西卡利州地方法院三号审判庭的旁听席在开庭前四十分钟就坐满了。
这在西卡利州司法史上是一件罕见到几乎绝无仅有的事——一场预审听证会,没有陪审团,没有媒体直播许可,仅仅是对立案必要性进行程序性审查,却吸引了比大多数正式庭审更多的旁听者。记者们挤在走廊里与法警争执,要求增加旁听席位。法院最终开放了侧厅的视频转播室,让无法入场的记者和公众在那里观看闭路画面。
梅瑞狄斯·蔡斯在开庭前十五分钟走进审判庭时,被旁听席上黑压压的人头震了一下。她担任上诉法院法官已有六年,此前在北区检察官办公室做了十二年公诉人,见过无数个大场面。但今天的场面不属于她熟悉的任何一种类型。
她走到审判席前,把厚厚的案件卷宗放在桌面上,然后扫了一眼控辩双方的席位。旁听席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的黑发女孩,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膝盖上放着一个没有拆封的牛皮纸信封。蔡斯认出了她——塞莱斯特·克鲁兹。她在新闻报道中见过这张脸。
再往后三排,靠近走廊门的位置,文森特·莫拉独自坐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便装夹克,没有打领带,与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律师和官员形成了一种刻意为之的反差。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空白,像是警队审讯室里被反复训练出的那种面孔。
蔡斯把目光移回审判席。她拿起法槌,在木座上敲了三下。
“现在开庭。案号PS-2023-0047,西卡利州诉卢卡斯·海勒案。预审听证。”
海勒从辩护席上站起来。按照程序,他是被告,应该坐在辩护律师旁边。但此刻辩护席上只有他一个人。他没有聘请律师。
“海勒先生,”蔡斯说,声音在麦克风中带着细微的回声,“本庭记录显示你没有聘请辩护律师。你是否了解你有权获得法律代理?”
“我了解,法官阁下。我自愿放弃该权利,选择自我辩护。”
蔡斯看了他足足五秒钟。那是一种法官特有的注视——不动声色,但目光深处正在进行高速的评估和运算。
“你的起诉书由总检察长办公室指定本庭进行预审,以决定是否存在足够的法律依据和事实基础以支持正式立案。在检方作立案陈述之前,本庭需要向你确认一件事——你是否明确知晓,如果你在本次听证会上作出的任何陈述被用于后续刑事诉讼,将对你产生法律约束力?”
“我明确知晓。”
“你是否也明确知晓,你起诉书中所指控的对象是你本人?”
“我明确知晓。”
蔡斯靠回椅背。她把面前的文件翻过一页,然后用比之前更慢的语速问道:“在本庭处理过的所有案件中,从未出现过检察官以个人名义起诉自己渎职并主张其为故意杀人的先例。你是否能向本庭说明,你提起此项自诉的法律依据是什么?”
海勒双手按住桌面。他的手指稳定,但指节上有一层极薄的汗光。
“法律依据有三,法官阁下。其一,西卡利州刑法典第187条——故意杀人罪,其定义为‘以恶意预谋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二,西卡利州刑法典第971条——司法程序中的渎职行为如导致无辜者死亡,渎职人可在特定条件下被视作该死亡结果的共同责任人。其三,联邦最高法院在1985年‘加利福尼亚州诉布莱克案’判例中的附带意见:‘当检察官故意或重大过失地隐瞒无罪证据并导致被告人被执行死刑,该行为可能构成对公民权利的故意剥夺,在极端情况下可产生刑事责任。’”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沉的窃窃私语。几名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蔡斯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旁听席安静下来。
“检方,”蔡斯转向右侧的检方席,“你作为总检察长办公室指派的特别检察官,是否支持本案立案?”
梅瑞狄斯·蔡斯指定的特别检察官埃莉诺·布里奇曼站起来。她今年五十二岁,在东区检察官办公室做了二十年公诉人,以冷静无情的交叉询问著称。海勒认识她——他们在五年前的一次州际毒品案中交锋过,布里奇曼赢了。
“法官阁下,”布里奇曼的声音干脆利落,“检方不支持立案。理由如下——海勒先生的起诉书在法律上不成立。他指控自己犯有故意杀人罪,但按照西卡利州刑法典第187条的构成要件,故意杀人罪要求被告人具有杀害特定对象的‘恶意预谋’。海勒先生在克鲁兹案中担任的是量刑阶段的公诉人,而非侦查阶段的执法人员。他没有直接接触物证,没有参与证人询问,他行使的是宪法和法律赋予检察官的量刑建议权。将检察官的量刑辩论定性为故意杀人,不仅是对法律条文的曲解,更将开创一个危险的先例——任何败诉方都可以据此控告检察官。这会导致整个刑事司法系统陷入瘫痪。”
布里奇曼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然后继续。
“此外,检方尊重海勒先生自我反省的个人选择,但这种个人选择不能替代法律程序。如果他相信自己存在职业操守方面的过失,应当向州律师纪律委员会投诉,而非向刑事法庭递交一份在法律上无法成立的自我起诉。”
蔡斯听完,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她转向海勒。
“海勒先生,你对检方的意见有何回应?”
海勒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开口。他站在那里,看着旁听席上那些注视着他的面孔——记者、律师、法学院学生、以及一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西卡利州司法系统的同僚。他们的目光混合着困惑、怀疑、好奇,以及少数人眼底隐约闪现的某种类似敬意的东西。
“检方说我行使的是检察官的量刑建议权。”他终于开口,“这个说法在技术层面是正确的。但它忽略了一个前提——我在行使量刑建议权时,是基于一份已经被篡改的物证清单、一份被引导的证人指认、以及一条被刻意隐藏的调查线索。”
他从辩护席上拿起一份文件,举在手中。
“这是北郡警局2004年1月的内部物证流转日志,编号BC-2004-0147。日志显示,物证编号007——从案发现场附近灰色轿车上提取的纤维样本——于2004年1月13日由时任副警长文森特·莫拉送检,1月14日被他本人亲手标注为‘作废’。这份物证从未被提交给法庭或辩方。而我——作为此案公诉人——在物证清单上签字确认时,没有追问第7项为什么是空白的。”
旁听席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第三排。莫拉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检方还说,我是量刑阶段的公诉人,没有参与侦查。”海勒继续,他的声音比之前提高了一些,“但我在2004年4月11日签署了检方对辩方证据开示申请的答辩状。在那份答辩状里,我以检察官的身份向法庭保证,检方已经履行了全部证据开示义务,不存在任何被隐瞒的证据。那份答辩状上的签名是我亲手签的。我用我的法律执照、我的职业声誉、我的签名,为一份被篡改过的证据链背书。”
他放下文件,双手重新按住桌面。
“这不是量刑建议权的行使。这是撒谎。”
法庭里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蔡斯用笔在面前的文件上做着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法官阁下,”海勒说,“我在起诉书里没有为自己辩解。我写的是——被告未能对物证链条的完整性履行合理注意义务。我用的是‘未能’,不是‘不知情’。因为我完全可以问,但我没有问。我选择不去看那些能让我停下来的证据。我的选择,加上莫拉的篡改,加上其他所有环节的疏漏,共同导致了约翰·克鲁兹在2004年4月29日被执行死刑。如果一个人的死亡是多个因素共同导致的,每个因素都是必要而不可缺的——那么每个因素都是谋杀的共犯。”
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站直身体。
“我不是来这里请求宽恕的。我是来这里提供证词的。”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无法遏制的低语声。蔡斯敲了三次法槌。
“安静。”她说。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旁听席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女孩。
塞莱斯特已经站了起来。她手里捧着那个没有拆封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棕色光泽。
“法官阁下,我叫塞莱斯特·克鲁兹。约翰·克鲁兹的女儿。我申请向法庭提交一份与本案直接相关的物证。”
蔡斯看着她。审判席上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你是否有律师代理?”
“我是西卡利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生,已取得律师执业资格。我选择自我代理。”
蔡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一个被告自我辩护,一个死者的女儿自我代理。三号审判庭在这个早上变成了某种完全超出教科书范畴的存在。
“你可以提交物证,但需说明其来源及关联性。”
塞莱斯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约二十页的手写文件,蓝色钢笔字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白纸上。
“这份文件是海勒先生在一个月前交给我的。他在文件中逐条梳理了克鲁兹案的全部程序瑕疵,包括物证清单篡改的时间节点、证人指认被引导的详细经过、以及他本人在证据开示答辩状上签字的完整陈述。我在过去一个月里对照每一处陈述寻找了对应的官方档案——物证流转日志、庭审记录、上诉法院裁定书——每一处都能找到佐证。”
她走向审判席,把文件递上去。
“这份文件不是法律诉求。它是一个检察官的供词。”
蔡斯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她的笔尖在某一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当她合上文件时,她的脸色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法官惯常的职业性中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个人化的严肃。
“这份文件中的内容,海勒先生,”她看向辩护席,“与你今天在庭上的陈述是否一致?”
“完全一致,法官阁下。”海勒说。
“你是否清楚这份文件如果被采信为证据,将直接支持检方可能对你的指控——而非辩护?”
“我清楚。”
蔡斯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瞬,但被旁听席上的记者们捕捉到了。在他们的职业经验里,一位上诉法院法官在预审听证会上摘下眼镜,是极不寻常的。
“本庭将延期裁定是否正式立案。所有证据材料将封存备查。”她敲下法槌,“休庭。”
木槌敲击的声音在审判庭里回荡了好几次才消失。
海勒站在原地,看着法警从侧门鱼贯而出,看着记者们在走廊里争相拨通手机,看着塞莱斯特在第一排收拾文件。他看到那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拆开了,边缘整整齐齐,封口处的胶水被小心地撕开——不是迫不及待地撕,而是有人用拆信刀慢慢地、一道一道地打开的。
他想走过去和她说些什么。但她收拾完文件后就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不是感谢。是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证人席上见过的那种目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已经听了你的证词,现在等裁决。
莫拉是最先离开旁听席的人之一。他在休庭后几秒钟内就站了起来,穿过拥挤的走廊,推开防火楼梯的门,消失在水泥楼道里。海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防火门后面,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莫拉今天穿的那件深棕色夹克的右口袋很鼓,形状不像是手机或钱包。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几名记者已经涌上来把他围住了。
“海勒先生,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起诉?”
“你有考虑过这对你家庭的影响吗?”
“你是否在替莫拉顶罪?”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穿过人群,朝法院后门走去。走到后巷时,冷风从高原方向吹过来,裹挟着垃圾箱的铁锈味和陈旧的雨水腥气。
他靠在后巷的墙壁上,深呼吸了几下。头顶是法院大楼灰色的外墙和防火梯。远处,西卡利城的有轨电车在铁轨上发出节奏性的撞击声,叮叮当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科瓦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没有标点:毒理实验室一名技术员昨晚下班后被人跟踪到家楼下。没受伤。已加派人手。保护弗洛雷斯病房的警力增加到四人轮值。
海勒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抬头看着后巷上方被防火梯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感到一阵从骨头深处翻上来的寒意。莫拉说他不投降。而一个在警队服役三十四年且不愿投降的人,远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危险。
他离开后巷,朝停车场走去。他的脚步在空荡的巷子里发出响亮的回声,每一步都像是在敲打一扇看不见的门。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