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证人之死

玛尔塔·弗洛雷斯在北郡廉价公寓里住了整整十五年,从未换过门锁。

不是因为她信任这个社区的治安——恰恰相反,她住在一栋上世纪七十年代建成的灰泥外墙公寓楼里,走廊灯坏了大半,电梯间的对讲机在她搬进来的第一个月就被偷了。她不换门锁是因为她觉得,如果有人真的想进来,再好的锁也拦不住。这个信念来自她在西卡利州地方法院经历了三小时交叉询问之后得出的人生结论。

此刻她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盯着电视机屏幕上滚动的静音新闻画面,手里握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她从未拨出过的号码——西卡利城检察官办公室,卢卡斯·海勒。

她把这个号码存在通讯录里五年了。每次换手机都会重新输入,但从没拨过。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每次看到这个名字,她的喉咙就会泛起一股酸涩的铁锈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腐烂了很久,返上来的气味。

今天下午,她在北郡公共图书馆的电脑上读到了一则新闻。北州惩教局一名在押嫌犯供述了五年前一桩已结案的谋杀案。新闻没有写具体案号,但她知道是哪一件。她当然知道。

玛尔塔关上翻盖手机,站起来走到厨房水槽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沿着她的下巴滴进领口,冰凉刺骨。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四十七岁,比实际年龄显老十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上有一块淡淡的色素沉着,是长期失眠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

她走回客厅,打开翻盖手机,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转入语音信箱。玛尔塔等提示音响过之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溺水之前拼命发出的最后一声呼救。

“海勒先生,我是玛尔塔·弗洛雷斯。我需要见你。有些事情我不能继续瞒下去了。”

海勒听到这条语音留言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分。他刚从老橡树酒吧回来——那是他和莫拉约定的“老地方”,但莫拉没有出现。他在酒吧角落的卡座上等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喝了两杯不加冰的威士忌,看着窗外的雨幕把停车场的沥青地面浇成一面黑色的镜子。莫拉的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

他拨回去的时候,玛尔塔几乎是立刻接了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被隔壁的人听到,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我明天休息。上午十点,在北郡公园的凉亭。”她说,“不要在警局见面,也不要来我公寓。有人看着。”

电话挂断了。

海勒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窗外,后院的枯树还在风里嘎吱作响。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海勒把车停在北郡公园的碎石停车场。北郡十一月的早晨湿冷而灰暗,公园里的草坪已经枯黄,凉亭的白色木漆在多年风吹雨打下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色的原木。

玛尔塔·弗洛雷斯坐在凉亭的长椅上。她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旧风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膝盖上放着一个超市购物袋。看到海勒走进凉亭时,她的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站起来逃跑,但最终只是把购物袋攥得更紧了。

“谢谢你来。”她说。

海勒在她对面坐下。长椅的木板又硬又冰,凉亭顶上积着的雨水一滴一滴地敲打在下面的石板地上。

“你说有些事不能继续瞒下去了。”

玛尔塔低下头。她的手指在购物袋边缘反复揉搓,把塑料袋捻出细碎的声响。

“五年前的指认,”她说,“我做了假证。”

凉亭里只剩下雨滴敲打石板的声音。

“谁让你做的?”海勒问。

玛尔塔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海勒必须身体前倾才能听清。

“莫拉警官。”

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她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像是压在肩上十五年的东西被突然移走,身体反而不适应这种轻盈。

“我第一次接受问询时说的是实话——那个人戴了帽子,我没看清脸。第二次问询在警局,莫拉警官单独把我带到一个小房间里。他关上门,把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文件上写着我丈夫的移民登记号和一条标注:驱逐程序待启动。”

“你丈夫?”

“他当年是非法入境。我们在那之前三年就在申请合法身份,律师说希望很大,只要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其他负面因素。”玛尔塔的声音开始发抖,“莫拉说,如果我不配合指认,移民局会在一个月内把文件签完。如果我配合——他会确保那份文件永远留在待处理状态。”

海勒听着。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

“所以第三次问询时我指认了克鲁兹。莫拉把六张照片摊在我面前,给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看看这些照片里有没有那个人’。他的手指就放在克鲁兹那张照片的角上。不是直接指,是放在角的旁边,但那个意思已经清楚到不能再清楚了。”

“你在法庭上为什么没有说这些?”

玛尔塔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眼泪似乎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

“因为庭审前莫拉又找我谈了一次。他说,如果你现在翻供,你丈夫的案子会在开庭期间被加急处理。我丈夫当时已经在本地一家汽修厂工作了六年,两个孩子在社区小学读书,小的那个出生在北郡医院,按法律应该算公民。但莫拉说——他说法律是法律,执行是执行。他有很多朋友在联邦移民局。”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选择了我丈夫的自由,用另一个人的生命作为代价。”

海勒没有说话。远处公园的儿童游乐区里传来风铃被吹动的声音,清脆而零落。

“我这五年一直告诉自己,克鲁兹也许真的是凶手。也许我只是在辨认环节里稍微助推了一下,但并没有冤枉一个无辜的人。”玛尔塔说着,嘴角浮出一个苦涩到近乎扭曲的弧度,“然后我上个月在报纸上看到那则新闻。坦纳供述的细节——两枪、捡走弹壳、灰色轿车。我看到那句‘两枪’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为什么?”

“因为莫拉在第三次问询结束后的走廊上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别担心,凶手开了两枪,我们有足够的证据。你只是一个补充指认。’”玛尔塔顿了一下,“但庭审期间,所有的法医证词都只说了一枪。致命的一枪。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才意识到——莫拉知道凶手开了两枪,而庭审中从未被提及的这个细节,只有凶手和警察才知道。”

海勒感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变得格外迟缓。

“你把这些告诉过别人吗?”他问。

“没有。但我录了一份视频。”玛尔塔从购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U盘,握在手中,“我把从被莫拉威胁到做假证的全部过程都录下来了。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意外——”

“不要这样想。”海勒打断她。

“海勒先生,我在这个国家以非法移民的身份活了二十年,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书面档案和录音录像不一定能保护好人,但可以威胁坏人。”她把U盘放在长椅上,推到海勒手边,“这个给你。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需要在法庭上亲自作证。”玛尔塔说,“不是录的,是站在法庭上,站在法官面前,当着陪审团的面,把我刚才对你说的一切重新说一遍。我等了五年才攒够说出来的勇气。我不想再躲在录像背后了。”

海勒看着她。她的眼睛灰暗而疲惫,但目光中有一种被压抑得太久反而变得清澈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知道。”玛尔塔说,“作伪证是重罪。坐牢。驱逐出境。也许还会更糟。”她把购物袋叠好,压在膝盖下面,“但我的孩子都已经成年了。小的那个今年考上了北州州立大学。我的丈夫去年因为肺癌去世了。莫拉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来威胁我了。”

她站起来,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凉亭外面,北郡十一月的天空仍然是那种无边无际的灰。

“你丈夫的移民驱逐文件,”海勒忽然问道,“最后怎么样了?”

玛尔塔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

“一直在待处理状态。十五年,从未被销毁,也从未被启动。就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只需要一滴血就能落下来。”她说,“莫拉没有食言。他只是用了一种比食言更残忍的方式信守诺言。”

她走出凉亭,沿着枯黄草坪中的碎石小路朝公园出口走去。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很小,像是被这片广袤而冷漠的高原风蚀了太久的石头。

海勒坐在凉亭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塑胶外壳冰凉而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但他知道,这里面装着足以让整个西卡利州司法系统剧烈震颤的东西。

他回到车上,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打开了唯一的视频文件。

画面是竖屏拍摄的,背景是一间普通公寓的客厅。玛尔塔坐在镜头前,双手放在膝盖上,用西班牙语夹杂英语的方式,把她刚才在凉亭里说过的话全部重复了一遍。说到“我用另一个人的生命换我丈夫的自由”那一句时,她的声音终于破碎了。视频的最后三分钟里,她对着镜头无声地流泪,然后站起来关掉了录制。

海勒合上电脑,把U盘放进西装内袋。那枚磨得发亮的硬币也在同一个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了硬币的边缘,然后收了回来。

他发动汽车,驶出北郡公园的碎石停车场。后视镜里,凉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枯黄树丛之间。

他没有直接回西卡利城。他开到了北郡警局外的公共停车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警局一楼的大玻璃窗,他可以看到重案组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几个制服警员在走廊里走动,咖啡机前站着一个人正在接电话。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莫拉发来一条信息,是对于昨晚爽约的简短解释:临时被叫去处理紧急公务。抱歉。今晚同样的时间地点,我会在。

海勒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好。

他关掉手机,发动汽车,朝西卡利城的方向驶去。副驾驶座上,U盘安静地躺在座椅的皮革面上,被高原冬日苍白的阳光照得微微反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北郡公园三小时后,玛尔塔·弗洛雷斯公寓的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穿着制服,但帽檐压得很低。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半明半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弗洛雷斯女士。”来人开口,声音低沉而礼貌,“北郡警局刑事调查处。关于克鲁兹案的补充调查,有几个问题需要向您核实。”

玛尔塔握紧了门把手。她盯着来人的脸,试图在昏暗中辨认五官的细节。

“请出示警徽。”她说。

来人把手伸进上衣内袋。

走廊尽头,电梯间里的荧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了一下。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玛尔塔终于看清了警徽上的姓名栏。她的瞳孔急剧收缩。

但门已经开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