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海上圣殿的奴隶

索伦·瓦伦丁的庄园在夜色中像一座蹲伏在悬崖边缘的巨兽。伊莎贝尔这次不再是一个受邀的客人,而是一个带着秘密任务的潜入者。她把车停在碎石铺成的停车区,透过挡风玻璃望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石砌建筑,然后打开车门,踏上通往主宅的石阶。

管家在门口等着她。和上次一样,他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像一具穿着衣服的蜡像。他接过她的大衣,领着她穿过走廊,来到书房门口。索伦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些文件。提奥神父也在,他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中握着一本皮面圣经,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

“伊莎贝尔。”索伦抬起头,眼里流露出一种介于审视和欢迎之间的表情,“你说有重要发现要当面汇报。我们洗耳恭听。”

伊莎贝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装订好的文件,放在书桌上。一份封面上印着“圣光之手高管薪酬合规评估报告——正式版”,另一份没有封面,只是用回形针夹着的几页纸。

“正式版是我提交给法务部存档的。结论是薪酬体系完全合规。”她说,声音平稳,“另一份是给你个人的。关于裂缝的真实评估。”

索伦拿起那份没有封面的文件,翻了几页。伊莎贝尔看着他读那些字——她精心设计的陷阱。在这份报告里,她列出了一系列看似真实的法律分析:哪些高管的日薪制经得起诉讼考验,哪些则存在潜在风险。她故意将几个关键人物的风险评估写得模棱两可,包括财务总监格哈特·穆勒和全球运营负责人塞巴斯蒂安·庞德。但对索伦本人和提奥神父的薪酬安排,她给出了“完全合规”的最高评价。

“你花了整整十天,就得出这个结论?”索伦放下报告,“穆勒和庞德有风险,但我没有?”

“你的薪酬结构是最干净的。”伊莎贝尔直视他的眼睛,“你的日薪数额固定,工作日数固定,文件齐备。即使是最苛刻的法官也挑不出毛病。穆勒和庞德的案子里,有一些出勤记录和薪酬文件之间不一致的地方——不是因为有人做错事,而是因为记录保存得不够仔细。”

索伦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头。“你很诚实。这正是我要的。”

他转向提奥神父。“神父,你觉得呢?”

提奥神父合上圣经,灰色的眼睛在壁炉的火光中闪烁。“诚实是稀有的品质。但我们需要确认这份诚实的边界在哪里。克雷恩小姐,你最近是否接触过任何不属于你职责范围内的信息?”

伊莎贝尔感到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保持着面部的平静。“我的职责范围包括全面审核高管薪酬体系。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我调阅了过去三年的所有相关档案。如果您认为我越界了,我愿意接受审查。”

“不。”索伦抬手制止了提奥神父想要继续追问的意图,“她没有越界。她做了我让她做的事情。”他站起身,走到伊莎贝尔面前,伸出右手,“你通过了考验。从现在开始,你不是在‘压力测试’了。你是我在法务部的眼睛和耳朵。”

伊莎贝尔握住那只手,感受到他干燥而有力的手指包裹着她的手掌。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有一件具体的事。”索伦松开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皮面账簿——和上次她见过的那本一样,但这一本更新,封面上的烫金图案还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提奥神父下周要返回海外传教站。在此之前,他需要处理一些账户合并的事务。阳光群岛那边的银行监管政策最近在收紧,我们需要把一部分资金转移到更稳定的渠道。阿彻会起草合法的文件。但我想让你从合规角度审阅这些安排。”

他把账簿递给伊莎贝尔。“你可以带回去看。三天内给我意见。”

伊莎贝尔接过账簿,指尖触碰到柔软的皮革封面。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这正是她要找的东西——索伦亲手递给她的。

“我会认真审阅。”她说,声音里的颤抖被成功地伪装成了受宠若惊。

就在她准备告辞的时候,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男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他大约三十多岁,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和索伦有几分相似——同样的深眼窝,同样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伊莎贝尔立刻认出了他:尤里安·瓦伦丁,索伦的侄子,北海石油设备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利奥调查笔记中反复出现的名字。

“叔叔,我们需要谈一下。”尤里安的语气急促,目光落在伊莎贝尔身上时停顿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单独谈。”

“没关系,她是自己人。”索伦说,“伊莎贝尔通过了测试。”

尤里安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传真放在桌上。“诺兰基地那边出事了。一个叫马里克的焊工——尼日利亚人——在换班的时候拒绝上船。他说他已经在浮动教堂上连续工作了二十九天,超过了法定上限。他威胁要向联邦劳工委员会投诉。船上的主管暂时把他稳住了,但我们需要尽快处理。”

伊莎贝尔听着这个名字,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马里克·奥苏瓦。利奥的笔记里提到过他——那个在浮动教堂上每天工作十四小时、从未拿到过加班费的外籍工人。

“处理是什么意思?”索伦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

“给他补一笔钱。把他调离北海,送到南大陆的慈善医院项目去。离得越远越好。”尤里安说,“但如果他不接受调解,我们就需要法律手段。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法务部的配合。”

索伦转向伊莎贝尔。“你不是擅长薪酬与工时诉讼吗?这个案子你来接手。起草一份和解协议,金额不要超过一万美金,附加保密条款。如果他拒绝签字,我们就在法庭上打——我们需要打一场官司来确立先例。一旦法院判决我们的日薪制完全合法,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就再也没有借口了。”

伊莎贝尔感到自己被推到了悬崖的最边缘。她手中拿着那本皮面账簿,耳中回响着马里克的遭遇——那个为了讨要加班费而被威胁调离的人,那个利奥曾经秘密采访过的焊工。而现在,索伦要她成为镇压马里克的那只手。

“我明天就开始起草。”她听见自己说。

离开庄园的时候已经将近深夜十一点。伊莎贝尔驾着车沿着盘山公路下行,后视镜里索伦庄园的灯光渐渐缩小成悬崖顶端的一个光点。她把车停在海滨公路的观景台上,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本皮面账簿。她伸手拿起,在车内阅读灯下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代号、数字和日期。她认出了SL-7、NM-3、K-19——和米勒硬盘上那些代号完全一致。每一笔交易的旁边都标注着经手人的名字缩写:T.V.W.——提奥·维尔特神父的全名首字母。而最新几页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代号:H-14,标注为“北海人道主义项目——特别转账”,金额为九百万美金。转账日期就在利奥出事前一周。

她合上账簿,拿出科瓦奇给她的翻盖手机,拨通了唯一储存的号码。

“我拿到了。”她说,声音在空旷的海滨上空消散,“索伦亲手给我的。所有代号和交易明细都在上面。我还需要你查一个人——马里克·奥苏瓦。他正被关在诺兰基地的浮动教堂上。如果我们能把他救出来,他会成为关键证人。”

科瓦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认识一个在北海海事工会工作的线人。他可以帮忙。但伊莎贝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索伦这么轻易就把账簿给了你?”

伊莎贝尔愣住了。

“他知道你是薪酬与工时诉讼的专家。他知道你和利奥关系密切。他目睹了你在压力测试中故意保留火力。他不是一个愚蠢的人。”科瓦奇的声音低沉而紧张,“如果他给你这本账簿,不是因为他信任你,而是因为他想测试你会不会把它泄露出去。或者更糟——他想把你彻底拉入这个机器,让你成为它的同谋。一旦你起草了那份压制马里克的和解协议,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电话挂断后,伊莎贝尔在车里坐了很久。海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冰冷刺骨。远处的北海漆黑如墨,浪涛拍打峭壁的声音像是某种远古的警告。

她低头看着那本皮面账簿,然后从座位底下拿出藏在车里的微型扫描仪——她在调查利奥之死的第二天就买了这台设备,一直藏在车里以备不时之需。她翻开账簿,一页一页地扫描。每翻一页,她的动作都更坚定一分。

扫描完最后一页,她把扫描文件加密后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端服务器,然后把物理账簿放回公文包。

她知道科瓦奇的怀疑很可能是对的。索伦可能在试探她,可能在等着她暴露自己。但她也知道,这本账簿是砸碎圣光之手不可或缺的武器。米勒和利奥都曾经无比接近这个武器,但他们在最后一刻坠落了。

伊莎贝尔发动引擎,驶回海港城。后视镜里的北海渐渐被夜色吞没,但她的眼睛不再有犹豫。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圣光之手的律师。她是一个带着证据走进风暴中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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