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等待了三天。三天里她照常上班,照常参加部门的晨祷会,照常在餐厅里和同事们微笑寒暄。她甚至主动找康拉德·阿彻讨论了压力测试报告的框架调整,表示自己正在按照索伦先生的要求进行“更深入的分析”。阿彻看起来满意了,在周四的部门会议上公开表扬了她的“专业态度”。
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正在被监视。那辆黑色轿车每天早晚都会出现在她公寓楼下。总部的监控摄像头旁边多出了几盏小红灯。她的工作电脑频繁弹出“系统更新”的提示,有时在她没有操作的情况下,光标会自己移动一下。她在法学院的室友曾经在联邦调查署实习过,告诉过她这种事意味着什么——有人远程访问了她的设备。
她没有在家里的电脑上打开任何敏感文件。她把米勒的硬盘和利奥的优盘藏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圣心教堂地下室储物柜的夹层里。那是利奥葬礼结束后她偷偷配的钥匙,储物柜编号是利奥的生日——她在葬礼签到簿上看到的。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一封加密邮件终于出现在她的匿名邮箱里。发件人署名“D.K.”——丹尼尔·科瓦奇,那个她曾经在法律援助中心认识的调查记者。
邮件只有几行字:“我看完了你发来的材料。如果其中哪怕一半是真的,这将是诺瓦联邦近十年最大的金融犯罪案件。我需要见你。明天下午三点,老城区鲱鱼巷十九号二楼。不要带手机。不要被跟踪。——D.K.”
伊莎贝尔删掉邮件,关上电脑。窗外又下起了雨,海港城秋季的雨水带着北海的咸腥味,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她注意到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灯下,雨刷器机械地摆动着。
第二天下午,伊莎贝尔请了半天病假。她在公寓里换了两套衣服,最后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卫衣,戴上棒球帽,从公寓楼的后门消防通道悄悄离开。她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小巷里绕了将近四十分钟,三次换乘公交车,两次穿过人流密集的集市,确认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拐进了鲱鱼巷。
鲱鱼巷十九号是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楼,楼梯间里弥漫着霉味和猫尿的气味。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门牌号的铁门。她按了约定的暗号——三短两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丹尼尔·科瓦奇比她记忆中更瘦了。他四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着常年熬夜留下的深深纹路。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法兰绒衬衫,办公室里堆满了纸箱和文件,唯一的光源是一盏绿色的老式台灯。
“伊莎贝尔。”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里混合着惊讶和某种沉重的东西,“上一次见你还是在码头工人讨薪案的法庭外面。那时候你还是法律援助中心的新人。”
“那时候你还是调查记者,不是窝在出租屋里发匿名博客的幽灵。”伊莎贝尔找了个纸箱坐下,“你收到我的邮件了。”
“收到了。”科瓦奇靠在窗边,用一支铅笔敲着窗框,“我花了三天时间交叉验证你提供的材料。阳光群岛那三家附属公司的注册信息、北海钻井平台的外籍劳工证词、提奥神父的账户网络图谱——每一条我都用我自己的渠道复核过。”他顿了顿,“你知道吗,光是提奥神父名下的离岸账户,在过去八年间经手的资金总额就超过了四十亿美金。而这还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
“水下是什么?”
科瓦奇从桌上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四年前我在调查另一桩案子,关于诺瓦联邦国防部的海外采购腐败。有一条资金线索当时怎么也追不下去,因为它在阳光群岛就断了。现在你把那根线重新接上了。”他用铅笔指向笔记本上的一个名字,“尤里安·瓦伦丁。索伦的侄子。他名义上经营着一家北海石油设备公司,实际上那家公司承包了诺瓦联邦海军三成的后勤补给合同。圣光之手洗过的钱,通过尤里安的公司流入国防部采购系统,变成了军舰零件和雷达设备。这是一个比洗钱更大的故事——这是军商勾结。”
伊莎贝尔感到头皮发麻。“你有证据吗?”
“有。但你给我的材料是拼图的最后一块。有了阳光群岛账户的具体交易记录,我就能证明那些海军合同的资金来源是洗过的黑钱。”科瓦奇放下笔记本,目光严肃地看着她,“但伊莎贝尔,你想清楚了吗?一旦我把这篇报道发出去,你作为信息来源,不可能全身而退。索伦·瓦伦丁的人脉深入诺瓦联邦的司法系统和金融监管机构。你以后可能无法在任何一家律师事务所找到工作。”
“我已经想清楚了。”伊莎贝尔说。她想到了米勒那张被揉皱的便签,想到了利奥最后那条未回复的消息,想到了艾琳站在雨中的眼神。“但我需要你给我一些时间。我正在被监视,我需要在他们完全起疑之前拿到最后一批内部文件。”
“什么文件?”
“索伦的私人账簿。”伊莎贝尔压低声音,“提奥神父上周从海外飞回来,带来了一本皮面账簿。那里面记录了所有慈善项目资金的真正流向,用的是内部代号。如果我能把那本账簿里的页面拍下来,配合阳光群岛的银行记录和米勒的审计报告,就能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闭环。”
科瓦奇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递给她。
“这是预付费手机,无法被追踪。用这个联系我。加密邮件的服务器也可能被渗透,我们不能再用了。”他握住伊莎贝尔的手腕,力道比预期的更重,“小心索伦·瓦伦丁。我调查过他。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宗教领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白领罪犯。三十年前他在巴伐利亚一个神学院读书的时候,就因为‘过度热情的布道’被逐出校门。那之后他在北海的浮动钻井平台上做过五年随行牧师——那里是世界上最无法无天的地方之一。他在那里学会了如何用信仰操控绝望的人,也学会了如何在公海上逃避陆地的法律。”
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伊莎贝尔发现门口的地垫被人动过——她出门前特意在垫子下面夹了一根头发,现在那根头发不见了。她慢慢推开门,房间里没有明显的翻动痕迹,但空气中残留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气味,淡淡的古龙水混合着某种消毒剂的味道。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确定出门前关机了。屏幕上停留着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闪烁,仿佛在等她写什么。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发现里面的衣物摆放方式变了。她放内衣的那一层原本是卷起来排列的,现在被叠成了整齐的方块——不是她的习惯,但叠得非常规整,像是某种强迫症般的仪式。
她站在那里,心脏剧烈跳动,但大脑却出奇地冷静。
他们来过。他们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因为他们想让她知道自己来过。这是一种宣示,也是一种警告——我们可以进入你的生活,触碰你私密的一切,而你什么都阻止不了。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拿出科瓦奇给她的那部翻盖手机,给唯一储存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他们进入过我的公寓。我需要加快速度。”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她主动拨通了索伦·瓦伦丁办公室的直线电话。
“索伦先生。”她说,声音平稳而恭敬,“我的完整版压力测试报告已经完成了。有一些发现我认为应该在周日之前当面汇报。您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索伦的声音响起,温暖而赞赏。
“周四晚上,七点。在我的庄园。我很高兴你终于准备好了,伊莎贝尔。真正的成功总是属于那些在最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的人。”
“是的。”伊莎贝尔说,嘴角浮起一丝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微笑。“我也相信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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