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权威的讲台

联邦调查局东温斯罗普分部的接待区是一间被灰色隔板围成的方形空间,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塑料椅子上坐着几个面无表情的等待者。空气中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消毒清洁剂混合的气味。海伦娜推开门,亚当和莫伊拉已经在安检通道前等着她。

安检员是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探员,胸牌上写着“帕特尔”。他看着海伦娜从背包里取出的一沓沓文件,眉头皱了起来。“这些是什么?”

“证据。”莫伊拉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预先准备好的文件索引清单,“韦弗利庄园非法心理学实验的原始记录、阿斯特拉信用联盟的商业委托书、未经伦理批准的药物试验记录,以及一份记录了纵火预谋的录音带。我是莫伊拉·科斯特洛律师,代表证人亚当·瑞斯和奥利弗·坦南特。我们已经通过电子渠道向金融犯罪组提交了初步材料。”

帕特尔探员拿起清单,扫了一眼,然后拿起内线电话。他低声说了几句话,放下电话后表情变了。“弗里曼探员在五楼等你们。他要求所有材料在进入办公区之前通过扫描登记。”

弗里曼。莫伊拉说过的那个人——五年前因为一桩跨州债务欺诈案找她当专家证人的金融犯罪组探员。海伦娜把背包放进X光扫描仪的传送带上,看着它被吞进机器的灰色隧道。亚当跟在她身后通过金属探测门,右肩上的绷带引发了警报,安检员用一根手持扫描棒在他身上快速划过,确认是医疗包扎后放行。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莫伊拉按下五楼的按钮,然后对着电梯门镜里的倒影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弗里曼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在金融犯罪组待了十五年,见过太多证据在立案之前就因为各种原因被排除——管辖权争议、非法取证、证人资格问题。他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听起来过于庞大的指控。但如果他被说服,他会比任何人都固执。”

“你上一次见他是五年前?”海伦娜问。

“五年前。那时候他需要一个人解释一桩跨州债务欺诈案中的心理学操纵手段。我帮他赢了那个案子。”莫伊拉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也说过,如果我再带着更离谱的案子来找他,他可能会后悔欠我那个人情。”

电梯门滑开。五楼的走廊是一条被米色隔板夹出的狭长通道,两侧是装着磨砂玻璃门的办公室。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铜牌——“金融犯罪调查组:特别调查科”。门后是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长桌上铺着灰色桌布,桌面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一台文件扫描仪和三个保温杯。保温杯里的咖啡还在冒热气。

弗里曼探员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他五十多岁,身材矮壮,灰白的头发剪得极短,穿着一件没有打领带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的脸型粗犷,但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像是被长年累月的文件阅读刻出来的。他看到莫伊拉走进来,嘴角闪过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科斯特洛律师。”他说,“你上一次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带了一百二十页的金融欺诈证据,花了整整两天才说完。这次你发过来的电子副本只有四十页,但标题是——‘韦弗利庄园非法服从实验’。我的主管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莫伊拉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一个文件夹,“这次我带了原件。”

弗里曼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沃斯第九天实验日志的原件,沃斯的亲笔签名在纸页右下角,墨水因为一年多的时间已经微微褪色。第二页是操作手册的扉页,格蕾塔·卡德威尔蓝色墨水的批注清晰可辨。第三页是药物记录,记录了每一次实验性镇静剂的注射。弗里曼一页一页地翻,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翻到最后一页——奥利弗的录音带转录稿。读完,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亚当。“你是编号7。”

“是。”

“你在这一年里用了假身份。”

“是。”

“你承认你在韦弗利庄园东翼倒了汽油,制造了一场火灾。”

亚当沉默了一秒。“是。但我倒汽油的地方是废弃的东翼,没有参与者在里面。火势蔓延到主楼的原因不是我放的汽油——东翼的电气线路被动了手脚。录音带里惠特克提到过这一点。”

弗里曼的目光没有移动。“你擅闯了庄园,在警方到达之前离开了火灾现场,伪造了自己的死亡,用假身份生活了超过一年,在调查期间进入了科尔温县公共图书馆的档案区并取走了存档文件。从技术上讲,你触犯了至少六条法律。”他顿了顿,“但我今天不是来追究你的。阿斯特拉信用联盟如果涉及跨州的欺诈行为和非法药物试验,联邦层面比地方层面更适合立案。我需要的不是你的自白,是完整的证据链。”

海伦娜从背包里取出所有原件和复印件,在会议桌上一一排开。沃斯的实验日志,一天一天地按照日期排列。操作手册的草稿和最终版本。药物记录。奥利弗的证词。艾薇的证词。亚当的手臂照片——她让亚当卷起袖子,弗里曼探员看着那些被反复刻划的疤痕,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疤痕上的文字是什么?”他问。

“名字、日期、惩罚次数。”亚当说,“我在实验期间没有纸笔。沃斯在第三天没收了所有参与者的个人物品。我用从禁闭室床架上掰下来的铁片刻的。”

弗里曼俯身仔细查看亚当左前臂内侧的疤痕。那些疤痕有些已经褪成银白色,有些还泛着粉红色,显然是不同时期叠加刻上去的。他辨认出了一行字:“D3——编号12冷库22分钟”——D3是实验第三天,冷库22分钟是艾薇第一次被惩罚的时长。另一行:“D6——西奥注射”——西奥·卡斯滕在第六天被注射了未经批准的镇静剂。最下面一行刻得最深,疤痕组织最厚:“马洛——不是判例——是武器。”

弗里曼直起身,用一种改变了的声音说:“我在金融犯罪组做了十五年,见过银行用各种手段向债务人施压——威胁信、催收电话、资产扣押。但用心理学实验开发施压技术,用法律判例做掩护,在活人身上做药物试验——这已经超出了金融犯罪的范畴。这是有组织犯罪。”

“而主持这项研究的人,今天下午将在一所大学发表演讲。”莫伊拉说。

弗里曼皱起眉头。“沃斯还在公开演讲?”

“温斯罗普大学今早发布了一份学术活动公告。沃斯教授将在下午两点发表一场主题演讲,题目是《服从的边界:马洛先例的心理学启示》。公告上注明他是‘刚从田野研究归来的资深学者’,演讲后将进行问答环节。”莫伊拉从公文包里取出打印好的公告递给弗里曼,“校方显然不知道他在过去一年里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们选择不知道。”

海伦娜接过那份公告快速浏览。演讲地点是温斯罗普大学社会科学院的麦金利讲堂,时间就在不到两小时之后。公告用学术界的官方措辞赞美了沃斯“在社会服从研究领域的杰出贡献”,用词体面而空洞。

“这是一个圈套。”海伦娜说,“他知道我们在收集证据。他不会坐等联邦调查局敲他的门——他要利用这场演讲先发制人。在公开场合露面,把他的实验包装成受伦理监管的学术研究,把所有参与者的证词预先标记为‘心理创伤导致的虚假记忆’。”

弗里曼站在会议室窗边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瑞斯先生,你愿意在联邦探员面前正式作证吗?不是在公开演讲的场合,是在这栋大楼里,有录音记录和宣誓。”

亚当点头。

“那么现在做。”弗里曼打开桌上的录音设备,对着麦克风报了日期、时间和在场人员姓名,然后转向亚当,“亚当·瑞斯,编号7,韦弗利庄园实验参与者。请陈述你在实验第一天看到和经历的一切。”

亚当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像是从压了一年多的活塞下缓缓释放出的蒸汽。他从第一道指令说起——交出个人物品,向债权人鞠躬,公开批评担保人。他描述沃斯的每一次记录,每一道升级的指令,艾薇每一次被带进冷库的时间长度。他描述投票那天的气压,担保人沉默的眼神,债权人不自然的攻击性。他描述火灾那晚自己在东翼倒汽油的时间、地点和动机。然后他描述他从档案室里拿走的日志里记录的东西——那些不是学术数据的记录,那些是商业产品的测试数据。

他的话结束时,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录音设备的红灯仍在闪烁。弗里曼按下了停止键。

“这些证词加上原件档案、录音带和药物记录,构成了足够说服联邦检察官签发逮捕令的证据基础。”他站起身,“但逮捕令需要时间。而沃斯的演讲在不到两个小时后就要开始。如果他在演讲结束后离开温斯罗普州,联邦的管辖权可能会因为州际边界而出现延迟。”

“他在演讲现场需要一个意外。”莫伊拉说。

海伦娜从背包里取出亚当的笔记本——那份玛格丽特在黑松坡交给她的“卡德威尔项目的另一种记录”。她翻到最后一页,亚当在火灾当晚写的最后一段话:

“如果沃斯的理论是正确的——如果这个社会真的建立在无辜者替他人受苦的基础上——那么唯一打破这个逻辑的方法,就是让付出代价的人自己不再无辜。玛格丽特拿走了笔记。艾薇在禁闭室里。外面中庭,沃斯在等我的服从。今晚,韦弗利庄园将不再是他的实验室。”

海伦娜把笔记本推向弗里曼。“这份记录是我弟弟在实验期间手写的。它和沃斯的实验日志完全矛盾——沃斯的日志记录的是数据,这份记录的是代价。如果沃斯的演讲是关于‘马洛先例的心理学启示’,那么这份记录就是马洛先例的另一种启示——从被动承担者的角度。”

弗里曼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你是建议让这份东西出现在演讲现场。”

“我是建议让编号7本人出现在演讲现场。”海伦娜转向亚当,“上一次你走进沃斯的课堂,是被招募之前的质问。你是他的数据点,他把你当成一个有趣的样本。这一次你走进他的演讲厅,带着联邦调查局正在立案的案号、你自己的证词副本和你手臂上的疤痕。他不是在发表学术演讲——他是在为自己制造公共叙事。你不能让他独自完成这个叙事。”

亚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会议室窗边,望着窗外东温斯罗普灰白的天际线。然后他卷起左臂的袖子,看着那些疤痕——像在确认它们仍然在那里。

“上一次他在课堂上说我是一个情绪化的离群值。”他说,“这一次我要告诉他——我不是离群值。我是他的数据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转换成百分比的人。”

弗里曼拿起内线电话,快速布置了几件事:安排两名联邦探员以“观察员”身份前往温斯罗普大学麦金利讲堂,联系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申请紧急证据保全令,通知温斯罗普大学校方任何与沃斯实验相关的档案材料不得在联邦调查人员到达前被销毁。

“你们先去演讲厅。”他放下电话后说,“我需要在检察官办公室里拿到签字的搜查令。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在演讲结束之前带着搜查令和两名联邦法警出现在麦金利讲堂的后台。如果一切不顺利——”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你们就自己拖住他。问他问题,让他回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证据。”

莫伊拉收起桌上的文件夹。“你不是一个会说‘让证人自己去拖延嫌疑人’的探员。”

“我欠你一个人情。”弗里曼的嘴角再次闪过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且我刚听了一份十五分钟的证词,记录了一个人把九天的地狱刻在自己手臂上。如果我不能在两个小时之内拿到一张逮捕令,我就欠他一个人情。”

电梯下行时,海伦娜站在亚当右侧,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不是恐惧,是亢奋。那种在档案室黑暗中等人的时候没有流露的亢奋,在警局等候区面对惠特克时没有显露的亢奋,现在正在从他的脉搏里向外涌。

“你在想什么?”她问。

“我在想奥利弗说过的一句话。”亚当说,“他说,在极端的专制面前,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他在韦弗利庄园的九天里一直想做一个记录者,但他没有纸和笔。他在第八天晚上撬开了观察室的文件柜,偷了一沓打印纸藏在床板下。他说那晚沃斯增加了随机巡逻的次数,他只能趴在床板上写字,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听走廊里的脚步声。”

“他现在在医院里。”海伦娜说,“玛格丽特在陪他。莉迪亚也在去的路上。”

“我知道。”亚当推开联邦大楼的玻璃门,十一月的冷风灌进衣领,“所以我得替他把那沓打印纸上的字读完。”

温斯罗普大学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学生们背着书包穿过常春藤覆盖的走廊,草坪上有人摊着书晒太阳,钟楼的指针正指向下午一点半。海伦娜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清晨——她和约恩在教学楼走廊里寻找沃斯的办公室,和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助教交谈。那时她还不知道亚当活着。现在她知道了。她和他并排走在校园步道上,走向社会科学院。

麦金利讲堂是一间三百个座位的扇形演讲厅,深色的木制座椅逐排升高。他们到达时,讲堂已经坐了将近三分之一。前排被研究生和年轻教师占据,中间几排坐着一个看起来像记者的人——笔记本摊开,录音笔已经放在扶手上。后排散落着一些看起来不是学生的人,穿着过于正式的深色西装,膝盖上放着没有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惠特克的人。”亚当压低声音。

海伦娜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在科尔温县警局停车场里,深蓝色轿车驾驶座上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他没有戴墨镜了,但他的坐姿出卖了他:脊背挺得太直,目光不是看向讲台,而是扫视每一个走进演讲厅的人。

他们在中排靠走道的两个座位上坐下。亚当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海伦娜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里装着亚当的笔记本、奥利弗的录音带转录稿和一份沃斯实验日志的复印件——如果弗里曼的搜查令不能在演讲结束前到达,这些东西就会派上用场。

两点整。讲堂的侧门打开,一个穿着灰色粗花呢西装的男人走上了讲台。埃利希·沃斯看起来比图书馆那次见面时更整洁——胡子刮过,头发用发胶固定,嘴唇上挂着一个克制的学术微笑。他的手里没有拿记录板,但海伦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抽搐,像是在无意识地寻找一个他已经握了一年的习惯。

“下午好。”沃斯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演讲厅,“感谢温斯罗普大学社会科学院邀请我分享我的最新研究成果。今天我要讲的,是关于服从的边界——一个从马洛先例出发,在社会心理学实验中逐步展开的问题。”

他身后的投影屏幕亮起,第一张幻灯片上印着马洛诉卡德威尔案的判决书引文——“无辜者的连带责任,乃社会秩序之基石。”

“这句话,是温斯罗普州最高法院在三十年前的判决中写下的。它确立了一项至今仍然有效的法律原则:在某些情况下,无辜者可以被合法地要求为他人的行为承担责任。”沃斯按了一下遥控器,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是服从率变化的数据图表,“而我的研究试图回答一个更深入的问题——当无辜者被持续置于这种连带责任的情境中时,他们的服从阈值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海伦娜感觉到亚当在旁边绷紧了身体。沃斯使用了和总纲里完全一致的语言——他将艾薇在冷库里数的那一千三百二十秒、西奥在电击垫上失去意识的时刻、奥利弗趴在床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字,全部转化为了“数据”“阈值”“变量”。他在用学术论文的腔调描述他们的痛苦,用抽象概念擦除每一个人的名字。

沃斯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这是一张参与者在实验区排队的照片——海伦娜立刻认出拍摄角度来自二楼观察室的单向玻璃。照片上,参与者排成一列,背对镜头,看不出谁是谁。但亚当知道。他知道哪个背影是皮特,哪个是奥利弗,哪个是艾薇。

“这是实验的日常记录影像。”沃斯说,“如你们所见,参与者在实验环境中的行为完全符合标准的社会心理学研究范式——”

“艾薇·莫兰。”一个声音打断了沃斯。

是亚当。他站起来,帽子滑落,露出了他的脸。演讲厅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瞬。前排的研究生转过头,后排的深色西装们坐直了身体,记者下意识地按下了录音笔的强制保存键。

沃斯的目光落在亚当脸上,握遥控器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你说参与者的行为符合标准范式。”亚当的声音清晰而平稳,“那你愿不愿意告诉在座的各位,编号12——艾薇·莫兰——在实验第七天主动承担后续所有惩罚时,在冷库里数了什么?”

沃斯沉默了。

亚当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疤痕。“她在数她女儿的出生日期。三月十二日,凌晨一点二十分。她把她的生日拆成秒,从一数到一千三百二十。这不是一个数据点,教授。这是一个母亲在计算出去的时间。”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