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二具尸体

科尔温县警局在清晨六点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庸。夜晚赋予了它某种粗粝的威严,但日光只照出了灰色混凝土外墙上的裂缝和停车场地面上被岁月磨平的标线。海伦娜在停车场里坐了很久,引擎熄火,手里握着那枚刻着“斯”的半枚戒指。

副驾驶座上放着五个文件夹,每一个都装着一份完整的档案复印件。艾薇的审计报告和证词笔记本放在最上面,油布信封上还沾着灰溪旧纺织厂的灰尘。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走进警局,找到莫伊拉·科斯特洛,把档案交给她,然后报案。如果亚当和艾薇在天亮之前赶到,他们会在警局门口会合。如果没有——她仍然要走进去。

她推开车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停车场对面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深蓝色轿车,发动机舱盖上凝结着露水,说明它已经在那里停了很久。车窗是深色的,看不到里面。海伦娜扫了一眼车牌——不是科尔温县的登记号,是东温斯罗普的。

阿斯特拉信用联盟的总部就在东温斯罗普。

她握紧背包带子,快步走向警局入口。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暖气和消毒水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前台值班的警员换了人——不再是上次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年轻的金发女警,胸口的名牌上写着“卡拉汉”。

“我需要见莫伊拉·科斯特洛律师。”海伦娜说,“她应该在值班室等我。”

卡拉汉警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起眉头。“科斯特洛律师确实预约了今天早上的值班室使用权,但她还没有到。你可以先在等候区坐下。”

海伦娜没有坐下。她走到等候区的塑料椅子旁边,但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视线锁定在警局入口。玻璃门外,停车场上的深蓝色轿车仍然停在那里,没有人下车,也没有人离开。它在等什么,或者在等谁。

七点零三分。莫伊拉·科斯特洛推开了警局的玻璃门。

她是一个高个子女人,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公文包在手腕上挂着,走路的步伐像一个习惯了在法庭上抢在法官之前开口的人。她的脸型与西奥·卡斯滕有着明显的亲缘相似——同样的深眼窝,同样薄而紧的嘴唇。但她眼睛下面的阴影比她弟弟更深,像是把所有的睡眠都消耗在了翻阅案卷的夜晚。

“你是海伦娜·瑞斯。”她在海伦娜面前停下,语气不是疑问,“玛格丽特·苏利文在凌晨四点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你会带着我弟弟死因的证据来这里。”

“西奥·卡斯滕不是自杀。”海伦娜说,“他是沃斯教授主导的一项心理学实验的参与者。编号8。他在实验中被反复施加生理惩罚,包括电击和药物注射。他有先天性心脏缺陷——沃斯知道,记录在他的招募档案里。实验第六天,他被注射了一针未经批准的镇静剂,然后被送回实验区继续承受惩罚。火灾后他被沃斯的团队转移到了科尔温县精神病院,六周后死亡。死亡证明上的‘自杀’是伪造的。”

莫伊拉的表情没有剧烈变化,但她握着公文包的手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你有证据。”

海伦娜从背包里取出第一个文件夹,翻开,摊在等候区的塑料桌子上。第八天实验日志的复印件,第九天日志中关于西奥被注射药物的记录,玛格丽特提供的医疗室目击证词,以及亚当笔记中关于西奥健康状况的记录。莫伊拉俯身阅读,一页一页地翻,没有说一句话。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西奥的招募体检表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先天性二尖瓣脱垂”的诊断——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很久。

“我弟弟参加这个实验,是因为他欠了一笔他从未借过的债。”莫伊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来的,“他的前女友用他的名义办了四张信用卡,刷爆之后申请了破产。银行追着他要钱,尽管法庭最后认定他是身份盗用的受害者,但信用记录已经毁了。他被从房东的租约上除名,被汽车保险公司取消保单,被三份工作的背景调查刷掉。他参加这个实验是因为沃斯承诺清除他的信用记录。他以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沃斯专门挑选了这样的人。”海伦娜说,“被社会排斥、被信用系统标记、没有退路的人。他用‘信用修复’作为诱饵,用‘连带责任’作为控制工具。你弟弟不是他的第一个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个。”

莫伊拉直起身,将档案复印件收进公文包。她的动作迅速而精确,像一个在法庭上整理证据的职业律师。但当她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时,手在发抖。“这些档案还不足以在法庭上推翻一份死亡证明。我需要原件。我需要沃斯的亲笔签名在原件上出现,这样笔迹鉴定才能确认这些记录的真实性。你带原件了吗?”

“原件在我弟弟手里。他在韦弗利庄园。”

“你弟弟——亚当·瑞斯。编号7。”莫伊拉显然已经做足了功课,“玛格丽特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是唯一一个从第一天拒绝到最后一天的人。她还说,他今晚在韦弗利庄园等一个人——一个携带阿斯特拉信用联盟内部审计报告的女人。”

“艾薇·莫兰。编号12。她已经到了灰溪。她和玛格丽特正通过旧运输隧道前往庄园地下储藏室。”海伦娜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十二分,“如果她们在隧道里没有遇到阻碍,现在应该已经和亚当汇合了。”

莫伊拉正要开口,警局的自动门再次滑开。

一个穿着炭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可以被误认为友善的微笑。他的西装袖口露出两枚银质的袖扣,形状是两只翅膀折断的鸟——和韦弗利庄园铁门上的家族徽章一模一样。

海伦娜没见过这个人,但她认得那枚徽章。她在档案室里翻过的那些文件上,阿斯特拉信用联盟的标志就是这只折翼鸟。

“早安,科斯特洛律师。”男人在她们面前停下,微微点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莫伊拉的姿态在瞬间改变了。她的肩膀后收,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发抖的姐姐变成了一个准备好了战斗的律师。“惠特克先生。你在科尔温县的业务范围似乎很广。”

“信用联盟的会员遍布全州。”惠特克的笑容没有变化,“我们来这里协助科尔温县警局处理一些未决的债务纠纷案件。你呢?”

“我在等一个委托人。”

“希望不是同一个案子。”惠特克的目光移向海伦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位是?”

“我的调查员。”莫伊拉抢在海伦娜开口之前回答,“我们在准备一桩民事诉讼。和你们无关。”

惠特克点了点头,笑容仍然焊在脸上。他走向前台,和卡拉汉警员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拿着一张访客通行证走进了警局内部走廊,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扇安全门后面。

“那是谁?”海伦娜压低声音。

“劳伦斯·惠特克。阿斯特拉信用联盟的总法律顾问,兼任他们的资产回收部主管。”莫伊拉的声音冷硬,“他在温斯罗普州的司法界人脉极广。如果他已经在科尔温县警局,说明阿斯特拉提前得知了我们的行动。有人泄露了消息。”

海伦娜立刻想到了那辆停在停车场外面的深蓝色轿车。不是阿斯特拉的资产回收团队已经到了韦弗利庄园——他们兵分两路。一队去庄园控制亚当和档案原件,一队来警局拦截报案。惠特克不是来协助警局处理债务纠纷的,他是来确保任何提交给警局的档案都会在内部被拦截和搁置。

“如果惠特克在警局内部有联系人,我们在这里提交档案没有意义。”海伦娜说,“档案会在进入系统之前被拿走。”

“不是没有意义。所有的东西都必须在公开记录里留下痕迹。”莫伊拉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微型扫描仪,快速将海伦娜给她的每一页档案都扫描了一遍,电子副本同步上传到她手机里的加密云存储,“但你说得对——纸质档案交给科尔温县警局不够安全。我们需要一个不在惠特克影响范围内的第三方。一个联邦层面的执法机构。”

“联邦贸易委员会。或者是联邦调查局。”海伦娜想起了亚当在笔记里提到的阿斯特拉信用联盟跨州运营的细节,“阿斯特拉在至少四个州有信用联盟牌照。如果他们的债务回收操作涉及跨州的欺诈行为,联邦调查局有管辖权。”

“我需要原件来触发联邦调查。”莫伊拉合上公文包,“复印件可以启动调查程序,但要说服联邦检察官签发搜查令,需要原件——沃斯亲笔签名的实验日志、阿斯特拉董事会签署的审计报告、操作手册上有格蕾塔·卡德威尔的批注。这些原件现在都在韦弗利庄园。”

海伦娜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惠特克已经进去了将近十分钟。他在里面做什么?在翻阅科尔温县警局关于韦弗利庄园火灾的旧档案?在向值班警员施压,要求他们忽略任何关于卡德威尔项目的报案?还是在等一个电话——来自韦弗利庄园的资产回收团队,确认亚当已经被控制?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一个被屏蔽的号码。

她点开,只有一行字:“隧道出口被堵。从南坡绕行。等我信号。——M。”

M。玛格丽特。她和艾薇在隧道里遇到了阻碍。阿斯特拉的人可能已经发现了旧运输隧道的存在,并在出口处设了围堵。亚当在庄园里,艾薇和玛格丽特被困在地下,而阿斯特拉的法律顾问正坐在科尔温县警局的内部办公室里,用一个微笑和几通电话编织一张收网的网。

“我需要回到韦弗利庄园。”海伦娜说。

莫伊拉握住她的手臂。“你一个人回去没有用。如果你被阿斯特拉的人拦住,你身上携带的档案复印件也会被拿走。留在警局,把所有的东西用扫描仪备份。然后我们一起去联邦调查局的东温斯罗普分部。”

海伦娜正要回答,警局的自动门第三次滑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左眉骨上方有一道从眉梢延伸到太阳穴的疤痕,工装外套的右肩部位有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水,是血。

亚当。

他走到海伦娜面前,摘下帽子。煤油灯的光线换成了警局荧光灯的冷白,他的脸看起来比在庄园里更疲惫,但眼睛里的某种东西没有熄灭。他的右手攥着一样东西——一个被烟熏得发黑的牛皮纸档案袋。

“第九天日志的原件。沃斯的亲笔签名。操作手册上有格蕾塔·卡德威尔的批注。完整的审计报告——艾薇在灰溪拿到了它。”他把档案袋递给海伦娜,“我答应过你,天亮之前会到警局门口。天已经亮了。”

海伦娜接过档案袋。纸袋上还有余温,是他的体温。“你受伤了。”

“资产回收部的人在西翼找到了我。两个退役警探,其中一个认识我——他在我被驱逐出实验之前在温斯罗普大学听过沃斯的课。他没有开枪。他只是告诉我,如果我把档案袋交出来,就可以走。我说不。他告诉他的搭档去拿电击枪。”亚当的声音很平静,但海伦娜看到他右肩上那片血迹正在扩大,沿着工装外套的缝线缓慢洇开,“玛格丽特在他们身后出现了。她拿了一把转轮手枪——我不知道她怎么学会用枪的。她说:‘你们在我的担保人面前惩罚我的债务人。实验结束一年了。该停了。’然后她开了一枪,打中了天花板。他们弯腰躲的时候,我从西翼厨房跑了出来。”

“艾薇呢?”

“她从隧道出口堵了他们的车。用一台旧纺织机的铸铁齿轮砸碎了他们的挡风玻璃。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铸铁齿轮。”亚当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血迹和疲惫中显得有些疯狂,但仍然是笑,“她们两个——玛格丽特和艾薇——她们不是一个老护士和一个破产的母亲。她们是担保人。沃斯从来不理解担保人是什么意思。”

莫伊拉走上前,从海伦娜手中接过档案袋,小心翼翼地打开。她翻到第九天日志的最后一页,沃斯的亲笔签名。她又翻到操作手册的扉页,格蕾塔·卡德威尔的批注——蓝色墨水,倾斜的字体,和审计报告上的签名完全吻合。

“原件。”莫伊拉说,“这些可以触发联邦调查程序。”

“还有更多。”亚当从工装外套内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奥利弗·坦南特——编号3。他没有死。他在火灾后逃离了科尔温县,用了一个假身份在北方生活。三天前他联系了我。他在逃跑时带走了沃斯写给阿斯特拉信用联盟的第一版实验设计提案,里面详细描述了‘连坐机制’的商业应用前景。他把原件寄到了我手里。今天早上刚收到。”

海伦娜拿过那份提案。封面上印着“阿斯特拉信用联盟——风险控制部——内部研讨材料”。提案日期是八年前,比实验开始早了六年。第一章的标题是:“马洛先例的心理学应用:通过替代惩罚提高债务回收率的可行性研究。”作者署名:埃利希·沃斯博士。

“这不是学术研究。”海伦娜说,“这是一份产品设计书。”

“从一开始就是。”亚当转向莫伊拉,“你是西奥的姐姐。西奥在医疗室里和玛格丽特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我死在这里,告诉我姐姐——不是自杀。是他们在试一种新药。’他说的‘新药’,是一种被沃斯称为‘服从辅助剂’的实验性镇静药物。沃斯在实验里未经伦理批准测试了至少两种药物,全部由阿斯特拉信用联盟的关联药企提供。”

莫伊拉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她的姿态没有垮。她把所有档案装进公文包,扣上搭扣,然后站起身。她的眼睛和亚当的眼睛对视了一瞬——两个在同一个实验中被夺走重要东西的人,在科尔温县警局的等候区里交换了沉默的盟约。

“我需要打一个电话。”莫伊拉掏出手机,“联邦调查局东温斯罗普分部的金融犯罪组有一个探员,五年前因为一桩跨州债务欺诈案找过我当专家证人。他欠我一个人情。”

她走到警局角落,拨通了电话。海伦娜扶着亚当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右肩伤口仍在渗血,但出血的速度已经放缓了。她撕开工装外套的袖口,发现伤口不是刀伤也不是枪伤——是一道被某种金属锐器划开的裂口,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上臂外侧。可能是爬窗时被破碎的玻璃划的,也可能是被资产回收部的人用什么东西打的。

“你得去医院。”

“我得先做完笔录。”亚当说,“如果在医院里被阿斯特拉的人找到,他们会用‘在押嫌疑人’的理由把我隔离起来。在警局里,在公开记录里,他们不能让我消失。”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打开了。劳伦斯·惠特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科尔温县警局制服的中年男人——警衔是警监。惠特克的目光在等候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亚当身上。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评估。

“亚当·瑞斯。”惠特克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等候区,“一年前韦弗利庄园的火灾。你被列为失踪者。科尔温县警局有责任对你进行保护性拘留,直到确认你的身份和火灾当晚的行为。”

海伦娜站到亚当面前。“他受了伤。他需要医疗处理。你们可以在医院里确认他的身份。”

“医疗处理可以由警局的指定医生提供。”惠特克没有看她,而是转向身后的警监,“兰德尔警监,我代表阿斯特拉信用联盟正式请求科尔温县警局将亚当·瑞斯列为韦弗利庄园火灾的嫌疑人。我们有证据表明火灾是由人为纵火引起的。”

“你有的证据是沃斯教授的实验记录。”莫伊拉合上手机,从等候区另一端走回来,“而沃斯教授的实验记录同时记录了阿斯特拉信用联盟在八年前委托他开发的债务催收心理施压技术。惠特克先生,如果你要在这个警局里讨论韦弗利庄园火灾,我建议你先通知你当事人的法律顾问——格蕾塔·卡德威尔女士需要为操作手册上的批注做好准备。”

惠特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只是一瞬。他转向兰德尔警监,用一种正式的语气说道:“无论如何,亚当·瑞斯是火灾当晚的关键证人。警局有义务拘留他进行问讯。”

兰德尔警监犹豫了。他看了看亚当血迹斑斑的肩膀,又看了看惠特克冷硬的脸。“瑞斯先生,你需要接受医疗处理。之后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在此期间——”他停顿了一下,“你不能离开科尔温县。”

“我不会离开。”亚当说,“但我有一个条件。我的问讯必须在公开记录中进行,有律师在场。而且——”他从海伦娜手中拿过那个被烟熏黑的档案袋,“我要求将这份档案作为物证登记在案。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打开档案袋,将第九天日志、操作手册和奥利弗寄来的实验设计提案依次摊开在警局前台的柜台上。卡拉汉警员不知所措地看着兰德尔警监。

惠特克向前迈了一步。“我建议你不要把这些未经鉴定的文件——”

“这些都是原件。”莫伊拉打断了他,“沃斯教授的亲笔签名。格蕾塔·卡德威尔女士的亲笔批注。笔迹鉴定可以随时进行。我是律师,我在见证。卡拉汉警员,请将这些文件登记为本案物证。”

卡拉汉警员拿起了印章。

就在这时,警局的电话响了。兰德尔警监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骤变。他放下电话,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向海伦娜和亚当。

“科尔温县消防局接到报警。韦弗利庄园再次起火了。”

海伦娜猛地转向亚当。他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阴沉的理解。

“不是玛格丽特。”他说,“她不会放火。她只是开了枪。”

“那是谁?”

亚当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转向窗外——转向松林和山脊的方向,转向那座已经烧过一次的废墟。

“奥利弗。”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奥利弗·坦南特寄给我那份提案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他说:‘如果事情走到那一步,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已经替一个人顶过罪了。再顶一次没什么区别。’”

窗外,在松林上方的天际线上,一道细细的黑烟正在升起。像一根指向天空的黑色食指。和一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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