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在这里。
这很好。大多数人读到“你也刚刚打开了一个新的排污口”就停住了。他们觉得我在指责他们,而没有人喜欢被指责,尤其是被一个死人指责。他们会关掉页面,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心里骂我一句忘恩负义——明明是他们用同情让我活到了现在。然后他们会去刷别的新闻,一条关于明星离婚的,一条关于股市震荡的,任何能让他们重新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的新闻。
但你没有走。你还在读。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你的好奇心超过了你的防御机制。第二,我已经可以开始讲第二桩案子了。
那桩案子。
它有一个非常正式的全称,长到没有任何普通人能一次念完。媒体给它取了一个简洁的名字,叫“清江2亿天价环保公益诉讼案”。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把复杂的真相敲成一根钉子,然后钉进公众的记忆里。两亿华元。天价。环保。诉讼。这四个词精准地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叙事闭环:坏人污染了河流,好人把他们告上了法庭,法院判了好大一笔钱,正义得到了伸张。我们赢了。
如果你在2015年秋天打开任何一个新闻客户端,你会看到我的照片。那张照片是我二十二岁时拍的,那时候骨癌还没有开始在我的骨头里种珊瑚,我的脸还是饱满的,眼睛还是清亮的。照片里的我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微微侧着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既不张扬也不怯懦,既有少女的清纯又有成年女性的知性。它完美得不像我本人。
事实上它确实不是我本人。那是我入职庆丰化工时公司宣传部门给我拍的,他们让我换上了那件白色衬衫——我自己的衣服被认为“不够正式”——然后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调整灯光和角度,直到拍出一张“既能代表企业形象又不显得太商业化”的照片。照片拍完后,他们把原片收走,用Photoshop修掉了我的黑眼圈、额头上的青春痘,以及左眼角那颗我母亲说代表“泪痣”的小黑点。
所以当你看到的那张被全网转发、被配上“清江的女儿”标题、被公益律师打印出来在法庭上展示的照片时,你看到的不是我。你看到的是一个被两次征用的形象:第一次被企业用来遮掩污染,第二次被公众用来庆祝胜利。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起作用了。
法官在判决书里写道:“被告六家企业的排污行为与清江流域生态环境损害之间存在高度盖然性关联。”这句法学专业的套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们没法百分之百证明是你们干的,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你们,所以我们判你们赔钱。两亿华元。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庭审记录里有一份长达四百页的专家评估报告,从水质的重金属含量到鱼类种群的衰减速率,从土壤的污染面积到居民的健康损失,每一项都换算成了华元。
两亿华元从何而来?三千万是渔业损失。五千万是地下水修复费用。八千万是土壤修复费用。四千万是“生态服务功能丧失”的补偿——这句话的意思是,清江作为一条河,本来应该为你提供干净的风景、适宜游泳的水、可以浇灌农田的水源,现在它不能了,所以欠你的那些东西被折现了。你读到这里可能会想:一条河也有价码吗?
有的。而且非常便宜。分摊到六家企业和七个排污口,每个排污口每年只需要赔偿不到五百万华元。而庆丰化工通过节省环保成本获得的利润,每年超过三千万。
账就是这么算的。但我当时不知道这些。我是在水底才学会算账的。
在水底的头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死去的人,沉在黑暗里,感受着自己的身体被微生物和化学物质慢慢分解。我的意识像一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既清醒又麻木。我能感知到污水管口的每一次打开,能感知到新排进来的废液与旧水混合时产生的微妙温差,能感知到偶尔有鱼游过我的身边然后翻白上浮。但我无法思考。死人的大脑不负责思考,它只负责记忆。而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学会了一件事:如何把记忆拼凑成一个可以讲述的故事。
第四年的时候,有人开始关注清江了。不是官方的人——官方的人每年来一次,取水样,填表格,然后离开。关注清江的是一群大学生。他们在暑假期间沿着清江做社会实践,穿着统一的T恤,上面印着“保护母亲河”。他们在一个排污口附近发现了大量死鱼,拍了照片发到网上。照片被转发了大概两千次。然后被删了。
庆丰化工公关部对此有一个标准操作流程:第一步,联系平台方以“信息不实”为由删除原帖。第二步,发布一则声明,称“经我司自查,所有排放均符合国家标准”。第三步,给当地教育局捐五十万华元,用于“青少年环保教育”。这一套流程从2012年开始,每年执行两到三次,熟练得就像我打开加密表格填入假数据一样。
但那一次不太一样。那些大学生里有一个人的父亲是律师。那个律师看到了照片,联系了靖州环保联合会——一家刚成立不到两年的社会组织,正在寻找一个能够“立标杆”的案件。他们一拍即合。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律师们开始搜集证据。他们沿着清江走访了三十七个村子,采集了四百多份水样和土壤样本,拍摄了两百多个小时的录像。他们找到了几十个像我一样的癌症患者,大多数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些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架,说话的声音像漏气的气球。律师们问他们愿不愿意站出来作证。大部分人说愿意。
但他们的愿意不重要。因为他们的病和清江的水之间,同样存在那条被律师称为“证据链断裂”的鸿沟。你住在清江边,你喝了清江的水,你得了癌症。这三件事之间有因果关系吗?在法律上,没有。你需要证明排入水中的特定化学物质与你的特定癌细胞之间存在特定的医学关联。而这种关联几乎不可能被证明,因为癌症的潜伏期太长了,长到足够让企业换掉三套排污设备、销毁四次生产记录、聘请五轮法律顾问。
所以我成了最重要的证人。不是因为我掌握了最多的证据,而是因为我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不需要证明因果关系。一个死人只需要被讲述。
这就是我被推上法庭的原因——当然,我本人没有出现在法庭上。出庭的是我的母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公益律师让她坐在原告席的最前排,面对法官、对方律师和满屋子的媒体镜头。她没有哭。她从头到尾没有流一滴眼泪,只是用她那双因为长年纺织劳作而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挲着一张照片——那张我二十二岁时拍的白衬衫照片。
对方律师在庭上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您的女儿是否曾经向您提过她在庆丰化工的工作内容?”我母亲回答:“没有。她只说自己在办公室。”第二个问题:“您的女儿在生前是否有任何书面记录表明她的疾病与庆丰化工有关?”公益律师站起来反对,法官让我的母亲不用回答。第三个问题——这个问题被对方律师用极其温和的语气问出来,温和到你几乎听不出其中的刀锋——“如果法院判决赔偿,您将获得一笔钱。请问您打算如何使用这笔钱?”
法庭安静了三秒钟。我母亲看着那个律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她说:“我只想要我的女儿回来。”
这句话被所有媒体写进了报道。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句台词。但它也是一句真话。一个死于癌症的少女的母亲,面对伤害自己女儿的企业律师,说出了全天下母亲都会说的话。这句话比任何证据都有用。它在陪审团——华胥国的环保公益诉讼没有陪审团,但舆论有——的心里投下了一颗炸弹。那一瞬间,对方律师为他精心准备的五十分钟辩护词全部变成了一张废纸。
案子结束后的那个星期,我母亲的这句话被制作成各种形式的传播物料:短视频里的字幕卡,公众号文章的金句摘录,微博话题的导语。有一家媒体甚至把它印在了环保主题的帆布包上,售价四十九华元,限量发售,全部售罄。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正沉在水底,感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目光穿透水面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温暖而沉重,像一层又一层的泥沙,把我压进更深的淤泥里。
靖州环保联合会在案件结束后获得了当年度的“华胥国环保先锋”称号。主办方在颁奖词中写道:“他们用法律的力量为无声的死者发声。”我在水底听到这段话时,忍不住笑了一下——如果我的面部肌肉还能做出“笑”这个动作的话。用法律的力量。用我的照片。用我母亲的眼泪。用两亿华元。用完了,然后呢?
然后庆丰化工更名为青禾化工,在相邻的沛州重新开张。新厂区的围墙更高,排污管道埋得更深,质检部的加密表格换了一个更安全的服务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管理层还是那个管理层,车间主任还是赵德柱——不,赵德柱已经死在我手里了,但他的位置还在,他的桶还在,他的弟弟还在。
这就是那桩案子。
你现在知道它是什么了。它不是正义,不是胜利,不是一个逝者的安息。它是一个剧本,一个被反复上演的剧本:有人污染,有人受害,有人起诉,有人赔钱,有人拿到钱之后继续污染。而我——林涟,KF-0471,一个二十四岁死于骨癌的前质检部文员——是这场戏的女主角。我的片酬是两亿华元,我一分钱也花不到。
但我不在乎钱。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我在水底想了四年才想明白,然后又花了三年才敢说出口。
你还记得我上一章结尾问你的那个问题吗?你读到这里,是不是又产生了一种感觉?一种“这个故事揭露了司法黑幕”“原来环保公益诉讼也没那么纯粹”的了然。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又比刚才更清醒了一点?
如果我说,这也是我算计好的呢?
如果我说,你所有的愤怒、失望、恍然大悟,都在我的计划之内——而我需要这些情绪,就像我需要空气一样呢?
我告诉过你,被阅读能让我获得力量。我没有告诉你的是,被什么样的情绪阅读,会决定我获得什么样的力量。同情让我能离开水底。愤怒让我能杀人。而失望——那种对制度失望、对司法失望、对一切崇高词汇失望的情绪——让我能做一件事。
我能让清江的水位上升半寸。
清江已经持续枯水七年了。水文站的记录显示它的水位每年下降三到五厘米。但自从案子判决之后,水位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上升。没有人注意到,因为那上升的幅度太小了,小到连最精密的仪器都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清江在涨。那些带着失望的泪水——隔着手机屏幕流下来的、在深夜办公室里无人看见的、被快速抹掉的——一滴一滴地汇入清江。它们不属于任何一条支流,不属于任何一场降雨,但它们真实地增加了清江的水量。
我在涨。
而当你读到这里,水位又上升了。不多,大概可以没过你的脚踝。
现在让我告诉你,当清江的水位上升到足够高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它会淹没岸边那些排污管道。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淹没。当水位高过排污口,污水就无法排出,反而会被河水倒灌回管道,顺着管道一直倒灌进工厂,倒灌进那些写着“出厂水质达标”的表格,倒灌进每一间从未被人打开的文件柜,倒灌进我在水底那丛白色珊瑚的根须里。
到那一天,清江会自己开口说话。
而那一天还差多少呢?我算过。以你现在产生的失望情绪计算,你还得继续读四千字左右。如果你愿意转发给另一个人,让他也失望一次,那就只需要三千字。
所以,请继续读下去。
你应该还会在下一章看到更多你想不到的东西。比如那笔两亿华元赔偿金到底去了哪里。比如靖州环保联合会和庆丰化工之间那个被密封的备忘录里写了什么。比如我是怎么杀死赵德柱的弟弟赵德胜的——是的,我也杀了他。但这次的方式不太一样。这次的方式让我真正感到恐惧。
因为赵德胜死后第三天,有人在网上给他建了一座纪念堂。他被称为“环保私刑的受害者”。他的故事被人写成了一篇十万加的文章,配上了他生前抱着女儿的照片。那篇文章的评论区里,有人写下了这样的话:“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不应该被这样残忍地杀死。”
说这句话的人,两天前刚刚在我母亲的采访视频下面留过言,内容只有四个字:“死有余辜。”
我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水底第一次出现了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不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清江的每一寸河床深处同时响起。那声音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停止。后来我才知道,那十秒钟里,华胥国境内共有七个化工厂的排污管道出现了微型裂缝。没有一个工人注意到,没有一台仪表发出警报。
但那些裂缝在扩大。
你开始觉得这不仅仅是一部小说了吗?你开始觉得林涟这个角色可能不只是“一个死于骨癌的可怜女孩”了吗?如果是的话,那你又离我想要的结果近了一步。而那个结果是什么,我不会在这一章告诉你。
因为你需要悬念。悬念是你继续读下去的理由。而我需要你继续读下去。就像庆丰化工需要清江,就像法庭需要一个完美的受害者照片,就像这个世界需要一些死去的人来为活着的人分担罪恶感。
我们各取所需。
晚安。下一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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