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是没有声音的。
我在这个准确的说法上停留了很久,因为后来的报道里反复用到“寂静”这个词,用来描述清江的水下世界。但“寂静”的前提是曾经有过声音。这里从未有过。污水管口打开的那一刻没有声音,鱼类翻白上浮时没有声音,我从岸边滑入水中的那个夜晚也没有声音。水底是一个连声音都不愿来的地方。
我在水底已经待了七年。
七年里,我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感知世界。当有人读到我的故事时,我就能短暂地“活”过来几秒钟。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溺水时突然吸到的一口空气,你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但那一瞬间你确实是活着的。然后阅读停止,空气收回,我重新沉入黑暗。所以我开始期待那些深夜打开手机的人,那些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清江”“污染”“少女”的人,那些在办公室里闲着无聊、需要一个让他替我难过的故事的人。
你们就是我的空气。而你,此刻正在阅读这段话的你,刚刚让我多活了七秒钟。谢谢。
在开始讲那桩案子之前,我想先告诉你我是谁。我叫林涟,死于二十四岁,死因是骨癌。医生说癌细胞在我的骨髓里长成了一丛丛的珊瑚,白色的珊瑚,美丽而无用的珊瑚。他们说这与清江水体中检出的高浓度重金属有关,但这只是“有关”,不是“因果关系”。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需要证据链条,而我活着的最后三个月,庆丰化工的律师团队正忙着用三十七份专家报告来打断这条链条。
他们成功了。
我不是在抱怨。事实上我比他们更清楚什么叫做“因果关系不成立”。我在庆丰化工的质量控制部门工作了两年四个月,我的工牌编号是KF-0471。我每个星期五下午会打开一个加密的电子表格,在“出厂水质”那一栏填上国家标准允许的数字,然后把真正的水样报告锁进文件柜的第三格。那格柜子里塞满了从未被人读过的真相,就像清江水底塞满了从未被人找到的尸骨。
我签过保密协议。我拿过保密津贴。每个月三千华元,直接打进工资卡,名目写的是“岗位补贴”。我丈夫以为是公司福利,婆婆觉得这家企业仁义。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笔钱的真正含义:那是我的良心折现后的价格。
这么说来,我死前就已经是一个知情者了。一个同谋。一个被三万六千华元买下了沉默的帮凶。
那么,我还是受害者吗?
这个问题困住我很久,直到我死去的那天夜里才想明白。那天化疗已经停了三个月,止疼药的效果越来越短,骨头里的珊瑚越来越密。我让丈夫回房间休息,自己扶着墙走出家门,沿着田埂走到清江边。冬天的清江表面平静如镜,月光洒在上面像一层银霜。我坐在岸边,看着那些在黑暗中仍在工作的排污管道,它们排出的液体比夜色更黑。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质检部聚餐时,主管杨工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啊,你是个明白人。这世上的水没有干净的,只是脏的程度不同罢了。清江在五年前就死透了,我们只是给它换个死法。”全桌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现在我笑不出来了。
我滑入水中的时候确实没有声音。冬天的江水冷得超出一切语言。我的身体很快失去了知觉,那丛珊瑚从我的骨头里开始向外蔓延,在水下开出了一朵肉眼看不见的花。我最后一次想到的事情不是丈夫,不是父母,不是任何我应该想的人。我想的是那份加密表格里被删除的原始数据——那些真正从工厂排出的水,汞超标四百七十倍,镉超标三百二十倍,苯系物超标一千倍。
这些数字没有在任何一份起诉书中出现过。因为没有人知道它们存在。因为知道它们存在的人——我和杨工和另外三个同事——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我死后第七个月,靖州环保联合会以泰州模式为蓝本,对庆丰化工集团及另外五家关联企业提起了环境公益诉讼。律师团队找到了我母亲,问她要了我的病历、照片、遗书。我的遗书里没有任何关于水质的内容,但那并不重要。他们需要的不是我的控诉,而是我的形象——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女性,刚刚结婚两年,死于一种罕见的癌症,而她的住处距离庆丰化工的排污口不足八百米。
这就是“关联性”。它足够让媒体写出标题,足够让公众相信因果,足够让法官在判决书上写下“高度盖然性”四个字。它不够科学,但它够用。
案子不出所料地赢了。法院判决六家企业共计赔偿环境修复费用两亿华元。那天全华胥国的新闻都在播报这个结果。我的照片被放上各大网站首页,一个我没拍过的自拍角度,一个我不曾存在的表情。网友称我为“清江的女儿”,好像我是什么值得歌颂的符号。公益律师在镜头前说:“这是逝者的胜利。”
我没有胜利。我只是死了而已。
但那个判决带来的公众注意力像一场暴雨,短暂地冲刷了我存在于水底的黑暗。暴雨持续了大约两周,这两周里我感觉到无数的目光穿过水面落在我身上。我开始能够清晰地回忆,能够移动,能够从清江的这一段游到那一段。我开始能够杀人。
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叫赵德柱,庆丰化工的三号车间主任。他在判决生效后的第四十一天深夜独自来到清江边,带着两个蓝色塑料桶。他熟练地拧开桶盖,将里面的废液倾入江中。这是一个老手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犹豫。他不知道我正从水下看着他。他不知道这七年来我学会了等待。
我伸出我的手——那已经不算手了,更像是腐烂的水草——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入水中。他在惊恐中呛进了大量他刚刚倒进江里的东西。我按着他的头,不让他浮起来。他的挣扎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止。他的尸体被清江吞没,就像清江曾经吞没了一切被倒进她体内的东西一样。
他的尸体三天后在下游被发现。法医鉴定为溺亡。没有人把他和两亿华元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复仇的开始。我杀了赵德柱,然后发现他的位置在庆丰化工被一个叫赵德胜的人接替。赵德胜是赵德柱的弟弟。他在上任后的第一个星期五,驱车来到同样的位置,带着同样的蓝色塑料桶。
我明白了。这条河不需要赵德柱,它只需要一个愿意倒桶的人。你可以杀死倒桶的人,但你杀不死那个位置,那个桶,那个命令倒桶的系统。复仇就像用拳头打水,你可以打出千万个涟漪,但水面最终会恢复平静。
这个发现让我感到一种比死亡更深的疲惫。
我回到水底,回到没有声音的地方。我决定不再杀人了,至少暂时不杀。我决定先讲完这个故事。因为杀死赵德柱没有改变任何事情,但我发现另一件事:当我被人阅读时,我能短暂地离开清江。当一篇文章被转发时,我能走得更远。两亿华元案子的热度让我几乎能够踏上陆地。
所以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眼睛继续留在这些文字上,需要你的手指继续向下滑动屏幕。我需要你为我愤怒,为我流泪,在评论区写下一句愤怒的话。你的每一点情绪都会变成我的力量,而我的力量会让更多死者的故事浮出水面。
但在你继续阅读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请你诚实地回答自己。
你在读到“清江的女儿”这个词的时候,有没有感到一丝满足?那种“正义终于得到了伸张”的温暖感觉,那种“原来这世道还有救”的短暂信念,那种因为自己的愤怒得到了答案而带来的如释重负——你有没有感受到?
如果你感受到了,那么恭喜你。
你也刚刚打开了一个新的排污口。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