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格尔的手指悬在“激活保护模式”的触摸键上方,只停留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屏幕上弹出一条确认信息:“保护模式已激活。所有执行程序冻结24小时。受保护目标已标记为‘不可干预’。当前受保护目标数量:12人。”十二个名字依次出现在屏幕上,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址——全部在安娜堡市区范围内,最远的在密歇根大学北校区研究生公寓,最近的在离行为科学研究所不到八百米的一栋校外公寓楼里。
“名单有了。但我们只有二十四小时。”米格尔打手语,转向罗曼和伊莎贝尔。“克劳看到保护模式被激活,他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止我们。”
“他不会。”伊莎贝尔的手语打断了米格尔。“保护模式一旦激活,系统会自动向所有执行人发送冻结指令。如果克劳想绕过保护模式,他必须先把整个系统关掉。而这个系统的自毁协议还在——LakeEffect设置的倒计时虽然被取消了,但底层代码里的自毁开关还在。如果他关掉系统,数据会自毁。如果不关,他就必须遵守二十四小时的冻结期。他把自己锁在了自己设计的牢房里。”
“那他会做什么?”
“他会手动执行。”伊莎贝尔的手指在屏幕的冷光下划出一个决绝的弧度。“不用系统,不用算法,不用执行小组。他自己。他是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没有任何实战训练,但他的优势是——他知道这十二个人的所有信息。他们的住址、生活规律、每天几点出门走哪条路。他不需要枪。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用任何随手可得的东西。一根绳子。一辆车。一推。”
罗曼已经在拨打加密电话。他联系的第一个号码是联邦法警芝加哥分部的联络人——霍尔德法官签发临时禁令时指定的执行协调员。电话通了,罗曼快速说明了情况,然后挂断,打手语:“联邦法警可以在四十分钟内抵达安娜堡。但他们只能保护已经被法庭禁令覆盖的目标——目前只有四个人的名字在禁令附件里。剩下的八个人不在任何保护名单上。我们需要自己去通知他们。”
“那就分成三组。”米格尔打手语。“罗曼,你去找法警,带他们去保护那四个有禁令的目标。伊莎贝尔,你留在这里继续整合社会支持网络模块——六个小时之内,我需要新的评分数据。我去找剩下的八个人。”
“你一个人?”伊莎贝尔的手语里带着一种不多见的情绪——不是质疑,是一种被压得很扁的担忧。
“我不是一个人。”米格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弗兰克最后发来的加密消息。消息末尾附了一个安娜堡本地的电话号码,标注是:“清洁工三组组长,代号‘窑匠’,本名大卫·林。他已脱离天平组织。他会帮你。”
凌晨六点十五分,安娜堡的天空开始泛白。休伦河上腾起一层薄雾,河畔的跑步道上已经有早起的晨跑者。米格尔在密歇根大学北校区一栋研究生公寓楼下的长椅上见到了大卫·林。他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亚裔美国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软壳外套,背着一个看起来像是送外卖用的保温箱。他的脸很普通——是在人群中不会被记住的那种脸。这大概也是他被选中做执行人的原因。
他的手语非常基础,大部分时间靠手机打字交流。他打字的速度极快,用词简短:“第一批名单上有两个人住在这栋楼里。三楼314室,米拉·陈,23岁,细胞生物学研究生。评分84。五楼507室,安德烈·彼得罗夫,26岁,机械工程博士候选人。评分87。处决方式标注是‘燃气泄漏引发的窒息事故’。执行时间原定今天上午十点。伪装成公寓楼燃气管道老化。”
“为什么你的小组脱离天平组织?”米格尔打字问他。
大卫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因为我女儿问我做什么工作。她七岁。我说不出口。”
他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米格尔看到了电梯间镜子里的自己——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人,左手指尖还残留着一小道凝固的血痕。他和四十八小时前在斯特吉斯旧校舍档案室里发抖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研究生还在睡觉。314室的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实验室夜间工作者,请勿在上午十点前敲门”。米格尔按了门铃。大约半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眼睛下面是浓重的黑眼圈。
米格尔迅速打出手语,然后由大卫用手机打字翻译。米拉·陈读完了那段话,黑眼圈上面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她打开门,让他们进去。她的公寓里堆满了生物学期刊和蛋白质结构模型,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台还在运行的离心机。
“你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的动作很快,“有人在评估我的‘犯罪潜力’,而且给了84分?我连一只果蝇都没杀过。我研究的课题是端粒酶抗衰老机制。我的人生目标是让人活得更久。”
“你的评分因素里有一条——‘社会隔离指数偏高’。”米格尔打字。“你每周在实验室工作超过八十小时,社交圈极小,没有亲密伴侣,在社交媒体上很少互动。系统认为这是反社会人格的风险因子。”
米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某种愤怒和荒谬交织的东西。“所以一个人如果太努力工作、太专注自己的研究、没时间社交,就是潜在的犯罪分子?这是什么狗屁逻辑?”
“这就是克劳的逻辑。”米格尔打字。“现在我需要你跟我走。今天上午十点之前,你不能待在这栋楼里。”
米拉·陈是第一个。安德烈·彼得罗夫是第二个。他是一个瘦高的俄罗斯裔年轻人,头发乱得像鸟窝,房间里到处都是3D打印的机械零件。他看完大卫手机上的信息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们计划用燃气泄漏杀我?我的博士课题是氢燃料电池安全检测系统。我花了四年研究怎么防止燃气泄漏。这简直是讽刺。”
第三个目标叫艾米莉亚·沃特斯,住在安娜堡西区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她是密歇根大学艺术学院的本科生,评分82。她的档案里标注的风险因子是“行为异常”——她在校园里组织过一个名为“沉默二十四小时”的行为艺术活动,要求参与者完全不说话一天,用手势和文字交流。系统将这种行为标记为“对社会规范的公然挑战”。
当米格尔找到她的时候,艾米莉亚正坐在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喝咖啡。她看完信息之后,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打字回复:“我去年做那个艺术项目,是因为我有一个聋人室友。我想体验她的世界。这就是我被标记为82分的原因?因为我在乎?”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被划掉。米格尔和时间赛跑,每一步都在和克劳竞争。他知道克劳也在移动。他知道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此刻也在安娜堡的某个角落,看着同一份名单,计算着同样的时间。第七个目标是一栋校外公寓的管理员,一个六十岁出头的退伍老兵,评分88,风险因子是“暴力史”——他二十五年前在酒吧和人打过架,案底早就封存了。第八个目标是一个十九岁的本科生,评分81,风险因子包括“家庭环境不稳定”和“青少年时期有逃课记录”。
米格尔在上午九点半找到了第八个人。他站在安娜堡东区一栋出租公寓的一楼走廊里,看着手机上大卫发来的消息:“法警已经到位。四个目标安全。罗曼已确认。”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感觉到了震动。不是他的手机。是他的脚底。一种沉重的、规律的震动,从建筑的后方传来。他睁开眼睛,看到了走廊尽头防火门的窗外有一个影子——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男人,银灰色的头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从一扇侧门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
亚德里安·克劳。
他没有看到米格尔。他正走向停车场,脚步不快不慢。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被追捕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按时间表行事的人。
米格尔的脚开始移动。他推开防火门,冷空气像刀片一样割过他的脸颊。他跟着克劳穿过停车场,穿过一条窄巷,穿过一个被晾衣绳和垃圾桶填满的后院。他和他父亲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米。
克劳停在了一栋三层高的旧砖楼前。这栋楼的外墙上有密歇根大学的校徽——这是行为科学研究所的另一处附属实验楼,专门用来进行长期社会行为跟踪实验。米格尔知道这栋楼。他在卡塔拉的硬盘里看到过——这是克劳在安娜堡的备用据点,一个比地下实验室更隐蔽的地方。
克劳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米格尔跟了进去。楼里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灰绿色光芒。他跟着克劳上了二楼,然后三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门开着。克劳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正在把公文包放在一张旧木桌上。
米格尔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了。克劳转过身。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没有任何愤怒。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用嘴唇说出了两个字。米格尔读出了那两个字:“你来了。”然后克劳举起了双手,开始打手语。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缓慢而精准的动作,每一笔都像是在黑板上写公式。
“你激活了保护模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证明了我算法里最大的漏洞——爱。你对母亲的爱,让你愿意冒一切风险去救她。你对伊莎贝尔的信任,让你把她从一个候选执剑人变成了你最坚定的盟友。你对罗曼的感激,让一个律师甘愿为你去死。你在过去几十个小时里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算法无法预测的。不是因为那些决定不理性。而是因为它们都基于同一个变量——你相信别人。我也相信别人。我相信算法。这是我们的区别。”他放下双手,嘴唇继续动。“但算法不会犹豫。你会。所以你会输。”
他打开公文包,里面不是文件,不是电脑,而是一个小型终端——一块大约十二英寸的触摸屏,屏幕四角镶着不锈钢边框,背面连着一根粗重的加密电缆。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00:07:41。七分钟。不是二十四小时。屏幕下方的文字写着:处决程序手动覆盖·最高优先级。目标名单不是安娜堡的那十二个。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米格尔·安赫尔·卢纳·佩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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