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干线驶过大阪湾的时候,青山凛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座人工岛。梦洲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个被遗忘的混凝土方块,边缘处矗立着几座废弃的集装箱吊臂,锈迹斑斑的钢架在海风中微微晃动。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三天来他几乎没有好好睡过,眼白里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
他背包里装着黑木宗一郎的笔记本、便携式硬盘、手绘地图,以及林田雅美的名片。
从新大阪站换乘JR线到梦洲需要在人工岛前一站下车,再搭乘唯一的私营渡轮。渡轮驾驶员是一个晒得黝黑的老人,听说他要去梦洲,用一口浓重的大阪腔问:“那个地方早就没人去了。你是做什么的?调查员?”
“会计。”青山说。
老人笑了一声,露出镶银的牙齿。“我开了三十年渡轮,第一次见到会计去鬼岛。”
渡轮靠岸时,废弃码头的全貌展现在眼前。上千个集装箱堆叠成不规则的矩阵,有些已经锈穿了铁皮,有些还保留着褪色的航运公司标志。海风从大阪湾的方向灌进来,在集装箱之间的缝隙里发出尖锐的呼啸。青山打开手绘地图,按照黑木宗一郎标注的红色箭头穿过集装箱迷宫,走向码头最深处。
编号YH-000的集装箱与别的集装箱不同。它被单独放置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没有堆积任何货物,仿佛刻意被隔离。箱体表面的油漆已经剥落殆尽,但铁门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上面印着“星海物流——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封条的日期是五年前。
青山撕开封条,拉开沉重的铁门。一股封闭了五年的空气涌出来,带着金属锈蚀和纸张霉烂的混合气味。集装箱内部被改装成了一个小型办公室——一张铁桌、一把折叠椅、一台早已断电的台式电脑,以及一整面墙的文件柜。
文件柜里整齐地排列着数百个档案夹,每一个档案夹的脊背上都贴着编号。青山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是星海物流五年前的财务报表,抬头列着每一项跨境运输的货物名称、报关金额和目的地。大部分货物名称是“半导体封装材料”,但每一批货物的实际价值都远低于报关价值,差额部分被转移到了一个代号“红月”的内部账户。
他打开背包里的便携式硬盘,接入台式电脑的备用电源。电脑的硬盘指示灯闪了几下,居然亮了。黑木宗一郎五年前最后一次使用时留下的桌面背景是一张照片——年幼的优斗在横浜港的码头上对着镜头笑,背景里有一艘白色的渡轮。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红月”。
青山点开文件夹。里面是数百份扫描文件、电子表格和邮件往来记录,每一份都标注着日期和来源。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逐一浏览,逐渐拼凑出完整的轮廓——
星海物流是韩星电子与高城会之间的秘密合资企业,表面上是合法的芯片运输公司,实际上是走私高通量芯片到被禁运地区的掩护。红月项目是星海物流内部的资金洗白系统——通过伪造出口报关单、虚报货物价值、利用离岸空壳公司循环转账,将非法利润清洗为合法收入。
而红月项目的最终受益人名单上有三个名字:片冈诚一,鬼头诚二,以及林田正宏。
但黑木宗一郎在名单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三方各自的提取比例不符合商业惯例。林田正宏只分得12%,片冈和鬼头各44%。林田是财务董事,掌握着所有账户的后台权限,他的分成比例为什么最低?
青山翻到下一份文件。这是黑木宗一郎从公司内部服务器中调取的IP登录记录。记录显示,红月项目的主账户在设立之后的半年内,曾经从一个不属于三个受益人中任何一个人的IP地址被访问过六次。那个IP地址的物理位置在大阪市住之江区——林田正宏当时的住所附近,但登录时间全部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且每次登录后都伴随小额的测试转账。
黑木宗一郎在这份记录旁写了三个字:林田雅美。
林田正宏的妻子。她没有去韩国。她五年前留在了日本,住在横浜,以离婚协议委托人的身份找过白石律师事务所。
青山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名片——林田雅美,横浜市中区石川町三丁目。他一刻都没有犹豫,将档案柜里所有与红月和林田相关的文件装进背包,离开集装箱,搭乘渡轮返回大阪市区。在电车上他给藤原沙织打了一个电话,将所有发现用最快的速度告知她。
“林田雅美还在横浜。她五年前没有跟丈夫一起逃走,而是选择了离婚。”青山说,“黑木宗一郎查到她曾用丈夫的权限登录红月系统。如果她知道系统的后台密码,她就是目前唯一能解锁红月完整数据的人。”
“林田正宏的验尸报告今晚会出来。”藤原说,“首尔警方在他的胃内容物里发现了未消化的安眠药。他可能是在被击昏之后扔进汉江的——凶手下手之前先给他下了药。”
“他死前想联系你父亲。”
“对。”藤原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他发那封加密邮件时,一定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他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只知道五年前调查这起案件的人,警员编号还在系统里。”
青山挂断电话,抬头望向车窗外的风景。大阪湾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破碎的光斑,像成千上万枚硬币同时被抛向空中。
两个小时后,他站在横浜市中区石川町三丁目一栋老旧公寓楼前。林田雅美住在一楼角落的房间里。他按了两次门铃,没人应。正准备离开时,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链锁还没摘。
“林田女士,我叫青山凛。我从白石律师事务所来。”
链锁摘下了。门后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穿着素色的家居服。她的眼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她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正显示着一则新闻快讯——首尔警方确认汉江浮尸身份为日本籍男性林田正宏。
“我刚刚知道。”林田雅美的声音沙哑,“他死了五年就好了。五年都没死,昨天死了。”
“您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因为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让青山进门,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手机,“前天晚上。电话响了,是他五年没用的号码。他说他看了新闻,片冈被抓了,鬼头也被抓了。他说他要回来坦白一切——不是为了减刑,是因为他受不了一直逃。”
“他提到了红月吗?”
林田雅美抬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红月?”
青山从背包里取出黑木宗一郎的笔记本,翻到有红色问号的那一页。林田雅美看到笔记本上的笔迹时,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这是黑木宗一郎的字。”她低声说,“我见过他一次。在我丈夫的办公室。那天他来送一份文件,很普通的蓝色文件夹。他站在门口,对我鞠了一躬,说了句‘打扰了’。半个月后,他就被起诉了。”
“你丈夫在红月项目里的分成比例是最低的。黑木先生查到了这个。他怀疑你们被片冈和鬼头利用了。林田太太,你丈夫为什么不带着你一起去韩国?”
林田雅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厨房的一个旧式碗柜前。她从碗柜深处取出一个铁盒,盒子里装着一部老旧的手机、一本存折、和一封信。
“他走之前给我留了这封信。”她将信递给青山,“五年了我没给任何人看过。但他已经死了,也许现在可以说真话了。”
信是林田正宏的字迹,写得潦草而匆忙:
“雅美,我不能带你走。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是因为我如果带你走,他们也会追杀你。红月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走私计划,它是灭口计划。片冈和鬼头用红月系统转移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份记录了韩星电子向被禁运地区出售军用级芯片的证据。这份证据如果被公开,韩星电子会破产,高城会也会被连根拔起。所以他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包括我。
黑木宗一郎是被他们陷害的,因为他发现了这份证据。如果我当初敢站出来作证,他就不会死。但我害怕,我辞职逃了。我把证据的副本藏在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这封信就是留给你的唯一线索。证据在红月的倒数第二个备份节点。密码是我第一次向你求婚的日子。”
青山握着信纸的手指发紧。倒数第二个备份节点——他想起梦洲集装箱里的那台电脑。他在桌面上没有找到任何与求婚日期相关的文件。但他记得档案柜里有一个编号被漏掉了——不是数字编号,是字母编号。红月系统的备份节点从A到Z,他看到了所有的字母号,唯独没有看到字母R开头的文件。
“林田太太,你丈夫第一次向你求婚的日子是哪天?”
林田雅美没有回答。她翻开存折的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泛黄的便利店收据,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二月三日。收据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雅美,嫁给我。
“十二月三日。”青山记下这个数字——1203。
“他最后那通电话里还说了一句话。”林田雅美将收据贴在心口,“他说红月不是月光,是血。他一直被这个噩梦追着,追了五年。现在终于追上了。”
青山将信折好放进背包,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林田雅美从后面叫住了他。
“青山先生。黑木宗一郎的笔记本上有没有写——他恨不恨我丈夫?”
青山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在黑木宗一郎列出的受益人名单旁边,在那个红色的问号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迹:林田正宏——恐惧者。被利用的第三人。若有机会,希望他能自己说出真相。
“他没恨。”青山说。
林田雅美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她靠在门框上,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像是给亡者的祈祷。
青山走出公寓楼,立刻给藤原打电话。“红月的倒数第二个备份节点在梦洲集装箱里。R号档案柜,密码是1203。林田雅美说里面存着韩星电子向被禁运地区出售军用级芯片的证据——这是片冈和鬼头真正想灭口的秘密。”
“我现在就派人封锁梦洲码头——”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静电声。然后是一个变了声的电子音,那个声音熟悉得让青山的血液凝固——是蜂巢操控者的声音。不是黑木优斗,是另外一个人在用相同的变声器软件。
“青山凛先生,你比我想象的能干。但你不该碰红月。那是我的东西。”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离R号档案柜只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小时之内,我可以让梦洲码头连同你刚找到的集装箱,一起沉进大阪湾。”
电话挂断了。
青山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他拨给藤原,忙音。拨给白石,忙音。拨给高城广忠,忙音。整个通讯网络在三秒之内被同时切断——不是普通的信号干扰,是一次精准的、针对他所有联系人的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
蜂巢没有自我销毁。或者,蜂巢不止有一个。
他握紧背包里黑木宗一郎的笔记本,朝横浜车站狂奔。脚下每一秒都在倒计时,而那个还从未谋面的第三个人——林田正宏在死前试图联系的、片冈和鬼头一直以来都在保护的、真正拥有红月控制权的人——正坐在某个地方,俯瞰着整场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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