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地方法院对片冈诚一的公审结束后的第三天,青山凛收到了白石正人寄来的一份快递。快递包装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便签。便签上用毛笔写着:港区芝浦四丁目7-12,白石律师事务所档案室,B-12号柜。这是黑木宗一郎先生生前租用的最后一个保险柜。他说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让我把这个钥匙交给你。
青山坐在东都商事的办公桌前,将钥匙举到日光灯下。那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齿口已经磨得发亮,显然被使用过很多次。便签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黑木宗一郎的笔迹:不是所有的遗愿都写在清单上。
他请了半天假,坐电车来到芝浦四丁目。白石律师事务所的灰色建筑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低调,墙上的常春藤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白石正人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你来了。”白石将茶杯放在前台,领着他走向档案室,“片冈的判决书今天上午下来了。十八年有期徒刑,不得假释。鬼头诚二无期。高城广忠因主动自首和协助调查,被判三年缓刑。藤原诚一郎警官的案件正式重新定性——从交通事故改为殉职。”
“优斗呢?”
“他在旁听席上听完了整个宣判。片冈被带走之前,向优斗鞠了一躬。不是那种弯腰十五度的社交鞠躬,是那种把整个上半身折下去的土下座。旁听席上的人都站起来了,只有优斗坐着。他坐了很久,直到法庭空了才离开。”
白石推开档案室的门。B-12号柜在房间最深处,是一个老式的防火保险柜,柜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标签,上面写着“黑木宗一郎——私人文件”。青山将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仿佛这个柜子已经等了很久。
柜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个旧式的活页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青山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黑木宗一郎的笔迹,写着日期——五年前的十一月三日,也就是片冈诚一向法院提起诉讼的前两天。
笔记本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不是遗书,不是财务记录,而是一份调查日志。黑木宗一郎在知道自己被诬陷之后,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开始了自己的调查。他在每一页上记录着一个新的发现:某一笔转账记录对应的银行网点,某一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某一个目击者的联系方式,某一个被篡改的文件编号。
“他不知道自己在被起诉之后还能活多久。”白石在青山身后说,“但他从被起诉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写。他写到最后一周,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了——他的手因为药物副作用一直在抖。但他没停。”
青山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查到了。三亿圜的最终去向——不是片冈的账户,不是鬼头的账户,是被转移到了一个代号叫“红月”的项目。该项目属于韩星电子与高城会的合资企业“星海物流”。项目发起人签名处盖着三个章:片冈诚一、鬼头诚二、还有第三个章——一个模糊的红色方章,上面只有姓氏。
那个姓氏是:林田。
青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林田。他在韩星电子的发布会上曾经用过这个名字做伪装——林田周二,科技月刊的记者。他当时以为是白石正人给他编造的假名,但现在看来,这个名字不是白石的灵感,而是黑木宗一郎笔记里一个悬置了五年的问号。
“林田是谁?”青山合上笔记本。
白石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档案室的窗户前,拉下了百叶窗。房间陷入半暗,只有台灯的光在桌上画出一个圆形光斑。“林田正宏。韩星电子五年前的财务董事。他在黑木宗一郎被起诉之后的第三天辞职了,辞职信上说是因为健康原因。之后他移民去了韩国,在首尔一家芯片贸易公司做顾问。”
“他是第三个合伙人?他和片冈、鬼头一起参与了那三亿圜的侵吞?”
“我不知道。”白石的声音很低,“黑木宗一郎在笔记本上划掉了很多内容,唯独没划掉这个名字。他把这个笔记本锁在保险柜里,把钥匙交给我,只留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儿子问起,告诉他真相不在钱里,在红月’。”
青山翻回笔记本的中间几页。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边缘上能看到几个手写的数字——看起来像是一个坐标:N34°41′, E135°30′。这个坐标不在东都,也不在横浜,而是一个更西边的位置。
“这个坐标是在大阪湾。”白石看了一眼,“确切地说,是大阪湾的人工岛——梦洲。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集装箱码头,十年前属于一家已经破产的航运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法人代表——就是林田正宏的妻子。”
青山的脑海中逐渐拼出一个轮廓。五年前黑木宗一郎的调查查到了星海物流、查到了红月项目、查到了林田正宏。他快要接近真相时,片冈和鬼头抢先一步用伪造的数字身份陷害了他。他被起诉,他死了,调查中断。但林田没有死。他带着一部分被转移的资金逃到了海外,把剩下的东西藏在某个没有人会去的地方。
柜子里的第二件东西,是一个封着防水胶带的塑料盒。青山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便携式硬盘和一份手绘的地图。地图画在一片厚纸板上,用黑笔画着梦洲废弃集装箱码头的平面图,某个集装箱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色的星号。下面写着:YH-000。红月项目核心数据备份。
“黑木先生把这个存在这里五年。”白石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没告诉警察,没告诉律师,没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不知道谁是林田的同伙,不知道警视厅里还有没有第二个鬼头。他把唯一的线索放在了这里,等着某一天有人能找到。”
青山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藤原沙织。
“青山君,我刚从警视厅内部收到一条跨境协查通报。”藤原的声音急促,“韩国首尔警方今天早上在汉江边发现了一具无名男尸。身上没有任何证件,但指纹匹配到了一个日本籍男子——林田正宏。死亡时间大约在四十八小时前,死因是溺亡,但警方在尸体后脑发现了钝器击打痕迹。”
“林田正宏死了?”
“他不只是死了。他在死前最后二十四小时内,曾经向日本警视厅发送了一封加密邮件。邮件内容被自动拦截——因为收件地址是一个已经被注销的警员编号。”藤原的声音发紧,“那个编号,是我父亲的。”
林田正宏。在片冈诚一公审结束后的第三天,死在首尔汉江边,死前试图联系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警察。他知道什么?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试图联系藤原诚一郎的编号?他看到了公审新闻吗?他害怕了?还是他准备坦白了,然后被杀掉了?
“林田的邮件能恢复吗?”青山问。
“已经在首尔警方的服务器上提取了,但内容是加密的。密码提示问题只有一个词:红月。”藤原说,“你知道这个词吗?”
“知道。”青山将笔记本和硬盘装进背包,“我还知道红月的核心数据藏在大阪湾一个废弃的集装箱码头。我现在就去。”
“你先不要去。如果林田是被谋杀的,那杀他的人可能也知道红月的位置。你现在过去,可能会撞上那个人。”
“如果那个人已经知道红月的位置,他为什么还没有取出数据?”青山反问,“因为他还缺一样东西——位置信息。黑木宗一郎把这唯一的一份地图锁在保险柜里,等了五年。这意味着没人知道它在这里。除了我们。”
他挂断电话。白石正人站在窗边,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你要去大阪?”
“对。”
“那你需要先知道一件事。林田正宏的妻子——林田雅美——五年前在丈夫辞职移民时没有跟他走。她留在了日本,住在横浜。她的联系方式我可以查到。因为她是白石律师事务所的客户——她曾经委托我们办理与丈夫的离婚协议。”
“离婚?林田不是带了钱逃走的?”
“带了钱走的人,妻子一般不会留在原地。”白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个横浜的地址,“也许钱不是他带走的。也许他是被迫离开的。也许红月项目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让片冈诚一、鬼头诚二、林田正宏都甘愿做棋子的人。”
青山将名片放进口袋,提起背包。他走到档案室门口,白石忽然叫住了他。
“青山先生,黑木先生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儿子问起’——现在优斗还不知道这些。你打算告诉他吗?”
“他知道一部分。”青山说,“他知道父亲没有偷钱,知道片冈是主谋,知道鬼头是凶手。但他不知道父亲在死前最后几周还在调查,不知道黑木先生不是死于放弃,而是死于查得太深。”
“你打算告诉他全部吗?”
青山看着手里的黄铜钥匙,沉默了很久。
“等红月的事查清楚之后。如果他问起,我就告诉他。如果他没问起,我就把笔记本放在他床头——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翻开。”
白石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青山走出档案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涌进来,将他深灰色西装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而青山背包里那个五年前的笔记本,正安静地等待在大阪湾的尽头,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废弃码头上,有一个人五年前留下的最后的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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