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分钟。
斯特恩提供的维护窗口像一扇正在缓慢关闭的防火门,埃利奥必须在它合拢之前穿过去。他在莉迪亚的安全屋里支起三台便携设备,用加密节点链建立了多层跳转连接。莉迪亚将联邦雇佣关系局信息安全办公室的建筑平面图铺在桌上,用红笔标出了服务器机房的物理位置——地下一层,紧邻变电室,唯一的网络入口通过内网防火墙与联邦政务云连接。
“你不能从外网直接攻击。”莉迪亚说,“联邦政务云的边界防护由阿卡迪亚网络安全中心实时监控,任何异常流量会在三秒内触发警报。”
“我不需要攻击边界。”埃利奥调出一个他两周前就开始准备的脚本,“米诺斯防务公司有一条专用光纤直连联邦雇佣关系局的数据交换节点——这是双状态项目时期铺设的遗留线路,用于传输技术人员的双重身份档案。线路已于五年前停用,但物理端口未拆除。如果我能通过米诺斯的内网接入那条光纤,就可以从内部绕开政务云的边界防火墙。”
“你已经植入过米诺斯的内网。”
“第一项任务留下的后门。”埃利奥敲击键盘,屏幕上弹出米诺斯数据中心的管理界面。他在窃取“双态”档案时,曾顺手植入了一个休眠的远程访问木马——一个基于合法管理协议伪装的微小子进程,每四十八小时只唤醒一次,每次仅发送一个数据包,混在正常的系统心跳日志中。三周以来,没有任何人发现它。“入侵不是一次性事件。一次成功的入侵意味着你留下了一条可以随时返回的走廊。”
莉迪亚看着屏幕上逐渐展开的网络拓扑图,米诺斯的内网结构像一张发光的蓝色神经网络,其中一条灰暗的线条标注为“F-LINK-07”——正是那条被遗忘的光纤。
“这条线路的目标IP段属于联邦雇佣关系局人事数据交换服务器。不是信息安全办公室。”她说。
“信息安全办公室的服务器在物理上位于同一机柜群。如果你能进入同一网段的任何一台设备,就可以通过横向移动抵达目标。”埃利奥开始编写横向移动的脚本,“联邦系统的安全设计有个通病:他们把所有精力放在边界防御上,但内网的东西向流量几乎不受监控。一旦你穿过边界,里面就像一座没有走廊门的酒店。”
凌晨四点,他开始执行入侵。脚本从米诺斯内网的跳板机出发,通过那条被遗忘的光纤进入联邦雇佣关系局的数据交换节点。交换节点是一台老旧的Linux服务器,系统内核版本停留在七年前,存在三个已知的权限提升漏洞。埃利奥选择了最安静的那一个——不会产生系统日志异常,不会触发完整性校验,只是在内核内存中临时修改当前进程的用户ID。
他获得了根权限。
横向移动的第二步是从交换节点跳向信息安全办公室的档案服务器。他本打算通过SMB协议进行渗透,但在扫描目标端口时发现了一个意外——档案服务器的445端口是开放的,且共享了一个名为“DS-ARCHIVE”的目录,访问权限不需要密码。
“这是一个陷阱。”莉迪亚盯着屏幕说。
“不一定。”埃利奥检查了共享目录的创建时间,“这个共享建立于二十三年前。当时联邦系统的安全策略还没有要求对所有内网共享进行身份验证。它可能只是一个被遗忘的遗留配置——因为从来没有人从内部扫描过它。”
他打开了共享目录。
里面的文件夹结构像一具被整齐解剖的骨架。根目录下有七个文件夹,分别标注为“卡桑德拉-01”至“卡桑德拉-07”。01至06的文件夹里存储着调查委员会的工作文件、听证记录、证词文本、弹药批次日志、事故现场勘查报告。埃利奥快速浏览了它们——这些正是莉迪亚五年来试图从备份磁带中恢复却未能拿到的完整档案。
第七个文件夹名为“卡桑德拉-07”,与其他不同。它被加密了。
加密算法是AES-256,密码提示显示为一个问题:“谁关闭了案件?”
埃利奥尝试了四个可能的答案——调查委员会主席的姓氏、联邦雇佣关系局当时的主管姓名、案件编号、以及阿特拉斯——全部失败。
“谁关闭了案件。”莉迪亚重复这个问题,站在他身后,“卡桑德拉行动的事故调查从未正式结案。调查报告没有签署,结论没有公布。没有人‘关闭’过它,它只是被搁置了。”
“如果没有人关闭它,那密码就不是一个名字。”埃利奥盯着密码提示,忽然想起了叔父便签上的措辞——“证据完整性的争议”。他输入了完整的一句话:没有人关闭它。
密码错误。
他又试了一次:the file remains open。
还是错误。
“等等。”莉迪亚突然说,“你叔父在录音里说过一句话——‘你不能把全部责任推给技术人员。’阿特拉斯回答他:‘命令的层级问题不属于调查范围。’他们之间的冲突不是关于真相,而是关于范围。调查范围是谁设定的?”
“协调员。”埃利奥说,“阿特拉斯本人设定的。”
他在密码框里输入了一个词:阿特拉斯。
加密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卡桑德拉行动终结备忘录》,日期为调查委员会最后一次会议后的第二天。文件内容由阿特拉斯亲自撰写,篇幅不长——只有三页——但每一段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除了一部分真相。
备忘录宣布,鉴于调查委员会无法就结论达成一致,案件将移交联邦雇佣关系局内部审计办公室进行行政处理。备忘录的最后一页列出了所有被封存的证据,包括物证、电子档案和一份“待定人员名单”。
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
埃利奥将名单复制下来,逐一比对。其中十个名字属于事故中的死者和失踪者。另外两个名字是幸存者——其中一人已死于车祸,另一人已于两年前死于药物过量。
但名单上的第十二个名字不是技术人员。
它是马可·陈。
“他不是技术人员。”莉迪亚低声说,她的脸色在屏幕光中变得苍白,“他是幸存者的儿子。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被清除名单上?”
埃利奥继续往下读。在马可·陈的名字旁边,有一行阿特拉斯手写的批注——扫描进电子文档时留下了与叔父便签完全相同的左勾笔迹:“该人掌握其父遗留的证据副本。待处理。优先级:高。”
“他已经处理了父亲。”埃利奥说,“现在他要处理儿子。”
他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了马可·陈的号码。响了七声,无人接听。他改拨法院书记官办公室的紧急联系方式,同样无应答。
“现在是凌晨五点。”莉迪亚说,“他可能在家。”
“地址。”
莉迪亚从软木板上取下一张便签。马可·陈的住址位于阿卡迪亚郊区,距离法院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埃利奥将入侵获取的全部数据压缩加密,传给斯特恩的加密邮箱,然后抓起外套。
“我跟你去。”莉迪亚说。
“不安全。”
“从来都不安全。”她已将防水背包挎上肩膀。
两人下楼时,街对面的浅色联邦调查局轿车仍在原地,但车内无人。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便条,压在雨刮器下,斯特恩的笔迹写着四个字:“已赴法院。”
他们开了莉迪亚那辆十年车龄的旧款轿车,沿着港口公路向北驶向郊区。黎明前的天空像一块被拉伸的灰色帆布,边缘已经泛出微弱的白光。沿途的工厂和仓库在车窗外依次后退,烟囱吐出白色的蒸汽,与晨雾融为一体。
马可·陈的住所是一栋联排住宅的二楼单元,外墙漆成淡蓝色,一楼入口处的安全门上安装着老式对讲机。所有窗户都拉着窗帘,但二楼转角房间的窗帘缝隙间透出灯光。
埃利奥按了三次门铃。无人应答。
他绕到建筑背面,发现通往二楼的外部防火梯。楼梯锈迹斑斑,但结构仍然稳固。他攀上防火梯,从转角房间的窗户向里望去。
灯亮着。房间里没有人。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着一个打开的加密通讯界面,最新一条消息的时间戳是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他们发现了档案。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窗口已关闭。清理你的痕迹。——A
椅子上挂着马可·陈的法院工作证和一条领带。桌角放着一杯半空的咖啡,杯壁摸上去仍然微温。地上有一沓文件,散落着,像是被人匆忙翻找过。
埃利奥从防火梯返回地面,将情况告诉莉迪亚。
“他跑了。”她说,“阿特拉斯警告了他。”
“不。”埃利奥指着一楼安全门锁上的细微划痕——金属表面有几道新鲜的白色擦痕,形状与被硬质工具撬开的痕迹一致。“他不是跑了。他是被人带走的。”
莉迪亚蹲下查看那几道划痕。它们的深度均匀,说明施力者手法熟练,可能是专业工具。门框上还有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在门锁下方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有一处鞋底留下的黑色橡胶印记,鞋码大约是44码。
“是他。”莉迪亚站起来,“那个跟踪者。他不是阿特拉斯。他是阿特拉斯的执行人。”
埃利奥拿出手机,拨打了马可·陈的号码。电话仍然无人接听,但他听到了一楼某处传来的微弱振动声。
他在安全门内侧的信报箱底部找到了马可·陈的手机。屏幕上有七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奥尔特加法官办公室”。还有一条未发送的草稿消息,收件人是埃利奥的号码:
父辈的证据不在档案里。在建筑里。北纬41°88——
消息没有打完。
埃利奥将手机收进口袋。建筑里。什么建筑?地理坐标只输入了前六位数,误差范围仍有数公里。
“找斯特恩。”他说,“马可·陈被绑架了。他知道阿特拉斯的身份,也掌握了他父亲留下的证据。如果他死在今天早上,我们就再也找不到答案。”
莉迪亚发动引擎,将车头转向阿卡迪亚方向。天际线开始燃烧——晨光从港口方向升起,将云层染成铜色和铁锈色的渐变。她开了不到五分钟,斯特恩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法院安检记录显示马可·陈今早五点半刷工作证进入了法院大楼。”斯特恩的声音紧迫,“但监控录像没有拍到他的脸。刷卡的人穿着法院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身材与马可·陈相似。安保人员说他径直走进了档案库,然后——”
“档案库怎么了?”
“档案库在十五分钟前触发了火警。消防员到场后发现,档案库C区的三排密集架被泼了助燃剂。火没烧起来——洒水系统提前启动了。但在C区最内侧的架子上,有人取走了一卷标记为‘卡桑德拉-证人保护-001’的档案盒。档案盒是空的。”
埃利奥闭上眼睛。档案盒是空的,因为它从来就没有装过文件。它是一个标记——一个告诉知情人这里有东西的标记。马可·陈拿走了它,或者有人强迫他拿走了它。
“现在怎么办?”莉迪亚问。
埃利奥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郊区景色。联排住宅、老橡树、废弃加油站、工业运河——城市边缘的景观在晨光中显得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所有日常事物都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谋织成的网下。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马可·陈的手机,屏幕上仍然残留着那条未写完的草稿——北纬41°88——
这不是地理坐标。
这是联邦法院大楼建筑编号。新维罗纳州联邦建筑登记系统中,第41街区的第88号建筑,地址是阿卡迪亚市中心联合广场的联邦附属档案库——那栋从未被用作档案库的混凝土建筑,马可·陈的父亲二十三年前在那里有过一张办公桌。
它是卡桑德拉行动原来的总部。
“他想回到最初的地方。”埃利奥说,“或者,他的父亲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他直到今天才想起坐标。”
莉迪亚踩下油门。旧轿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沿着港口公路向着日出的方向加速驶去。埃利奥将手机里那条未完成的草稿重新看了一遍,注意到最后一个数字——88——后面没有空格,也没有删除的痕迹,仿佛他在输入时就被人打断了。
而打断他的人,穿着一双鞋底有特殊磨损痕迹的深色鞋子,站在信报箱旁边,看着收件箱中那条未发出的信息,然后带走了写信的人。
他们在阿卡迪亚的晨光中行驶,城市的轮廓在车窗外渐渐清晰。埃利奥知道,当他们抵达那栋建筑时,门会是开着的,灯会是亮着的,而里面等待他的要么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知情人,要么是一把空椅子和一张写着第七项任务的纸条。
也可能两者都有。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