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日的清晨,埃利奥在莉迪亚的安全屋里被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吵醒。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
联邦调查局已立案 你被列为嫌疑人 别回公寓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毛毯滑落到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莉迪亚不在屋里。她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停留在法院内部监控系统的登录界面,旁边是一张便签,用她的笔迹写着:我去取鉴定结果样本。别出门。别打电话。等我回来。
埃利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街对面的路灯下停着一辆浅色轿车,不是那辆他熟悉的深色轿车。浅色轿车的前排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喝咖啡,一个在注视公寓入口。他们不打算掩饰身份——联邦探员在执行公开监视任务时就是如此,他们不是在藏,只是在等。
他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做了两件事。第一,将平板设备中所有与遗愿清单相关的记录用强加密工具压缩并上传至一个分布式存储网络,然后将本地文件彻底擦除。第二,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如果联邦调查局已经立案,那么他和马库斯·斯特恩之间迟早要有一场对话,而他需要保持清醒。
上午九点十五分,公寓门的对讲机响了。
“埃利奥·瓦莱里。联邦调查局,特工斯特恩与特工奥利维拉。请开门。”声音通过老旧对讲机的扬声器传上来,夹着电流杂音,但语气平静。
埃利奥按下开门键。他听见两个人在楼梯间上行的脚步声,步伐节奏不同——一个稳健有力,一个稍轻稍快。前者是斯特恩,他猜测。后者的鞋底在台阶上摩擦的声音,说明她可能在一边上楼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细节。
门打开时,他看见了他们。马库斯·斯特恩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深棕色皮肤,剃短的发际线已有后退迹象,穿着一套并不昂贵的灰色西装,领带结打得略微偏离中心。他的搭档卡门·奥利维拉年轻一些,黑色长发束在脑后,眼神不算凌厉,但她在进入房间后的五秒内已经扫视了所有的窗户和可能的出口。
“瓦莱里先生,”斯特恩没有出示证件——这意味着他已经假设埃利奥知道他们会来,“我们想和你谈谈卡桑德拉行动。”
“请坐。”埃利奥指了指厨房的桌子,上面还有莉迪亚昨晚留下的半壶冷咖啡。
斯特恩坐下,奥利维拉没有。她站在门框旁,位置正好同时观察到埃利奥和唯一的窗户。这不是不礼貌——这是训练。
“你知道这个名字多久了?”斯特恩开门见山。
“三周。”埃利奥说。
“三周前正是你叔父的葬礼。时间对得上。”斯特恩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打印好的社交平台帖子截图,铺在桌上。它们正是莫罗昨天在法庭上展示的那些。“这些帖子从你的账号发出。你说你没有写过。我相信你。”
埃利奥等待转折。
“但我相信你的原因,可能和你期望的不同。”斯特恩向前倾身,用手肘撑在桌面上,“因为我们在过去的四年里追踪了一个类似的模式。至少有六个人——都是某种内部信息的潜在暴露者——他们的社交账号在关键时期发布了他们声称从未写过的内容。这些帖子最终被用来证明他们不可信,而他们原本要披露的信息也随之消失。”
奥利维拉从门口补充了一句:“我们称之为‘回声行动’。”
埃利奥将目光从斯特恩转向奥利维拉,再回到斯特恩。“你们是来告诉我,我不是唯一被数字绑架的受害者。”
“我们是来告诉你,你是第七个。”斯特恩说,“前六个里有三个已经死了。死因都是自杀,或者被判定为自杀。另外三个仍然活着,但他们不再开口说话——不是因为受到了法律威胁,而是因为他们的信誉被彻底摧毁,没有人再相信他们说的任何一个字。”
埃利奥沉默。他想起了叔父便签上的那句话——“证据完整性争议”——以及莉迪亚在安全屋里对他说过的话:有人在用克隆账号摧毁知情人的可信度,这不是随机的,这是系统性灭口的一部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第七个,但你是第一个在被克隆的同时还能站上联邦证人席的人。”斯特恩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另外,你叔父罗曼·瓦莱里,在去世前三个月曾主动联系过联邦调查局。”
埃利奥感到后颈的皮肤收紧。
“他联系我们,声称卡桑德拉行动的真正协调员——代号‘阿特拉斯’——不仅仍然活着,而且仍在政府体系内任职。他说他有证据证明阿特拉斯参与了二十三年前的证据销毁,并且正在利用数字伪造技术清除剩余的知情人。”斯特恩将文件推到埃利奥面前,“他请求保护。但在他提交证据之前,他死了。”
“死因?”
“心脏病发作。官方结论是自然死亡。他的遗体按照遗嘱被立即火化,没有进行独立尸检。”斯特恩停顿了一下,“遗嘱执行人名叫奥古斯特·弗洛伦,这个名字在律师协会没有记录。我们查过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不存在。”
埃利奥盯着桌面上那些社交帖子的截图。他自己的头像,自己的名字,不是他写下的字句。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叔父的死、清单的出现、克隆账号的同步行动、联邦调查局的介入,所有这些都不是独立的因果链,而是一整张在二十三年就已落下的网。
“如果我配合你们的调查,”他说,“我需要什么条件?”
“条件?”斯特恩与奥利维拉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没有条件可谈。但你可以通过合作来改变你现在的处境——你目前是米诺斯防务公司入侵案的嫌疑人,也是三份证据文件里有一份被技术鉴定的对象。如果鉴定结果显示第三份文件是伪造的,你将在庭审中被控伪证罪。联邦调查局可以建议检察官宽大处理——前提是你告诉我们关于遗愿清单的一切。”
埃利奥站起身,走到窗边。他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街对面的浅色轿车,以及那两个不再需要伪装的特工。他忽然理解了斯特恩的处境——这个探员并非在对他施压,而是在将自己的牌摊给他看,因为他知道一个更大的对手正在暗处看着他们两人。
“我不能告诉你关于清单的一切,”埃利奥转回身,“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清单上的人一旦知道我在和联邦调查局合作,他会启动我不知道的后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昨天的法庭照片,是从旁听席内部拍摄的。拍照的人就坐在法庭里。”
斯特恩没有立刻回应。他和奥利维拉再次交换了目光,这次交换更快,像两个搭档之间已经不需要语言的长年默契。
“我们已经拿到了法院的监控录像。”斯特恩说,“旁听席上有一个人,登记姓名是阿尔贝·托雷利,但托雷利这个人十年前就死了。监控拍到了他的脸,但我们的人脸识别系统无法在数据库中找到他。他使用的是一个伪造的身份,而这个伪造身份的技术水平——”他停了一下,“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犯罪组织。”
“是阿特拉斯。”埃利奥说。
“我们不能确定。但我们确定的是,这个人进入法庭、旁听、拍照、然后离开,全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他甚至在入场时和法警微笑打过招呼,法警说他的举止‘自然得像法院的工作人员’。”
埃利奥重新坐下。他的手环住了咖啡杯,杯子是冷的。他想起那张扔在法院台阶上、被融雪浸湿的纸条——记得——以及笔迹中那个永远不变的特征:字母“f”收笔时的左勾。
他抬头看斯特恩。“如果阿特拉斯是罗曼的同事,为什么罗曼不直接告诉你们他的真名?”
“因为罗曼也不能确定他是谁。”斯特恩将桌面上的文件收回公文包,“阿特拉斯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它是一个身份——一个在不同场合、不同时间由不同人或同一人使用的身份。你可以理解为一副永远有人穿着的面具。罗曼在生前最后三个月一直在调查面具下的那张脸。他距离答案可能只差一步。”
奥利维拉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柔和:“你叔父在联系联邦调查局时,提到过一句话。他说——‘阿特拉斯不在档案里。但他在照片里。每一张照片里。’我们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也许你明白。”
埃利奥没有回答。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像记住了一个尚未配对的密钥。
下午两点,莉迪亚回到安全屋。她推门进入时,看见埃利奥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她昨晚留下的所有笔记。斯特恩和奥利维拉已经离开。
“联邦调查局来过。”她说,不是提问,是确认。她看见了桌上两只不属于她的咖啡杯。
“是的。”
“你告诉他们多少?”
“足够让他们继续调查,但又不足以让他们成为我的替换棋子。”埃利奥转向她,“鉴定结果怎么样?”
莉迪亚脱下外套,动作比平时慢。她从防水背包中取出一个信封,打开,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米诺斯防务公司技术鉴定部门出具的纸墨分析报告。
“纸是对的。墨是对的。打印技术是对的。”她说,“但纸张的纤维老化程度比真实档案少三年。换句话说,这份文件是用真纸真墨在最近五年内打印的,不可能是二十三年前封存的原始记录。”
“所以鉴定结论是伪造。”
“是的。明天庭审,莫罗会要求以伪证罪指控你。赫斯的辩方策略也将无法继续依赖第三份文件。”莉迪亚坐进她的扶手椅,手按在额头上,“但我们还有一个机会。斯特恩的调查——如果能证明你被胁迫,你的伪证指控可以被减轻。或者——”
“或者我把阿特拉斯找出来。”埃利奥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便签,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七条线段组成的星形。
“这个符号,我叔叔在火漆上用,数据中心档案上有,纸片上有,那个自称A的人签名的每一处都会留下一个笔迹习惯——字母‘f’收笔时的左勾。这说明阿特拉斯不仅是一个声音或一个代号。他是一个有书写习惯的真人。他有固定且独特的笔迹特征。这个特征可以追溯到二十三年前。”
莉迪亚注视着他画下的星形。“你想用笔迹追踪他。”
“二十三年前的调查档案里一定有阿特拉斯的手写痕迹。哪怕只是一个签名、一行批注、一个签署日期。”埃利奥放下笔,“如果我能拿到卡桑德拉行动的全部原档,我就能把那个笔迹特征与某个真人的笔迹进行比对。”
“全部原档已经被销毁了——那正是第三份文件的内容。”
“官方记录里是销毁了。”埃利奥将那张纸收进口袋,“但你昨天告诉我,联邦雇佣关系局的备份磁带中恢复了目录。如果他们恢复了目录,为什么没有恢复目录里对应的文件内容?”
莉迪亚慢慢地直起身。她的眼神变了。
“因为备份磁带不是全部。”她说,“目录是索引,是备份的第一层。但第二层——文件本体——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抽取。当年我从服务器里能拿到的只有目录。”
“现在权限是谁控制的?”
“联邦雇佣关系局信息安全办公室。但这个办公室的负责人——”她忽然停住,站起身,走向软木板,手指点在一个被红色丝线连接的名字上,“是塞巴斯蒂安·莫罗的前法律助理,三年前由莫罗本人推荐担任此职。”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埃利奥说:“我需要拿到那些备份文件。”
“那是联邦服务器,不是米诺斯的公司服务器。一旦进入,你面临的不仅是伪证指控,而是间谍罪。”莉迪亚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你在假释期间,斯特恩的人正在楼下监视。你怎么可能做到?”
“我不需要侵入联邦服务器。”埃利奥走到窗前,望向渐深的暮色,“斯特恩告诉我,罗曼在生前曾说:‘阿特拉斯不在档案里。但他在照片里。’备份文件可能无法恢复,但有一件事阿特拉斯无法控制——二十三年前留下的照片。”
他转向莉迪亚。
“调查委员会的人,联合演习的参与者,内部会议记录中的合影——这些照片里一定有阿特拉斯。他可能没有真名,但他有一张脸。”
莉迪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向书架,从最底层取出一本厚重的旧相册——她五年调查中收集的全部影像资料。
“你说得对。”她将相册放在桌上,灰尘从封面升起,在灯光中像微小的星群,“我已经有这张脸。只是我还不知道他是谁。”
她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张合影中,都有人被用红色记号笔圈出——确认身份者。每一页的角落里,都有一个人的脸没有被圈出,没有被标注,没有被识别。
那个脸孔出现在了每一张与卡桑德拉行动相关的照片里,从联合演习的开幕合影,到调查委员会的听证记录,到联邦雇佣关系局的年度晚宴。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凑巧出现在每张照片里。”莉迪亚的声音低沉,“现在我才明白——他不凑巧。他从来都在那里。”
埃利奥低头看那些照片。
阿特拉斯不在档案里,但他确实在照片里。
每一张照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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