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佩雷拉失踪了。
但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失踪。她的公寓里一切都井然有序——床铺得整整齐齐,冰箱里剩着半盒牛奶和一份用保鲜膜封好的三明治,浴室洗手台上的牙刷还带着湿气。唯一不对劲的是那杯茶。红茶,加了两块方糖,喝了一半,杯沿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唇印。塞拉用手指碰了一下杯壁,还是温的。
“她离开不超过二十分钟。”雷·莫拉莱斯站在门口,把枪收进枪套,“但门是反锁的。从里面反锁的。”
塞拉环顾这个一居室的小公寓。客厅兼卧室的墙角立着一个廉价书架,塞满了水文教科书和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的内部培训手册。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速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日期和编号。她走近细看——记录的不是个人日记,而是档案调阅日志。
每一行都写着日期、档案编号、调阅人、归还时间。其中有三行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4月12日,案号11-4-2032,调阅人哈灵顿,未归还。”
“5月3日,案号11-7-2032,调阅人哈灵顿,未归还。”
“5月19日,案号11-9-2032,调阅人哈灵顿,未归还。”
5月19日是克劳奇死亡前三天。塞拉翻到速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匆忙而潦草:“她把所有‘未归还’的文件都拿回家了。不是销毁,是保留。她在给自己留后路。”
“这不是失踪。”塞拉把速记本装进证物袋,“她在躲。但不是躲我们。”
雷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窗帘一角。楼下停车场里,索菲那辆白色二手轿车还停在那里,引擎盖是凉的。路灯在车顶上反射出一圈暗淡的光晕。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只流浪猫穿过马路,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她如果自己走的,为什么不锁门?”雷问。
“她从里面反锁了。”塞拉走到门边,指了指锁舌上的一道新鲜刮痕,“这种老式弹簧锁,可以用一张卡片从外面顶开再带上。进来的人不想让房东发现门没锁。”
“或者不想让别人知道有人来过。”
塞拉转过身,重新扫视整个房间。现在她注意到更多细节:书架最下层的一排文件夹被人动过——不是拿走,而是换了位置。原本应该按编号排列的文件夹,中间有两本被抽出来又塞回去,编号顺序乱了。书桌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半截文件夹的塑料边角。床上枕头的位置也不对——不是索菲自己睡觉时放的位置,而是被人拿起过又随手丢回去的角度。
有人在索菲离开之后进来过,搜索过她的房间,然后又从里面反锁门离开。这个人知道她会走,也大概知道她什么时候走。
“哈灵顿的人。”塞拉说。
雷皱起眉。“你怎么确定不是哈灵顿本人?”
“因为她现在不会离开区域办公室。”塞拉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天亮之前她有太多东西要处理。碎纸机不够用了,她会需要更多时间。”
她说对了。
此时此刻,十二英里外的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绿沼区域办公室,爱丽丝·哈灵顿正坐在她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的会议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文件。她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灯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在看一份档案——克劳奇留下的那份关于桑德家水文复核的原始数据报告。报告的边角还贴着乔纳斯·佩雷拉的分析附页,上面清楚地写着“不存在连续水文连接”。
她把这份报告放在“待销毁”的那一摞。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等待音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处理好了吗?”她问。
电话那头的声音含混而低沉:“人没找到。她不在公寓里。但我们搜了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副本。她的电脑硬盘被取走了,只剩一个空壳。”
哈灵顿闭上眼睛,用手指按压着左侧太阳穴。她的妆容仍然精致,头发仍然纹丝不乱,但眼白上的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像一张正在收缩的网。
“她不可能走远。”她说,“她没有车,没有钱,她哥哥已经不在绿沼镇了。她一定还在镇上。找到她。”
“要怎么做?”
哈灵顿睁开眼,台灯的绿光在她的虹膜上跳动了一下。“告诉她,她哥哥需要她配合。如果不配合,我们会以涉嫌篡改联邦水文数据对他启动调查。她应该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挂掉电话,把那份被标注“不存在连接”的报告拿起来,翻开最后一页。那一页的页脚上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是克劳奇的笔迹:“哈已阅,驳回。要求重测。第几次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整份报告塞进碎纸机。机器咔咔地转动起来,纸页被切成细条,落在下面的回收袋里。
窗外,黎明前的夜空开始泛出一种浑浊的灰蓝色。沼泽的方向传来早醒鸟类的第一声鸣叫。
塞拉和雷从索菲的公寓出来的时候,天色正在变亮。他们开着车在绿沼镇南区兜了三圈,找遍了所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加油站和自助洗衣店。没有人见过一个符合索菲描述的年轻女性。
“她有护照吗?”塞拉问。
“她哥哥说她从来没出过国。”雷翻着手机上的记录,“但她有驾照。驾照地址就是这间公寓。没有信用卡,只有一张借记卡。过去三天没有取款记录。”
“手机呢?”
“关机。最后一次定位是昨天下午五点,在区域办公室附近。”
塞拉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们现在在绿沼镇南区的边缘,前面就是沼泽保护区的外围铁丝网。铁丝网另一边是大片芦苇和浅水滩,晨雾在水面上翻滚,像一锅正在煮沸的灰色浓汤。
“她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记录哈灵顿的档案调阅?”塞拉像是自言自语,“她是档案员,每天经手几百份档案。但她专门记录哈灵顿‘未归还’的那些,还用红笔圈出来。这不是例行公事,这是有意识的取证。”
“她知道哈灵顿在销毁什么。”雷说。
“她不仅知道,她还记下来了。然后哈灵顿发现了——或者她告诉了别人,那个人告诉了哈灵顿。”塞拉用手指敲着方向盘,“她的哥哥收到了支票和恐吓,她看到哥哥差点被淹死。所以她开始害怕,开始给自己留证据。但她没想到哈灵顿会这么快找上门。”
“她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手机和电脑硬盘。”
“但她带走了什么。”塞拉说,“一定有什么是她宁可反锁门也要带走的。”
天光更亮了。铁丝网后面的芦苇丛里,一只苍鹭展开翅膀,缓缓飞起来,贴着雾气滑翔,最后落在远处一棵枯死橡树的顶端。塞拉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一件事。
“雷,索菲的记录里提到哈灵顿把‘未归还’的文件拿回了家。不是销毁,是保留。她说哈灵顿在给自己留后路。”
“什么意思?”
“意思是哈灵顿不相信她的上级。”塞拉发动引擎,挂上挡,“她销毁克劳奇的报告,拦截寄往华盛顿的举报,用支票封口目击者——但她自己保留了这些证据的副本。她不是不怕审计。她是太怕了,所以要在沉船之前给自己造一艘救生艇。”
“那艘救生艇现在在哪儿?”
“在她家。”塞拉踩下油门,车身蹿出去,“我们需要一份对她住宅的搜查令。但在拿到搜查令之前,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谁?”
“埃里克·桑德。”
绿沼镇北边,桑德家的宅基地在晨光里露出轮廓。停工三个月的房子还杵在那里,二楼的框架上挂着被风吹裂的防雨布,院子里的碎石和泥浆混在一起,被雨冲出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埃里克·桑德站在门廊上,看到塞拉的车开过来,他没有走开,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在原地站着,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指关节上的淤青已经从紫色褪成了黄绿色。
塞拉下车,走到门廊台阶下面。莉亚从纱门后面走出来,站在丈夫身后,脸色苍白,手指仍然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桑德先生,”塞拉说,“我需要你再跟我说一遍——克劳奇倒下去之后,你和你的妻子做了什么?”
埃里克喝了一口咖啡。他的手很稳。
“我扶她回屋。她抖得很厉害。我给她的医生打了电话,医生说她需要休息。我们就待在屋里。再没出去过。”
“你们没有叫救护车。”
埃里克没有回答。
“你们没有报警。”
“因为他已经死了。”莉亚的声音从纱门后面传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蹲下去探过他的脖子。没有脉搏。他的眼睛睁着,不动。”
塞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怎么探脉搏?”
“我是退休注册护士。”莉亚说完这句话,手抖得更厉害了。
塞拉消化着这个新信息。退休护士,意味着她知道怎么把人打死——也意味着她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这意味着她在笔录里说的“记不太清”,可能不是记忆问题,是选择。
“你没有告诉我你是护士。”
“你没有问。”莉亚的声音在发颤,但她的目光没有躲。
塞拉往上走了一级台阶。“桑德太太,我再问你一次。你记忆中,你是不是用铁锹打了克劳奇?”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一只乌鸦落在屋后的枯橡树上,叫了一声。
然后莉亚开口了。
“我记忆中,”她说,“我打的是站在我丈夫旁边的那个人。”
塞拉的呼吸顿了一秒。
“站在你丈夫旁边的谁?”
“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人。”莉亚说,“不是克劳奇。”
纱门后面的影子在轻轻晃动。埃里克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妻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缓慢蔓延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妻子的,是替她的。他像是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而他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但莉亚没有停。
“她站在我丈夫旁边,蹲着。我以为她在打他。所以我打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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