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斯·佩雷拉藏身的地方,离绿沼镇很远。
塞拉和雷·莫拉莱斯开了六个小时的车,穿过三个县,最后在州际公路旁一家名叫“蓝山”的汽车旅馆停车场里熄了火。这家旅馆只有一排平房,外墙刷着褪色的天蓝色漆,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只剩“山”字的最后一竖还在忽明忽暗地闪。这里是那种人们用来躲债、躲人、躲过去的地方。
“他登记的名字是乔治·皮尔斯。”雷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县医疗中心说转院手续是假的——有人伪造了加州康复机构的接收函,帮他办了出院。他自己付的救护车费,现金。然后在这里租了14号房,三天没出门。”
塞拉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这里地势比绿沼镇高,空气干燥,没有沼泽那股烂泥味,但有一种更荒凉的东西——安静。那种不正常的、所有人都躲在窗帘后面屏住呼吸的安静。
14号房在走廊最尽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塞拉敲了三下门,亮出警徽。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人匆忙把什么藏了起来。然后门开了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
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三十出头,黑发卷曲,肤色偏深,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色的阴影。那双眼睛在塞拉脸上停了一秒,又在雷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闭上了。
“你们是警察?”声音很轻,带着葡萄牙语口音。
“绿沼镇警署。乔纳斯·佩雷拉先生,我们需要和你谈谈维克多·克劳奇。”
乔纳斯睁开眼,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然后解下安全链,把门拉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上沾着干泥,光着脚。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和半瓶威士忌。窗帘被用胶带封住了边缘,只留一条缝隙用来往外看。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救护车公司有你的付款记录。”雷说。
乔纳斯坐在床边,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我以为他们只收现金就不会留记录。”
“那是电影里的想法。”雷拉了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塞拉站在门边。
房间里的暖气片咣当响了一下。乔纳斯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烟头烫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实验报告。
“克劳奇三个月前开始给我寄样本。一开始是通过局里的系统,后来改成私人快递,寄到观测站。他让我做渗透系数和同位素分析,特别强调不要告诉哈灵顿。我以为是正常的复查——局里有时候会做双盲验证。但第一批结果出来,我看了数据就知道不对了。”
“怎么不对?”
“桑德家宅基地下的地下水,流向是往东北偏东。蓝支流在西北偏西。中间隔着一道废弃县道的夯土路基,路基下面是不透水层。地下水根本流不过去。从水文学角度讲,那片湿地和蓝支流之间不存在连续地表连接,也不存在显著的地下连通。它是一片孤立湿地。按照联邦法律,孤立湿地不属于‘美国水域’管辖范围。”
塞拉和雷对视了一眼。
“你把分析结果告诉了克劳奇?”塞拉问。
“对。两周前。他听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然后他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他让我把所有分析数据用我的名义打印出来,签上字,寄到华盛顿特区——直接寄给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的内审办公室。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这就是保险。”
“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乔纳斯抬起头。他的眼睛突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连续多日失眠之后眼压升高造成的生理反应。“他说哈灵顿不会让他活着反水。原话。‘她不会让我活着反水。’我当时以为他在夸张。一个联邦官员怎么可能——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告诉我明天会下雨。”
塞拉往前走了一步。“那份分析报告,你寄出去了吗?”
乔纳斯点了点头。“寄了。案发前四天寄的。用的挂号件,签收人是内审办公室的主任秘书。但案发后第三天,我收到一封退件通知。不是正式的——是一封邮件,从内审办公室的公共邮箱发来的,说那份报告‘不符合投诉程序格式’,退回补充材料。下面有内审办公室主任的电子签名。”
“你查过那个签名吗?”
“查了。签名是真的,但发件IP地址不是华盛顿。是绿沼镇。”
房间里突然很安静。暖气片又咣当响了一下。
塞拉在脑子里把地图铺开:克劳奇把真相寄往华盛顿,报告在华盛顿的服务器上被拦截,用内审办公室的名义退回,退回邮件的IP地址在绿沼镇。有人在绿沼镇,用华盛顿的权限,截住了这封可以炸翻整个区域管理层的邮件。这个人只能是爱丽丝·哈灵顿,或者她的上级——但无论从技术能力还是地理位置推断,哈灵顿是最可能的执行者。
“然后你就落水了。”塞拉说。
乔纳斯把脸埋进手里。“案发后第二天。我去蓝支流下游做例行采样。橡皮艇是我自己的,我用了三年,从来没出过问题。那天我发现船底的充气阀被人拧松了,气是慢慢漏的。水流很急,我漂了半英里才被人捞起来。出院那天,有人往我病房门缝里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面额五万元,附言写着:‘医疗费用。’”
“支票在哪儿?”
乔纳斯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拉接过去,展开支票。出票账户是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的公务账户——不是哈灵顿的区域办公室账户,是华盛顿总部的账户。附言“医疗费用”四个字是打印体,用的是管理局公文信笺的默认字体。
“你为什么不报警?”
乔纳斯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胶带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在暖气片的噪音里显得很薄,肩胛骨透过衬衫支出来,像两片被折断后又长歪了的翅膀。
“因为我妹妹。”他说,“索菲在哈灵顿手下当档案员。她告诉我,哈灵顿在克劳奇死后第二天就调阅了所有桑德案的档案——包括那些被克劳奇标注‘待复核’的文件。她一个人待在档案室里,待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推了一辆碎纸车。”
塞拉觉得胃里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四个小时,碎纸车。那些消失的文件,那份被从档案袋里抽走的水文复核报告,克劳奇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一页——所有线索都通向同一辆推车,同一个碎纸机。
“索菲现在在哪儿?”
“还在上班。但她说哈灵顿从那天起就不让她进档案室了,换了锁,只有哈灵顿自己有钥匙。”乔纳斯转过身,“你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在管理局干了十九年,从基层技术员做到区域主任。没有人比她更懂湿地法规的每一个字,也没有人比她更知道怎么把每一个字都拧成她想要的形状。她不是腐败——她比腐败更难对付。她真的觉得自己在保护湿地,觉得那些私人土地上的填土和建设是犯罪。为了阻止这些‘犯罪’,修改一点数据、压几份报告,在她看来不是错。是代价。”
塞拉沉默了几秒。走廊里传来隔壁房间电视的声音,一个游戏节目的罐头笑声从薄墙板透过来,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显得荒诞而刺耳。
“我需要你把所有数据给我。”她说,“原始数据、分析结果、你和克劳奇之间的全部通讯记录。还有你妹妹的联系方式。”
乔纳斯走到床头柜前,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输入一串密码。“我都备份好了。存在加密云盘里。”他把一个U盘从USB口拔出来,递给塞拉,“这就是保险——克劳奇说的那个保险。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着。”
塞拉接过U盘,放进证物袋。她看着乔纳斯·佩雷拉那张年轻但已经被恐惧和失眠磨损的脸,想起克劳奇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把数据做扎实。”他最终选择把数据做扎实,然后为此付出了代价。
“你现在不能继续待在这里。”塞拉说,“这个旅馆太暴露了。”
“我知道。”乔纳斯苦笑了一下,“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雷·莫拉莱斯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乔纳斯手里。“我在州警署有个老搭档,退休后在北边开了一家渔具店。他那里有空房间。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他侄子。”
乔纳斯看着名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塞拉拉开门准备离开,忽然停住,回头问了一句:“佩雷拉先生,案发当天下午,克劳奇有没有联系过你?”
乔纳斯把名片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打了电话。下午五点左右。他说他已经把所有证据整理好了,准备第二天早上去华盛顿。他说——‘她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她知道了。
塞拉走出14号房间,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山区的干松针气味。停车场里只有他们的车和一辆罩着帆布的旧皮卡。天已经完全黑了,银河在头顶铺开,冷白色的光点密集而安静,像无数个没有讲完的故事悬在头顶。
她坐进驾驶座,把U盘插进车里的笔记本接口。数据加载出来——几十个采样点的坐标、深度、渗透系数、同位素示踪结果。每一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桑德家的湿地与蓝支流之间不存在水文连接。
她翻到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封草拟的邮件,发件人是克劳奇,收件人是美国司法部环境与自然资源司。邮件草稿里只有一行字:
“我在此正式举报联邦环境资源管理局绿沼区域办公室在湿地管辖权裁定中存在的系统性数据伪造行为。”
没有发送记录。他在发送之前就死了。
塞拉关掉电脑,发动引擎。车灯照亮了旅馆停车场尽头一排枯死的灌木。她挂上倒挡,正要倒车,忽然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东西。
旅馆对面公路边的停车带上,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车灯没开,引擎也没启动,但驾驶座里有一个人影,手里握着一个手机大小的东西,屏幕的微光映在那个人的下半张脸上。
塞拉把方向盘打正,踩下油门,直接朝那辆轿车开过去。三十码,二十码,十码。对方忽然发动引擎,车灯啪地亮起来,刺目的白光填满了塞拉的挡风玻璃。然后那辆车迅速调头,轮胎在砂石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冲上了黑暗中的州际公路。
她没有追。但她记住了车牌。
那是绿沼镇的牌照。联邦政府公务车牌号的格式。
回到绿沼镇已经是凌晨三点。塞拉没有回家,直接进了警署。她把U盘锁进证物柜,给雷冲了一杯咖啡,自己灌了半杯冷掉的。然后她坐在办公桌前,翻开从乔纳斯那里带回来的那张支票复印件,用放大镜仔细看了一遍出票信息。
支票编号对应的拨款科目是“湿地执法专项经费”。签批人:爱丽丝·哈灵顿。
审批权限:五万元以下无需上级会签。
她用五万元的专项经费,试图买下一个人的沉默。而且用的是公款——每一分钱都是可以审计的,每一笔账在未来的某一天都会被翻出来。但她还是做了。这意味着她不在乎被审计。或者更可怕——她确信不会有审计。
塞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沼泽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发出细碎的声响,蛙鸣已经稀落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货运列车碾过铁轨的低沉震动。
她的脑子里还在整理时间线。克劳奇在案发前三天告诉乔纳斯“她知道了”。案发当天下午,哈灵顿在蓝支流观测站待了四十二分钟。案发时间窗口内,她出现在桑德家宅基地的树线后面。案发第二天,她调阅全部档案并在档案室单独待了四个小时。案发第三天,她试图用五万元让乔纳斯闭嘴。
这些事实像一排精准排列的多米诺骨牌,只差最后一块就能让整个画面倒下来。但最后一块——那把消失的枪——还藏在律师的保险箱里,而那个保险箱的密码只有一个人知道。
她睁开眼睛,发现雷·莫拉莱斯正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我找到乔纳斯的妹妹了。”雷把文件放在她面前,“索菲·佩雷拉。二十六岁,在区域办公室做了三年档案员。今天下午她申请了病假——哈灵顿批的。地址在绿沼镇南区的一栋公寓楼。”
他顿了顿。塞拉从他的停顿里读出了什么。
“继续说。”
“我去了一趟。灯亮着,车在停车场。但没人应门。我从消防通道窗户翻进去看了一眼——门是反锁的,里面没人。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还冒热气。”
塞拉站起来,把配枪挂上腰带。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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