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十八条

南洲历399年,霜月十八。凌晨四点。

旧京第九区的地下诊所里,煤油灯已经烧干了两盏。沈默面前的行军床上摊着七张图纸,每一张都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是灰鼠会十七条地道的结构图、走向、深度和通风井位置。图纸本身已经很有年头了,边角被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有几处还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苏婆说这些图纸最早的几张是她丈夫画的,她丈夫死在净化风暴那年的冬天,死因是“非法越境”——他在送一批人过墙的时候被巡逻队发现,就地击毙在墙基工地上。

沈默花了两个小时把十七条地道的全部数据叠合在一起,然后在上面覆盖了一张透明的硫酸纸。他用红笔在硫酸纸上标记近三个月被清道夫发现的地道位置,一共九条。每一个标记旁边都写了被发现的具体日期和时间。

他把两套数据叠合在一起,举到煤油灯前看。

“有规律。”他放下图纸。

苏婆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整夜没睡,眼睛里的血丝像碎瓦片嵌在白底上。“什么规律?”

“你自己看。”沈默把图纸推过去,“前三条被发现的地道——九月十二、九月十九、十月初三——间隔是七天和十四天。中间四条——十月十七、十月二十四、十一月初一、十一月初八——每条间隔刚好七天。最后两条是十一月初十和十一月十二,只隔了两天。”

苏婆盯着图纸,脸色越来越沉。“七天的间隔……是固定巡逻周期?”

“不是巡逻周期。”沈默摇头,“旧京墙基管理处巡逻队的排班表我查过,他们的巡逻周期是十天一轮,不是七天。七天是清道夫日志的上传周期——联合安全委员会的数据中心每七天汇总一次清道夫的定位日志,然后生成一份新的威胁标记报告。如果内鬼在每个上传周期到来之前放置新的中继器,他必须提前知道下一批要运什么货、走哪条地道。”

“你的意思是——”

“内鬼不是随便挑地道下手。”沈默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他是根据灰鼠会的运输计划来决定在哪里放中继器的。每一条被发现的地道,在被发现前都曾经运输过同一类东西。”

苏婆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火焰在她瞳孔里收缩了一下。“人。”她说,“这九条地道被破坏之前,运送的都是人。”

沈默点点头。“而另外八条至今安全的地道,三个月内运送的全部是物资——药品、通讯设备、加密芯片、印刷品。没有运过活人。”

这个结论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整个地下诊所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灰鼠会的运营规矩沈默是知道的:地道分两条线路,一条走货,一条走人。走货的地道可以由帮工单独跑,但走人的地道必须由核心成员亲自带队——因为人的变数太大,会紧张、会出声、会不按指令行动。核心成员的数量两只手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是苏婆亲自挑选的,跟了她至少五年以上。

“核心成员都有谁?”沈默问。

苏婆又沉默了。这沉默比上一次更长,长到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我。老瘸子。他徒弟小六。还有三个人——阿季,华姐,方叔。”

“老瘸子的徒弟?”

“小六,十七岁,父母都死在净化风暴那晚。老瘸子从废墟里把他捡回来的,养了他十年。”苏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反复敲击,节奏越来越快。“小六不是内鬼。他每一次走人的路线都是我临时指定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带人去哪条地道,直到出发前半个小时我才告诉他。”

沈默记下了这个细节。“那三个不在场的人呢?”

“阿季和华姐昨天出发了,带着三个旧京的医生从地道过墙,目的地是新州第十三区的难民收容所。方叔上周就去了新州侧,在那边接应一批药品。三个人都不在旧京。”

也就是说,六个核心成员里,有三个不在场。在场的三个人——苏婆、老瘸子、小六——都坐在他的对面。沈默看着苏婆,苏婆看着图纸,煤油灯在两个人中间燃烧。

“还有一个可能。”苏婆忽然开口,“中继器不是靠人来放置的。”

“不可能。”沈默摇头,“清道夫的声波测绘模块需要中继器提供物理信号增强。中继器本身是一个被动设备,不发射信号,只反射和放大特定频率的声波。它必须被精确地放置在地道内部的特定位置——通常在弯道或者交叉口的拱顶处。无人机进不去那么深的地方,遥控车也不行,地道里碎石和积水太多,任何遥控设备都会在中途报废。”

“所以一定是人。”

“一定是人。”

苏婆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台落了灰的短波电台前,拨动了一个旋钮。电台发出滋滋的静电声,然后一个很微弱的信号从噪音里浮现出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报了一串数字。苏婆听完了,关掉电台,转身看着沈默。

“阿季和华姐今天凌晨在新州侧被捕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两个人在第十三区的地道出口被发现,连同那三个医生一起。联合安全委员会的通报说是‘拦截非法越境行为’,三个人就地——”她停顿了一下,咽下了某个词,“三个人就地失去了讯号。”

煤油灯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沈默没有说话。他知道“失去讯号”这个词在灰鼠会的切口里意味着什么。每一个过墙的人都会携带一个基本的通讯器,通讯器的信号灯和灰鼠会的电台联通。如果信号灯熄灭,说明携带者无法再使用通讯器——要么是被捕,要么是当场死亡。联合安全委员会的“拦截”规则里,从去年开始就取消了逮捕程序,改为“现场处置”。

“所以核心成员现在只剩下四个。”苏婆说,“我,老瘸子,小六,方叔。方叔还在新州侧,回不来。内鬼就在我们三个中间,或者四个中间。”

沈默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图纸,但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老瘸子。老瘸子是把他从第七巷救回来的人,是最早发现他倒在井盖旁边的人。苏婆说老瘸子和他徒弟小六一起把沈默拖回了地下诊所,处理了他的伤口,然后用短波电台通知了苏婆。

“老瘸子在哪儿?”沈默问。

“第七巷。”苏婆说,“他在检修四号地道的通风井,应该天亮前回来。”

沈默站起来,把图纸卷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带我去找他。”

苏婆看着他,没有动。“你怀疑老瘸子?”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但四号地道是目前还在运行的八条地道里最宽的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直接通到墙基正下方的主地道。如果内鬼要放中继器,四号是最好的位置。”

苏婆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从墙上取下一盏备用的煤油灯,递给沈默。“跟我走。”

第七巷在旧京第九区的东北角,巷子尽头有一口废弃的污水井,井盖下面连接着灰鼠会的四号地道通风系统。沈默跟着苏婆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穿过了三条街,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这个时间点的旧京第九区像一座死城,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厚重的窗帘,路灯坏了没人修,墙角的垃圾堆散发出腐烂的气味。隔离墙管理处上个月发布过一则公告,称第九区是“重点整顿区域”,但谁也不知道整顿的具体标准是什么。这里的人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些人从街上消失,然后就再也没人提起过他们。

老瘸子不在第七巷。

通风井的井盖开着,旁边的工具箱摊在地上,里面的工具还在,但是人不见了。苏婆提着煤油灯照了一圈,在井盖边缘发现了一个很浅的手印——像是有人在慌乱中滑脱了手。手印旁边有一道细长的擦痕,从井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另一侧的墙根,然后在墙根处突然中断。

那里没有任何出口。

沈默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墙根的地面。水泥是凉的,但比周围的地面略微潮湿。他把脸贴在地面上仔细看了看,在煤油灯的光线里发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墙根的砖块被人切割过,切口很新,砂浆还没完全干透。

“这是新砌的。”沈默说。

苏婆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铁青。她伸手推了一下那块砖,没推动。沈默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凿子,沿缝隙撬了进去。砖块松动的那一刻,从墙里涌出一股气味——不是死人的腐臭,而是消毒液的味道。浓烈的、工业级的消毒液,像是在掩盖某种刚刚消失的痕迹。

墙里面是空的。

一个不到两米深的夹层,地面铺着崭新的塑料布,墙壁上安装了四个金属支架,支架上各有一台沈默从未见过的小型设备。设备的外壳是灰色的,没有品牌标志,没有型号标签,只有一个小灯在闪烁,频率均匀,发出极微弱的蜂鸣声。

沈默认得这种声音。他在千盾的实验室里听过无数次——那是声波中继器处于待机模式时的低频共振音。

四个中继器。全部在运行。它们被安装在四号地道的正上方,距离通风井不到三米。只要有人带着任何标准通讯设备从下面经过,哪怕设备处于关机状态,中继器都能通过声波反射锁定设备内部的金属组件位置,然后把数据传给清道夫的“绊线”模块。

“这不是临时放置的。”沈默的声音很低,“这四个设备的安装工艺很专业,需要提前布线、打孔、做隔音处理。安装时间至少需要三个小时。”

苏婆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四个中继器,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炸开。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沈默浑身发冷的话。

“老瘸子半个月前就告诉我他在检修四号通风井。半个月里,他一共来过七次。每次都独自一个人。每次都在深夜。”

煤油灯的火焰突然矮了下去。巷子尽头,隔离墙上的红灯在同一时间全部亮起,三十盏,明灭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那是清道夫进入主动扫描模式的信号。

整个第九区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混凝土搅拌车开始向墙基灌浆了。这一次,灌浆的位置正好在四号地道的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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