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千盾公司的圣诞礼物

十年前。南洲历389年,霜月二十四。千盾科技总部。

圣诞夜的大雪从下午开始下,到傍晚时分已经积了半尺厚。新州中央商务区的霓虹灯在雪幕里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被人用手掌揉开的颜料。千盾大厦顶层的宴会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把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照得一览无余。

沈默站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透过玻璃看楼下的车队鱼贯而入。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车门打开,下来的都是能在南洲商报头版看到的脸——联合安全委员会的常务委员、新州数据管理局的局长、三大通讯运营商的高管,甚至还有两个他在千盾内部权限名单上才见过的名字。

“你在看什么?”程知意从身后走过来,手自然地搭在他肘弯。她今晚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小腹已经微微隆起,但整体身段依然利落。她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脊背挺直的女人,这一点像她父亲。

“在数今天来了多少条大鱼。”沈默说。

“数清楚了?”

“十七条。”沈默抿了一口香槟,发现酒已经温了,“这还没算上你父亲在贵宾室里单独接待的那几位。”

程知意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最后一辆车停在大厦门廊下。车门打开,下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沈默从未见过的徽章——不是安全委员会的标志,也不是任何政府部门的标识。男人下车后没有走向宴会厅入口,而是在门廊下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千盾大厦顶层的窗户,然后转身走进了侧面的VIP通道。

“那个人是谁?”沈默问。

程知意盯着那辆开走的车,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我认错的话——他是南洲联合研究院的人。具体做什么的不清楚。但我见过他在我父亲的私人书房进出过两回。”

沈默还想再问,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度,主台上的聚光灯亮起来。程伯安穿着剪裁完美的深蓝色西装,端着酒杯走到台中央,抬手示意在场所有人安静。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不需要用力就能让人服从的气场——这种气场的养成,至少需要三代人的积累。

程家在旧京起家,最初做的是面粉生意。到程伯安父亲那一代,家族产业转型进入通讯基建,在南洲通讯网络的大规模铺设中吃到了第一口螃蟹。程伯安本人则是真正的转折点——他从商界迈入政界,在联合安全委员会谋到了一个副主任的席位,同时牢牢把控着千盾科技的实际控制权。外面的人都说,程家是南洲唯一一个既制定规则又执行规则、同时还贩卖规则的家族。

沈默对这个评价没有异议。他娶了程家的女儿,在程家的公司做技术负责人,每一条人生轨迹都嵌在程家的地砖缝里。他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各位。”程伯安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饱满而温和,像加热过的黄酒,“感谢大家在这个特别的夜晚来到千盾。今晚我要宣布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台下安静下来。

“过去三年里,南洲的数据安全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旧京方面不断有组织和个人试图窃取我们的商业数据、公民信息和核心通讯协议。我们的企业在流失技术,我们的用户在流失隐私,而现有的法律手段——坦率地说——跟不上这些威胁进化的速度。”

这段话的措辞很讲究。沈默在心里逐句拆解,发现每一个分句都在暗处留了一扇门:什么叫“旧京方面”?旧京不是一个政府,不是一个组织,它是一个区域,里面住着几百万普通居民。把“旧京方面”和“窃取”并置在一起,本质上是在用一个地理概念替代一个法律指控——这样做不需要证据,只需要重复。

但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在这间宴会厅里,没有人想听技术架构师讲法律逻辑。

“因此,”程伯安提高了音量,“千盾科技将在下个月正式发布一款全新的产品。它的代号叫——清道夫。”

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显示出清道夫的品牌标志:一把由数据流组成的扫帚,正把碎片化的信息图块扫进一个发光的黑色方框里。设计简洁,寓意直白,视觉冲击力很强。

“清道夫将作为强制预装软件,随新州境内所有新出厂通讯设备一同部署。”程伯安继续说,“它不会侵犯普通用户的隐私——恰恰相反——它会保护每一个守法公民的隐私不被侵犯。它只会对一种行为作出响应:跨越隔离墙的非法数据传输。一旦检测到这种行为,清道夫会自动启动追踪、定位、取证的程序,并将完整的证据链实时同步至联合安全委员会的数据中心。”

掌声响起。先是前排的几个人带头,然后像波浪一样蔓延到整个宴会厅。沈默也跟着鼓掌,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程伯安在描述清道夫的功能时,用了一组很精确的限定词:“不会侵犯普通用户的隐私”“只会对一种行为作出响应”“完整的证据链”。这些措辞听起来是在保护用户,实际上每一项都有前提条件。什么是“普通用户”?谁来定义“非法”?“完整的证据链”是否包含从目标设备以外的其他设备上采集的数据?

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因为清道夫的源代码是闭源的,它的运行日志只对联合安全委员会开放,而联合安全委员会的决策程序不对公众开放。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用闭源软件执行闭门立法,再用闭门立法为闭源软件背书。

程伯安在台上举起酒杯。“让我们一起,为南洲数据安全的新纪元——干杯。”

满场举杯。

沈默也举起酒杯,但没有喝。他看见程伯安下台后径直走向了那个戴灰色徽章的男人,两人交换了几句耳语,然后一起消失在大厅侧面的贵宾室里。贵宾室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夜深了。宴会散场后,沈默没有回家。他和程知意住在千盾大厦十二层的公司公寓里,那套公寓原本是程伯安用来招待外地客户的,后来在他们结婚时送给了他们。公寓的窗户正对着新州中央商务区的主干道,但今晚窗外的景象被大雪遮得严严实实。

程知意已经睡了。她怀孕之后容易犯困,加上今晚在宴会上站了很久,回到公寓后几乎倒头就睡着。沈默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在客厅里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需要看一样东西。

清道夫的项目代码库只有核心团队才能访问,沈默是核心团队的负责人,也是整个架构的设计者。过去一年里,他主导了清道夫的技术开发——从最初的通讯协议设计,到数据包的抓取逻辑,到定位算法的优化。他对自己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很熟悉,但有一个模块除外。

那个模块叫“绊线”。

“绊线”不在清道夫的整体架构图里。它是在三个月前的某次更新中被加进去的,没有文档记录,没有代码注释,也没有在任何一次技术评审会上被讨论过。沈默最初注意到它,是因为它调用了大量底层硬件权限,包括麦克风阵列控制、扬声器驱动、甚至设备的温度传感器。这些权限的开放程度远超清道夫其他任何一个模块,而且它的触发逻辑写得很怪:当目标设备进入非标准GPS覆盖区域时——比如地下室、隧道、或者任何被金属结构屏蔽的空间——“绊线”会自动激活,利用设备自身的声波组件绘制周围环境的声学地图。

换句话说,这个模块的设计目的,不是为了追踪设备的位置。它是为了追踪设备所处空间的结构。

沈默盯着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翻。他试图找到“绊线”的提交记录,但版本控制日志里显示提交者是一个他不认识的ID,而这个ID的权限等级和他一样——顶级。在千盾内部,拥有顶级权限的除了他,只有两个人:程伯安,以及千盾的安全总监岳嘉石。

他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里面没有动静。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冲动得不可思议的决定:他给“绊线”植入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追踪日志。这个日志不会干预模块的运行,不会发送任何警报,只会在“绊线”被触发时记录下触发指令的来源IP地址和时间戳,然后把这些数据伪装成普通的系统心跳包,混在海量的日常通讯日志里。

如果将来有一天有人问起清道夫的真正用途,这些数据也许能派上用场。

也许。

他合上电脑的时候,窗外的大雪还在下。从十二层的窗户望出去,整个新州像是被一层白色的纱布盖住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唯一清晰的是远处隔离墙的轮廓——那道尚未完全建成的黑色高墙在雪夜中像一条蟒蛇的脊背,从城市中间穿过,头尾都隐没在风雪里。

沈默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他不到三公里的联合安全委员会数据中心里,清道夫的预运行版本已经开始工作了。它正在对一个测试名单上的设备进行模拟标记,而那个名单上的第七个名字,是他的——沈默,千盾科技首席架构师,程伯安的女婿,一个已经在系统内部被归类为“潜在安全威胁”的人。

标记时间,就在今晚。

标记触发者,是安全总监岳嘉石。

标记理由那一栏,只有一行字:“私人通讯记录显示持续关注第三十八条修订进程,存在信息安全隐患。”

那行字下面是审批人的签名,墨迹似乎还没干透:程伯安。

此时此刻,沈默的妻子正在隔壁房间熟睡。她的肚子里怀着他们的女儿。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圣诞夜送给她的礼物不是祝福,而是一道悬在她丈夫头顶的绞索。绞索的绳索已经编好了,收紧它的日期还没定,但不会太远。南洲共和国建国四十年,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他所在的系统标记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

沈默也不会是例外。

至少在那个雪夜里,没有人会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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