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消失的五天

录音带在播放机的磁头下发出第一声沙沙的摩擦音时,菲格罗亚正坐在汽车旅馆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欧亨尼娅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活页夹。铁盒里的录音带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入马蒂亚斯连夜送来的一台老式磁带播放机里。机器是他在旧货市场淘到的,运转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昆虫在暗处振动翅膀。

磁带开头是沉默。漫长的、只有底噪的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菲格罗亚以为磁带坏了,正准备按下停止键,声音忽然出现了。

“埃斯特班。”

他母亲的声音。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而模糊的残响,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质感的声音——略微沙哑,带着卡斯蒂利亚东部沿海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扬,语速很快,像是在抓紧一个即将消失的机会。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被送走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我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们告诉你的故事是什么版本——车祸、疾病、失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要说的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奥尔特加医生本人。”

录音带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菲格罗亚可以听到她吞咽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被压抑住的哽咽。

“零号实验不是从你开始的。你是第一个成功的。但你前面还有一个失败品。他的编号是0-00-B。他是一个男孩,比我早三年进入生育志愿者计划。他的母亲编号V-7。她的名字叫索莱达·蒙塔尔沃。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但我知道那个孩子——那个失败的零号——他活下来了。奥尔特加医生没有销毁他。他把他藏起来了。”

菲格罗亚的身体猛然绷紧。欧亨尼娅放下了活页夹,眼睛瞪得很大。

“奥尔特加医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知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一定已经认识了他。一定已经听了他的课,接受了他的教导,甚至可能已经开始调查那些和你有相同编号的人们。他会告诉你零号是唯一的,是特别的,是他最精心的作品。但他不会告诉你他做过两次。第一次失败了。失败的原因不是技术不成熟,而是那个母亲——索莱达——她在怀孕期间偷偷做了一件事。她给自己注射了一种叫‘记忆锚剂’的药物。这是一种专门用来抵抗人格剥离的实验性药物,当年在白石的药理实验室里刚开发出来。她是一个护士,她有权限接触药房。她在怀孕的每一天都在给自己注射这种药,让它通过胎盘进入胎儿的血液。她希望她的孩子能保留住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

录音带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磁粉在某个节点上有些脱落。然后声音继续。

“那个孩子出生之后,被编号为0-00-B。在头三年的观察中,他的行为表现和所有指标都符合预期。奥尔特加医生以为实验成功了。但孩子在四岁那年的某一天,忽然说了一句话。他不应该会说的话。他说——‘我的妈妈叫索莱达。她在海边等我。’他记得。四年的重塑和隔离,没有能够完全擦掉他在子宫里获得的东西。实验宣告失败。奥尔特加医生在那天晚上亲自签署了终止令。但执行记录被篡改了。我后来在档案室工作的时候见过那份记录——上面写的是‘实验对象因病夭折’。实际上不是。他被转移了。转移到一个不在任何档案上出现的地方。”

菲格罗亚的手在膝盖上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他感到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像是有人把窗户封死之后从门缝里抽走了氧气。

“我不知道他被转移到哪里去了。我只知道一个线索——索莱达在知道自己即将被‘撤回’之前,在病历卡的背面写过几个字。我见过那张病历卡。上面写的是‘灯塔’。没有别的词,只有这个词。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它指向哪里。但我知道奥尔特加医生后来去过海边,很多次。他总是说去看海,去休假。但他在海边没有亲戚,没有房子,没有业务。他去看的,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录音带里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情绪正在压过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埃斯特班,我对不起你。我不该签那份志愿书。但当时我二十岁,没有家,没有未来,有人给我食物和住处,承诺我的孩子会过上比我好一百倍的生活。我相信了。直到你出生那天,护士把你放在我胸口上,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你的眼睛那么黑,那么亮,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我是你的全部世界——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做的不是牺牲,是出卖。我出卖了一个还没出生的人。你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罪行。”

她停顿了很久。播放机里只剩下底噪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关门声——她录音的时候,可能是在白石的某个房间里,走廊外有人走过,她没有时间了。

“最后还有一件事。奥尔特加医生在你的档案里写过一个时间表。我偷看过一次。上面标注的‘激活预备窗口’是在你三十岁到三十二岁之间。你收到这卷磁带的时候大概三十出头。我没有更多时间了。埃斯特班。不要相信你自己的大脑。在他教给你的所有东西里,在他训练你做的所有判断里,都可能埋着你看不见的引线。但它埋在最深处的东西,是唯一一件他不能完全控制的。”

录音戛然而止。播放机的自动停止键弹起来,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比寂静更沉重的沉默——那是被一个死去二十年的女人从磁带上撕下来的声音残片,像一层灰一样落在所有的家具和所有的呼吸上。

菲格罗亚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冲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被重新拼装过的人——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排列方式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0-00-B。”欧亨尼娅在椅子上轻声念出这个编号,“零号有一个备份。一个失败的版本。你母亲说他被藏起来了——如果他还活着,他现在在哪里?”

菲格罗亚关掉水龙头,水滴从下巴上滑落。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母亲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不配做你的母亲,但我做了。”他现在理解了那句话的另一种读法。她不是在请求原谅。她是在给他一把钥匙。她把奥尔特加也不知道的信息藏在了一个连奥尔特加都以为只是普通遗言的东西里。

“她录音的时候是故意让奥尔特加知道的。”菲格罗亚转过身来,“她说‘奥尔特加医生不知道我偷看了时间表’——但她录音这件事本身,奥尔特加一定知道。他说过所有的V类志愿者都有机会录制遗言,这是实验设计的一部分。他知道她会录。他甚至可能听到了这卷磁带的内容。但他还是把它留在了铁盒里,留给我。”

“为什么?”

“因为他也想知道答案。”菲格罗亚走回房间中央,坐下来,开始快速地翻阅欧亨尼娅的活页夹,“他说过——‘我想看到这种影响的长期数据’。索莱达给自己注射记忆锚剂这件事,对奥尔特加来说可能也是一个意外变量。他花了二十年在观察我,观察我作为零号在没有药物干扰的情况下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但他从来没有机会观察一个有药物干扰的零号。那个失败的实验品——B版——他可能至今还是奥尔特加的解不开的谜。”

欧亨尼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母亲在录音里提到了灯塔。这是唯一的线索。”

“不是唯一的。”菲格罗亚从活页夹里翻出了奥尔特加弟弟阿德里安的照片,放在桌面上,“索莱达·蒙塔尔沃——这个名字可以查。如果她确实在白石当过护士,她的雇佣记录和人事档案应该还留在某个地方。而灯塔——卡斯蒂利亚东部海岸线从圣马尔塔一直延伸到南部的特尔莫角,沿海至少有十几座灯塔。但她说的是奥尔特加‘总是去海边’,而且是在休假的时候去。那就不是随便哪一座灯塔。是一座他需要花时间专门去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马蒂亚斯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马蒂亚斯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同,不是慵懒,不是紧张的兴奋,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之后的谨慎。

“菲格罗亚,我正要打给你。”马蒂亚斯没等他开口就抢先说道,“你让我查的那个名字——索莱达·蒙塔尔沃——我刚才在系统里搜了一遍。她的正式档案在二十多年前就被注销了,注销原因是‘离职’。但我在白石的旧工资发放记录里找到了她的名字,最后一次领取工资的日期和你母亲的受孕期基本吻合。她确实是白石的员工,岗位标注是药理实验室助理。住在职工宿舍C栋。”

“C栋。”欧亨尼娅插话进来,“那是护理人员的宿舍。就在我住的那栋楼隔壁。”

“还有。”马蒂亚斯的声音变得更低,“我在检索这个名字的时候,发现有人在同时检索它。不是警方,不是政府机构。是一个私人服务器,物理位置在圣马特奥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那栋楼的所有者是一家叫‘科尔蒂纳风险咨询公司’的企业。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今天见过的人——阿德里安·奥尔特加。”

菲格罗亚和欧亨尼娅对视了一眼。不需要说出口,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阿德里安也在找索莱达。或者更准确地说,阿德里安也在找那个被藏起来的、失败的零号实验品。

“马蒂亚斯,我需要你追踪那个服务器的检索记录。阿德里安在找什么具体的信息,他最近一次检索是什么时候,有没有任何结果被标记为‘已找到’。”

“已经在做了。”键盘声密集地响起来,“还有一个问题——你让我查奥尔特加的旅行记录。阿曼多·奥尔特加在过去二十年里,确实有规律地前往卡斯蒂利亚东南沿海的一个特定区域。频率大约是每年两次,每次三到五天。住宿记录显示他住的不是酒店,而是一个私人地址——灯塔街7号。”

“灯塔街。”菲格罗亚重复着这三个字,“不是一个比喻。是真的有一条街叫灯塔。”

“是的。”马蒂亚斯说,“这个地址在特尔莫角。卡斯蒂利亚大陆的最南端。半岛尽头唯一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街,就叫灯塔街。街的尽头是一座十九世纪建造的废弃灯塔,现在已经不作为航行标志使用了。灯塔的产权属于——你不会想知道的——属于新起点信用互助会。”

菲格罗亚闭上眼睛。大脑里的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拼出一个他在几个小时前还无法想象的形状。特尔莫角。卡斯蒂利亚大陆最南端的尽头。如果奥尔特加要把一个需要永远隐藏的人藏在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会是深山,不会是荒原,不会是被围墙和铁丝网包围的建筑。会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存在、但没有人会想到去那里找的地方。一座废弃的灯塔,在海岸线的尽头,产权写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每年两次,一个老人带着药品和书籍,去看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马蒂亚斯说,“阿德里安的服务器在最近四十八小时内对特尔莫角的地址信息进行了六次检索。最后一次就在今天下午——也就是你离开湖区之后不久。如果阿德里安知道你去见了他的哥哥,那么他很可能猜得到,奥尔特加告诉了你一些不该告诉的事情。他可能比你更快一步。”

菲格罗亚挂断电话,开始把东西往包里塞。左轮手枪、地图、活页夹、铁盒子、母亲的信。欧亨尼娅已经在穿外套。

“从这里到特尔莫角需要多久?”

“不下车休息的话,大约十个小时。如果阿德里安的人从圣马特奥出发,他们只需要六个小时。我们必须比他快。”菲格罗亚拉开房门,“或者——我们必须比他聪明。”

外面已经是深夜。汽车旅馆的霓虹招牌在停车场上投下粉红色的光,把地面的碎石染成了一种不真实的颜色。欧亨尼娅在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失败品还活着——如果他真的保留了子宫里获得的记忆——那他现在是多少岁?”

菲格罗亚发动汽车,引擎在寒冷的夜气中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把车驶出停车场,上了通往南方的高速公路,然后才回答。

“比我大三岁。三十四岁。”

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只有偶尔经过的长途货车,车身上的反光条在灯光扫过的瞬间闪出刺眼的白光。菲格罗亚握着方向盘,车速稳定在一百二十公里。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母亲录音里的那句话——那个孩子在四岁那年说了一句他不该会说的话。他说“我的妈妈叫索莱达。她在海边等我。”

四岁。一个被隔离在白石育幼站的孩子,被药物和训练日夜包裹,从来没有见过大海,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母亲的名字。但他在四岁那年说出了这两件事。不是因为他记得。而是因为他的母亲在她怀孕的每一天,都在往自己的血管里注射一种抵抗遗忘的药。她把这种抵抗写进了他的血液。

菲格罗亚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那种药物真正的含义。它不是对抗奥尔特加的剥离技术。它对抗的是更根本的东西——是一个人被当作工具制造出来之后,仍然保留下来的、不服从设计的那个部分。

就像他母亲在扮演母亲的过程中忘记了扮演。

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按照奥尔特加的设计,他应该去发现真相、去质疑系统、去成为一个证人。但如果索莱达给她孩子的药还在发挥作用,那个比他大三岁的男人可能不仅保留了记忆,还保留了别的东西。奥尔特加不知道的东西。阿德里安害怕的东西。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到了一百四十。夜空晴朗,南方的地平线上没有灯光,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在那片黑暗的尽头,卡斯蒂利亚大陆在最南端沉入海洋,一座废弃的灯塔矗立在陆地的尽头,灯已经灭了上百年,但里面可能还住着一个人。

一个比他更早来到这个世界、比他更早被剥夺了选择的零号。一个唯一真正可能理解他的人。

如果他还没死。如果阿德里安没有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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