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长夜对谈

湖区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卡斯蒂利亚中部的这片湖泊群在十一月里总是这样——水面上升起的水汽和山谷里沉降的冷空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一层介于液体和气体之间的白幕,把所有的轮廓都模糊成若隐若现的影子。菲格罗亚把车停在湖畔公路的观景台边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湖谷。奥尔特加的别墅就在湖谷东侧的山坡上,是一栋用当地灰石砌成的两层建筑,屋顶覆盖着深绿色的瓦片,从远处看几乎和背后的松林融为一体。

“他一个人住?”欧亨尼娅透过车窗望着那栋房子。

“根据马蒂亚斯的信息,是的。没有家人,没有佣人,没有保安。一个据说掌控着卡斯蒂利亚半个保险业地下网络的人,住在湖边一栋连围墙都没有的房子里。”菲格罗亚把左轮手枪从手套箱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弹仓,然后插回腰间,“这比任何防御措施都更说明问题。他不怕有人来找他。他甚至期待有人来。”

“你不打算带我上去。”

“不打算。”菲格罗亚转头看着她,“你在白石见过他。你比我更清楚他能对人做什么。我需要你在车里,引擎不要熄火,手机保持畅通。如果两个小时内我没有出来,或者没有给你发信号,你就直接开车离开。去圣马特奥,找马蒂亚斯,把活页夹和铁盒里的东西全部公开。”

欧亨尼娅没有争辩。她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活页夹,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握住了菲格罗亚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而有力。“他在圣马尔塔地下室对你说过一句话——你说那是陈述,不是威胁。但你还记得原句吗?”

“我正在证明我比其他人更有价值。”

“对。你对他来说是一笔资产,不是威胁。他花了二十年培养你,不会轻易毁掉。但这也意味着他会用尽一切方法让你看到他的逻辑,接受他的框架。一旦你开始用他的语言思考,你就已经输了。”

菲格罗亚沉默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进了晨雾。

通往别墅的石阶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石阶两侧种着薰衣草,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灰绿色的茎秆在雾中静默。他走到门前,没有按门铃。门是虚掩的。

门厅里很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挡住了大部分晨光。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木材燃烧后的余烬和一种淡淡的药草气味。一个声音从左侧的房间传来,温和而熟悉,像是多年前那个阶梯教室里的回响被压缩储存在了这栋房子里,此刻被轻轻地播放出来。

“埃斯特班。厨房里有煮好的咖啡。你开了七个小时的车,应该需要。”

菲格罗亚循着声音走进起居室。奥尔特加坐在壁炉边的皮质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右手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套土耳其咖啡壶和两只瓷杯。他已经老了——比八年前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司时老得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沟壑,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仍然保持着一种让人不安的清澈,像是一池浅水,你能看到水底,却看不到真正的深度。

“请坐。”奥尔特加指了指对面那张同样的单人沙发,“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你可以问。这一次我不会回避任何答案。”

菲格罗亚没有坐下。他站在壁炉的另一侧,右手垂在腰间,离左轮手枪不到十厘米。“我母亲的录音带。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奥尔特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卷磁带是她自己录的——在她被‘撤回’之前。我给了她这个机会。所有的V类志愿者,在执行终止程序之前,都有机会录制一段留给观察对象的录音。这是整个预备阶段设计中唯一一处允许志愿者表达个人感受的环节。不是出于仁慈。出于科学。我们需要观察实验对象在接收原生情感信息之后的反应。”

“所以那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当然。”奥尔特加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在归零计划里,没有任何事情是偶然的。包括你站在这里质问我。包括你以为你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找到了我。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预期之内,埃斯特班。但这并不取消它的真实性。这是你需要理解的第一件事——被预期不等于被控制。”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炸裂声,几点火星溅在铁网上,旋即熄灭。菲格罗亚终于坐下来。他坐在沙发的边缘,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没有离开奥尔特加的脸。

“你从我出生之前就开始设计我。”

“是的。”奥尔特加把书放在膝盖上,书页朝下,书脊朝上,“零号实验对象是整个归零计划的逻辑起点。1到53号实验体验证的是后天剥离与重塑的技术路径——如何将已经成型的人格瓦解,然后填入新的内容。但这条路有一个根本缺陷:剥离的过程不可避免地会造成认知损伤。重塑后的人格不够稳定,使用寿命有限,而且需要持续的抑制性干预才能维持。他们是产品,埃斯特班。有保质期的产品。”

“而零号是另一种路径。”

“零号是原生路径。”奥尔特加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接近兴奋的质感,不是狂热,而是某种被压抑很久的智性激情,“核心假设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从胚胎期开始,他的成长环境、他的亲子关系、他的早期教育、他遇到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全部都在设计之中,那么这个人的意志就根本不需要被剥离。它从一开始就是按照设计的形状生长出来的。就像一棵树长在花盆里,它不会知道自己是一棵被限制的树。它只会以为花盆就是整个世界。”

菲格罗亚感到自己的喉咙发干。他端起桌上另一杯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温热的,加了豆蔻,和二十年前奥尔特加在阶梯教室外面请他喝的那杯一模一样。

“所以我母亲——V-12——她的角色是在我出生的头几年扮演一个真实的母亲。”

“不只是扮演。”奥尔特加靠回沙发,眼神里掠过一丝微妙的柔和,“伊内丝是我见过的最不寻常的志愿者。她的心理可塑性数值极高,但在情感共情能力测试中的得分同样极高。这种组合在理论上是不应该出现的——高可塑性通常意味着情感反应浅薄。但她不一样。她在被植入母亲角色之后,真的爱上了你。这是计划之外的变量。”

菲格罗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被‘撤回’是因为她偏离了剧本。”

“是的。一个真正爱孩子的母亲会做出计划外的事情。她开始拒绝某些阶段的环境变量调整,开始质疑观察员的指令,最后甚至试图带着你离开巴耶格兰德。如果她成功了,整个零号实验就会报废。她太爱你了——这正是她的变量偏离。也是她必须被撤回的原因。”

奥尔特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任何残忍的意味。这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地方。他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培养皿里的菌株发生了预期外的变异,需要被更换新的培养基。那个菌株曾经是一个女人,坐在巴耶格兰德黄房子的窗前,用一根旧丝带扎着头发,在她以为是自己的选择、其实是别人的设计的人生里,爱了一个不属于她的孩子。

“你杀死了她。”

“我没有。”奥尔特加摇了摇头,“她的‘撤回’是由白石行政委员会执行的。我投了反对票。不是因为怜悯——请你理解我,我不要求你原谅我——而是因为她对零号实验的变量贡献还远未穷尽。一个真正爱你的母亲和一个被设计成爱你的母亲,对观察对象的心理发展会产生截然不同的影响。我想看到这种影响的长期数据。”

菲格罗亚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湖面上泛着初升太阳的碎光,对岸的松林在逆光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墨绿。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

“在圣马尔塔的地下室里,你说有三十六个活着的志愿者,他们体内的指令还没有被激活。”

“三十六个。”奥尔特加点头,“分布在卡斯蒂利亚全国。从事着各种职业。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自由的、正在追求更好生活的普通人。他们也确实是。指令在没有被激活的时候,就是一行不产生任何作用的代码。你可能在街上和他们擦肩而过,和他们说过话,甚至和他们交过朋友。你分辨不出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激活他们?”

奥尔特加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书封上的手,手指修长而干瘦,指节因为年老而突出,但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这个问题假设我是一个会按下按钮的人。我不是。我从来不是整个系统里做最终决定的人。我的角色是设计和维护技术架构。就像我教会你的——找到逻辑,找到模式,预测结果。至于这些逻辑和模式被用在什么地方,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

菲格罗亚注意到奥尔特加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是撒谎的闪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回避——一个掌控一切的人在自己唯一无法掌控的事实面前暴露出的缝隙。

“你说你投了反对票。你说你不是最终决定的人。那么谁是?”菲格罗亚走回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奥尔特加,“新起点信用互助会的财务主管?白石疗养院的行政院长?还是另有其人?”

奥尔特加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沙发旁边的小茶几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菲格罗亚。“在你见到那个人之前,你需要先了解一件事。零号实验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制造一个完美的产品。制造产品是后来他们做的事情。我最初的设计目的,是制造一个证人。”

“证人?”

“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系统内部生长,但保留着完整的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一个能从内部观察整个归零计划,并且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做出他自己判断的人。产品会执行指令。证人会审视指令。”奥尔特加看着菲格罗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理解为恳求的东西,“我设计零号不是为了让他服从。我是为了让他质疑。因为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创造的这个系统总有一天会脱离我的控制。我需要有一个人,在所有人都对机器说‘是’的时候,有能力说‘不’。”

菲格罗亚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牛皮纸的粗糙表面。他没有拆开。他把信封放进夹克内袋,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你在告诉我,你是好人。”

“我在告诉你,我不是一个完全的坏人。这两者之间有一条很宽的灰色地带,埃斯特班。你在保险调查这一行做了十一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世界上最难侦破的骗局不是全假的,而是百分之九十五是真的,百分之五是假的。我这一生都是这样。”

菲格罗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壁炉边的老人,这个曾经是他导师、曾经塑造了他全部世界观的人。“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二十年前在阶梯教室里,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最完美的骗局不在于编织谎言,而在于控制那些你希望他们相信谎言的人’。你当时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奥尔特加在沙发上静静坐着,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但最后只是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那个微笑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菲格罗亚没有等他回答。他走出别墅,沿着潮湿的石阶走回观景台。晨雾已经完全消散了,湖面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对岸的松林轮廓清晰。欧亨尼娅看到他走出门来,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紧张终于松开了几分。

他坐进驾驶座,把车门关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却没有发动汽车。

“他说了什么?”欧亨尼娅问。

“他说他设计我是为了让我说‘不’。”菲格罗亚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湖面,声音低沉而疲倦,“但如果连说‘不’这件事都是他设计的,那我到底有没有真的说过‘不’?”

欧亨尼娅没有回答。她把活页夹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她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名单。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菲格罗亚从内袋里掏出奥尔特加给他的那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昂贵的深色西装,站在一栋带有白色廊柱的建筑前面。建筑物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字,看不太清,但建筑风格菲格罗亚认得——这是卡斯蒂利亚首都圣马特奥的保险业联合会总部大楼。

照片背面写着那个人的名字和头衔。菲格罗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递给了欧亨尼娅。

欧亨尼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人——”

“是的。”菲格罗亚发动了汽车,“新起点信用互助会的注册法人。加勒比保险公司最大的机构股东代表。保险业联合会执行委员会副主席。同时——”他挂上挡,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也是奥尔特加的弟弟。他叫阿德里安·奥尔特加。根据我刚才在他家听到的说法,归零计划的命令不是阿曼多下的。是他。”

车沿着蜿蜒的湖畔公路向山谷外驶去。后视镜里,那栋灰石别墅逐渐缩小成一个白色的点,然后被山势遮住。菲格罗亚开着车,一只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了母亲的那封信。信封已经因为体温和反复触碰而微微发皱,但里面那行字还在,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胸腔的某个位置。

“你不叫0-00。你叫埃斯特班。你是我的儿子。这是真的。”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奥尔特加在刚才那场谈话里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她太爱你了,这正是她的变量偏离。也是她必须被撤回的原因。”但他也说了另外一句话,一句被他夹在大量信息里一带而过的自白:“我想看到这种影响的长期数据。”

如果伊内丝是被强制撤回的——如果奥尔特加真的投了反对票——那么他在零号实验的设计之外,保留了观察这个变量影响的方法。他不是在骗菲格罗亚。他是真的不想让她死。因为他需要那组数据。而数据需要活着的观察对象。

菲格罗亚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如果奥尔特加投了反对票,如果她的撤回不是奥尔特加的决定,如果他一直在等那组数据——那么她的死亡,可能不是按照计划完成的。

可能她的死亡,不是不可逆转的。

“欧亨尼娅,”菲格罗亚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而专注,“你在白石的档案里有没有见过任何关于‘撤回’的具体执行记录?什么人被撤回,以什么方式,执行人是谁?”

欧亨尼娅皱起眉头回忆。“执行记录是单独存放的,不在一般的档案室里。我只见过一次,编号前缀是T,不是V。”

“T。”

“终止。”

菲格罗亚踩下油门,车速提上了八十公里。后座上的铁皮盒子里,那卷标着“最后一天”的录音带在汽车的震动中轻轻晃动着。它还没有被播放。但它已经不再仅仅是母亲留给他的遗言了。它可能是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被利用的女人的最后一次呼吸。也可能——是一份被人故意保留的证据,藏在实验记录的最深处,等待某一天被一个证人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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