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勒的翻盖手机在当天夜里十一点十七分再次响起。
彼时艾伦·克劳馥正坐在雾港区那栋老旧公寓的书桌前,对着一台屏幕已经泛黄的笔记本电脑整理一份法律援助案件的结案陈词。手机震动时他以为是米兰达——她偶尔会在深夜发来一些关于信托基金捐赠进展的邮件。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号码,区号属于北安普敦。
他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让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微微收紧。
“克劳馥教授,我是马库斯·韦勒。”
艾伦没有立即回答。他将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让思维的转速在一瞬间提升到极限。韦勒主动联系他——这个变量在他的所有推演中从未出现过。一个隐藏了二十年身份的连环绑架嫌疑人,在被人当面揭穿之后,通常会选择逃离、销毁证据、或者更加深居简出。主动联系揭穿者,不在任何犯罪心理学的标准模型之内。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艾伦问,声音平稳。
“你的号码不是秘密。”韦勒说,语气听起来和下午在儿童活动室时一样温和,像两个老朋友在电话里叙旧,“我想和你见一面。私下,没有泰瑞尔家的女儿在场。就我们两个人。”
艾伦沉默了大约四秒。窗外远处的汽笛声穿透了雾港区浓重的夜雾,低沉而漫长。
“时间,地点。”
“明天傍晚六点,北安普敦老城区,圣约瑟夫教堂。你知道那个地方。”
艾伦知道。那座天主教堂已经被废弃了十六年,周围是拆迁了一半的老居民区,最近的有人居住的建筑在四百米外。没有监控,没有路人,没有任何目击者。这是一个完美的作案地点——如果他站在韦勒的位置来选择的话。
“我会到。”他说,挂断了电话。
他没有报警。不是因为他不信任警方——埃利斯·克雷文探长在过去五年里与他在联邦拘留中心会见室里的每一次对谈,已经让他相信这世上确实存在值得托付真相的执法者。他没有报警是因为,在这桩跨越了二十年的失踪案中,法律能够做的已经极其有限。追诉时效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开了所有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证据——那些真正意义上的、能够在法庭上被质证和采纳的证据——几乎为零。
但这不是他决定赴约的唯一原因。
他将手机放在书桌上,从抽屉里取出那张红外照片。照片里他弯腰扶正纸板,姿态僵硬而虔诚,像一个在黑暗中被定格了的忏悔者。他将照片翻过来,读着背面艾拉用蓝色圆珠笔写的那行字——“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想知道你是谁。”
五年来,他反复读这句话,每一次都试图确定艾拉写下它时的情绪——是怨恨,是宽恕,还是某种比两者都更复杂的东西。但今晚,在韦勒的电话之后,他忽然从这句话里读出了第三种可能性。
也许艾拉写下这句话时,不是在问他。也许她是在告诉他自己——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不是那个在防波堤上杀人的艾伦·克劳馥,也不是那个在病房窗户上画门的法学院副教授。而是那个在五年的牢狱生涯之后,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两个人合而为一的人。
第二天傍晚五点四十分,艾伦乘坐北安普敦的城际巴士抵达老城区。他没有带任何武器,没有带录音设备,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除了在公寓书桌上留下了一只封好的信封,收件人写着“埃利斯·克雷文探长”。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圣约瑟夫教堂坐落在一条被拆迁废墟包围的死巷尽头。它的哥特式尖顶在二战期间被炸掉了三分之一,此后从未修复,残存的石雕在半个多世纪的风吹雨打中逐渐失去了原本的轮廓。彩色玻璃窗早已碎裂,只剩下铁质窗框像空荡荡的眼眶一样嵌在石墙上。艾伦推开已经锈蚀的铁门,走进前厅。
焚香和霉斑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夕阳透过破损的穹顶洒下一道斜长的光柱,光柱中浮动着无数尘埃颗粒,像一个缓慢旋转的星系。长椅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下石砌地面上一排排被拔去的螺栓痕迹。祭坛上的大理石台面有一条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的裂缝,像是某次地震留下的伤疤。
韦勒站在祭坛前面,背对着门口,正在抬头望着穹顶上残存的一小片壁画。壁画画的是圣约瑟夫怀抱婴儿耶稣的场景,颜料已经斑驳到几乎无法辨认人物的面容,只有圣母垂下的那只手的轮廓还依稀可辨。
“我小时候在这座教堂做过辅祭。”韦勒开口,没有转身,“那时候尖顶还在——不是完好无损,但至少还有一半。神父是一个爱尔兰移民,说话有很重的口音,我听不太懂他的布道。但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艾伦停在离韦勒大约十米的位置。这个距离让两人之间横亘着那道从穹顶落下的光柱,将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个半区。
“他说了什么?”
“他说,魔鬼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作恶。”韦勒缓缓转过身来,“而在于他作恶时相信自己是对的。”
他的脸在夕阳的光柱中半明半暗。右半张脸被照亮,眼角那颗浅色的痣看起来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左半张脸完全淹没在阴影中,只有那只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冷白色的微光。
“你约我来这里,”艾伦说,“不是为了讨论神学。”
“当然不是。”韦勒从祭坛上拿起一只棕色的档案袋,放在两人之间唯一一张没有被拆走的长椅上,“我约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当初杀死维姆·泰瑞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艾伦的脉搏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在他所有精密推演中从未被纳入计算的东西——被同类识别出来的感觉。像一个潜伏在深海中的生物,忽然接收到另一只同类发出的声呐信号。
“我的罪行与你无关。”他回答。
“但你的动机与我有关。”韦勒将档案袋打开,从中取出一叠照片,“或者说,你杀死的那个人的身份与你以为的完全不同——这个事实与我有关。”
他将照片一张张摆放在长椅上,像发牌一样,每一张都正面朝上。艾伦走近几步,俯视那些照片。
第一张:一个穿着码头工装的男人站在第三号泊位的集装箱堆场,正将一只密封的木箱搬上一辆灰色厢式货车。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1999年10月,正是索菲·克莱因失踪的前一个月。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在雾港区一间酒吧的后巷,从一辆没有牌照的轿车后备箱里抱出一个被毯子裹着的长条形物体。物体的尺寸和形状,让艾伦的瞳孔瞬间放大。
第三张:一份手写的名单,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纸张泛黄,边缘被反复折叠过。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全部是女性姓名,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日期和一个缩写——“北安普敦”或“新阿瓦隆”或“雾港区”。其中第六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莉莉·泰瑞尔。第七个名字旁边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2010年3月12日。
艾伦感到膝盖上某个关节在微微发软。他用意志力强制自己站直,将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完,然后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对上了韦勒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维姆·泰瑞尔,”韦勒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钝刀在冰面上刻画,“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在码头上举纸板的可怜父亲。他是我们的人。负责运输环节——将活着的目标从北安普敦运送到新阿瓦隆,再从新阿瓦隆运送到大西洋对岸。他在码头的身份是真实的,他的女儿患白血病也是真实的,他每天晚上举着纸板站在防波堤上——更是真实的。因为那是他的忏悔。他的女儿莉莉——他亲手在自己的货运轮船上安排了她从圣玛格丽特医院消失的路线。你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艾伦没有说话。他的声音似乎被卡在了喉结的某个地方。
“之后莉莉逃走了。”韦勒说,声音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温和,变成一种干燥的、被压抑了太久的陈述,“她在半路逃走了——一个十三岁的、刚做完化疗的白血病女孩,从一条航行在大西洋上的货运轮船上逃走了。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维姆·泰瑞尔此后的每一天都举着纸板站在防波堤上,不是因为他在等她回来——而是因为他在害怕她真的有一天会回来。”
教堂里的沉默像一块正在凝固的水泥,将两个人钉在原地。夕阳的光柱已经移到了祭坛的裂缝处,将那道裂缝从中切成明暗两半。
艾伦望着那些照片。望着照片中维姆·泰瑞尔的脸——那张他在书房里、在三十七天的观察期里反复研究过的脸。那张他以为是“完全的陌生人”的脸。那张他以为是“纯粹的、无辜的”脸。
他忽然想起那块被他扶正的纸板。想起自己弯腰时那一瞬间完全没有经过逻辑推演的、纯粹条件反射般的动作。想起艾拉在红外照片背面写下的那句话——“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想知道你是谁。”
实验的结论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变量V不是无辜者。实验的伦理基础——杀死最不该死的人以证明法律体系的虚无——从始至终就不存在。他杀死的不是善,甚至不是恶。他杀死的是一个被自己的罪恶压垮了的、每天晚上举着纸板对着大海喃喃自语的、既无法被法律审判也无法被良心豁免的罪人。
但那个被他扶正的纸板——那个他在逻辑上完全不需要去做、却仍然做了的动作——仍然是真的。那个在病房窗户上画了一扇门的叔叔,也是真的。
韦勒从档案袋中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把老旧的左轮手枪。枪管上布满锈迹,握把处的胡桃木已经磨出了包浆。他将枪放在那些照片的正中间。
“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他说,“你可以拿这把枪,现在朝我开枪。这里没有监控,没有证人。你的指纹已经在上面了——我擦过你的水杯,在儿童活动室里,你喝过水的那只纸杯。你可以用这把枪杀了我,然后告诉警察我袭击你,你自卫。或者我杀了你——但我没有选择后者,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同类的人。”
艾伦看着那把枪。枪管上的铁锈在夕阳中呈现出一种接近血迹的暗红色。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杀不了我,韦勒先生。不是因为道德——你早已没有道德。也不是因为恐惧——恐惧是你唯一还能感知的东西,你习惯了它就像习惯了右手虎口上那三道抓痕。你杀不了我是因为,你一生都在收集受害者,而我——我今天才发现——我杀死了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你同类的镜像。”
他将那把枪推到照片旁边,没有触碰扳机,没有触碰握把。
“我会把你留给艾拉。不是法律——法律追诉时效已过,警察拿你没办法。但艾拉——她等了你二十年。她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走向教堂大门。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金属碰撞石地的声音——是那把枪被韦勒拿起来又扔下时,枪管撞击祭坛裂缝发出的声响。
“那个被维姆送上船的第七个女孩,”韦勒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已经不再是温和的伪装,而是某种类似于砂纸摩擦金属的干燥低语,“她没有名字。因为她的名字被维姆从名单上划掉了——他说,一个神父的女儿,不能上这条船。那是他在整条运输线上唯一一次违抗命令。而那个女孩的名字——”
艾伦停住了。
“她的名字和你有关。”
教堂穹顶上最后一块彩色玻璃的碎片在夕阳中脱落,缓缓旋转着落入光柱,在尘埃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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