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韩王府旧址的考古现场被围挡遮得严严实实,但挡不住泽州入秋之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的风。
程渡蹲在探方边缘,看着第七具骸骨被小心翼翼地起出泥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纸条——今天凌晨从门缝塞进他宾馆房间的那张。纸条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洇得很厉害,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但笔锋里的力道还在,是一种被恐惧逼出来的力道。
上面只有四个字:“井在等你。”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晚棠。
考古队的探方是沿着老宅中轴线布设的。根据史料记载,韩王府在垂拱四年被籍没后改成了官仓,五代时毁于战火,明清两代在原址上反复修建又废弃,最后变成了一片荒草丛生的杂院。考古所之所以在三个月前启动这次发掘,是因为市里准备在这一带建商业综合体,按照流程必须先做文物勘探。
谁也没想到会挖出枯井。
更没想到枯井里会有人。
“程老师。”一个年轻的技术员从探方另一头小跑过来,手套上沾着泥,表情有些不安,“第八号遗骸的碳十四数据出来了。”
程渡接过检测单,扫了一眼。
然后他站在原地,把那张单子从头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
“你确定没搞错?”他问。
“做了两组对照,误差不超过三十年。”技术员压低声音,“八号不是唐代的。初步判定,死亡时间距今不超过三年。”
程渡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他转身望向正在清理第八具骸骨的那片区域。那是一具保存相对完整的女性骨骼,姿势与其他七具完全一致——侧卧,双膝蜷缩至胸前,双手交叠在颈部两侧。八个人,八具骸骨,像是同一个仪式里的八个步骤,被时间冻结在了这口枯井里。
而八号的肩胛骨上,同样刻着那个图案。
程渡见过那个图案。昨天在太尉府老宅的灵堂里,苏晚棠挣扎时露出后腰的瞬间,他看到了同样形状的轮廓。虽然只有一眼,但那种几何构造太过特殊——七条线从一个圆心向外辐射,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有一个菱形的结点,整体看上去像一张被撑开的蛛网,也像一只正在凝视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收到的那条信息。发送者的署名依然是“邹”。号码是一串网络虚拟号,回拨过去只有忙音。
信息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她在看着你。每一个寻找真相的人,最终都会在深渊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程渡不是泽州本地人。他学的是历史人类学,博士论文做的是唐代宗室女性的社会地位变迁,因此对韩王李元嘉家族的史料相当熟悉。一个月前,省考古所通过导师找到他,希望他担任这次发掘的历史顾问。他原本打算待两周就走。
现在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程渡。”
他抬头,看见苏晚棠站在围挡的开口处,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装,风衣搭在手臂上,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和昨晚在灵堂里那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相比,此刻的她看起来疲惫而警惕,像一只被灯光照到的夜行动物。
“你怎么进来的?”程渡站起来。
“李令仪是我二姑。”苏晚棠走到探方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她今天早上把考古队的通行证发给了我。”
“你二姑昨晚可不太高兴。”
“她不高兴不是因为我动了棺材,而是因为我动了棺材的时候她不在场。”苏晚棠的语气很淡,“李家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怕真相,他们只怕真相不是由自己先说出口的。”
程渡没有接话。他注意到苏晚棠的目光正落在枯井的方向,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第八具尸体。”她说,“是你发给我的?”
“不是我。”
“但你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这不是疑问句。程渡沉默了一会儿,将口袋里的纸条和手机都递给她。苏晚棠先看手机,后看纸条。看纸条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井在等你。”她念出声来,然后抬头看向程渡,“今天早上我也收到了。”
她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同样的纸张质地,同样洇开的墨迹,同样的笔迹。唯一不同的是上面写的字。
“‘别数了。’”苏晚棠念出纸条上的内容,“这是她给我的。”
“‘她’?”
“我祖母。”苏晚棠的目光回到枯井,“李令彝。三年前失踪。寄给我信的人是她,昨晚发邮件给我的也是她。我认得她的字。”
程渡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但你祖母三年前就——”
“所以那口井里躺着的第八具尸体,很可能就是她。”苏晚棠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如果不是她,那她就是在逃。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她都在试图告诉我一些事。”
风从探方底部灌上来,带来泥土深处潮湿而冰凉的气息。程渡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败物的气味,而是一种陈年的、干燥的、像是被密封了很久的东西重新接触空气后散发出的味道——旧纸、干墨、腐朽的丝绸。
“唐代宗室女性被贬为庶人后,通常会受一种刑罚。”程渡开口,声音很轻,“叫黥刑。但不是刻在脸上,而是刻在后背。位置就在肩胛骨之间。刻的内容一般是被贬的原因和时间,相当于把罪状永远带在身上。”
“这和刺青有什么关系?”
“韩王李元嘉的妻女被贬后,正史中再没有她们的记载。”程渡说,“但我查阅过一则野史笔记,作者是武则天时期一个负责看管罪眷的老宦官。他在晚年记录了一件事——韩王妃房氏在被贬后的第七年,后背的黥刑印记发生了某种变化。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时看守她的狱卒全部自缢了。”
“自缢的原因呢?”
“没有记载。”程渡看着她的眼睛,“但那个老宦官在书里写了一句话。他说,房氏死的时候背上的皮肤是完整的。而那七个狱卒的尸体上,每个人的胸口都出现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图案。”
苏晚棠没有说话。她慢慢地蹲下身,在探方边缘的泥土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图形——七条线从一个圆心向外辐射,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有一个菱形的结点。
“是这个吗?”她问。
程渡点头。
苏晚棠把手上的泥土拍掉,站起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泛黄,边缘卷曲,是那种老式柯达相纸的质感。照片上站着七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不等,清一色穿着民国时期的斜襟旗袍,站在一口石砌的井边。她们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在拍照留念,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强制按在了那里,每个人的眼睛都看向镜头的方向,但目光都落在了镜头的后面,仿佛在看拍照者身后某个更重要的东西。
“这是我今天从祖母留给我母亲的首饰盒里找到的。”苏晚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程渡凑近看。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几乎穿透了相纸的背面:壬申年七月十五,井边,第七次。
“壬申年是哪一年?”苏晚棠问。
“有好几个壬申年。”程渡快速心算,“一九三二年,或者更早的一八七二年——但如果是民国时期拍的,大概率是一九三二年。”
“七月十五。”
“中元节。”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围挡外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是考古队的生活用车在往这边运送物资。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光线变得青灰而均匀,让整片发掘区看起来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第七次是什么意思?”苏晚棠自言自语。
程渡没有回答。他重新蹲下身,将照片举到与视线平行的位置,仔细观察那七个女人的站位。她们站得不太均匀,有人靠得很近,有人之间隔开了明显的空隙。如果从右往左看,最右边的两个女人距离很近,像是母女;第三和第四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空档;第五个人站得最远,几乎退到了照片边缘;第六和第七又靠在了一起。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
“你看她们的前胸。”程渡指着照片,“每个人的领口位置,都有一个别针。”
苏晚棠接过照片细看。七个女人,七枚别针,每一枚的形状都不同。圆形的、方形的、三角形的、菱形的、月牙形的、十字形的、漩涡形的。
“七种形状。”她抬起头,“和那个图案上的七个结点一致。”
“这不是装饰。”程渡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编号。她们在进行某种计数。或者说——”
“或者说她们在被计数。”苏晚棠打断他。
她蹲下来,把照片放在膝盖上,开始从左往右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然后她停住了。
“怎么了?”
“你过来看。”苏晚棠的声音变了。
程渡凑过去。照片上七个女人的影像在青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所有细节都没有异常——除了一个。
最左边的第七个女人,她的身后隐隐约约有一团模糊的白影。不是冲洗时的瑕疵,也不是相纸老化造成的斑点。那团白影的轮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对称性,像是——
像是一个人的后背。
而在那后背的皮肤上,可以隐约辨认出几条交叉的细线,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是某种图案。
“这是第八个人。”苏晚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有人在给她拍照,但那个给她拍照的人——或者说站在她身后的东西——被拍进画面边缘了。”
程渡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条信息的最后一句话:“深渊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而这张照片拍到的,正是第七个女人背后的第八个——一个不该出现在画面中的倒影。
“苏小姐,”他站起身,表情严肃起来,“你祖母首饰盒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苏晚棠没有回答。她的手正在翻那张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停在了背面那行字上。她的瞳孔忽然收紧了。
“怎么了?”
“这一行字。”苏晚棠举起照片背面,“壬申年七月十五,井边,第七次。”然后她把照片翻转过来,指着正面,“但这张照片上拍的不是壬申年。”
“你怎么知道?”
“最右边的第一个女人,”苏晚棠的声音在发抖,“是我祖母。李令彝。她今年如果还活着,应该是六十七岁。她生于一九五七年。如果照片拍摄于一九三二年,那照片上的她不应该存在。”
程渡一把夺过照片。
他盯着最右边第一个女人的脸看了很久。
那个女人的确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出头,但眉眼之间的轮廓和昨天灵堂里挂着的那张李令彝年轻时画像上的面容,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苏晚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出奇地平静,“照片背面不是钢笔字,程渡。它一直在变。”
程渡低头看。
那行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有的墨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层一层刮掉。在最后的笔画消失之前,新的字迹从相纸背面浮现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渗上来的。
新的一行字:
“不要数了。她们会把你数进去。”
程渡觉得自己的手指关节僵住了。
远处,探方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考古队员的惊呼声紧跟着传来。有人在大喊:“八号下面!九点钟方向!又挖到东西了!”
苏晚棠已经冲了过去。
程渡跟上去的时候,看到枯井的底部,八号骸骨之下半米的位置,泥土中露出了一截铜镜的背面。铜镜很旧,但不是唐代的,款式是民国的工艺,背面雕刻的图案是一只倒立的蜘蛛——七条腿弯曲着向外伸展,每一条腿的末端都有一个结点。
和那个刺青的图案一模一样。
而铜镜的边缘,用细线绑着一枚别针。
别针的形状是八边形。
程渡打开手机,想把现场拍下来。但他发现手机屏幕在不停闪烁,像是受到了某种信号干扰。在屏幕短暂稳定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张照片——那张被他放进口袋里的照片。照片背面的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正在缓慢显影的新图像。
那是一个人的脸。
正在对着他笑。
脸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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