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灵堂对峙

灵堂里的檀香味浓得发腻。

苏晚棠站在太尉府老宅的正厅门外,看着黑纱从门楣一路垂到地面,像一道沉默的符咒。她已经有十一年没有踏进这座宅子了。

十一年的时间,足够把一条横贯老宅南北的甬道在心里走成迷宫。

大厅里站满了人。李氏家族在泽州经营了一千多年,哪怕早已不是王侯,根系仍旧深得让人窒息。苏晚棠认出三叔公李孝安,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中山装,站在棺材左侧,脸上带着那种她从小就看惯了的、掌握话语权的从容。其次是二姑李令仪,她是这一辈里唯一进入省考古研究所的,此刻正低声跟身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着什么。再往后是几个堂兄弟,神色各异,有的在擦眼泪,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偷偷打量彼此——评估遗嘱对自己那一支脉的倾斜程度。

没有人注意到她。

苏晚棠没有出声。她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灵堂中央那口紫檀棺木上。棺盖还没合上。按照李家的规矩,族长去世必须停灵七日,等所有直系子孙回来见最后一面。今天是第六天。

“诸位。”律师清了清嗓子,手里的文件夹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遗嘱共有三部分。第一部分涉及不动产分配,第二部分涉及家族基金管理……”

苏晚棠开始往里走。

她穿的不是黑色。一件灰白的风衣,在这个场合显得格外刺眼。有人回头看过来,表情从不悦变为错愕,再变为一种微妙的不适。窃窃私语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李孝安皱起眉头:“晚棠?你……”

苏晚棠没有停步。她径直走向棺木,高跟鞋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她在干什么?”二姑李令仪低声问身边的年轻人。年轻人——程渡,省考古研究所的历史顾问——没有回答。他只是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职业病式的专注观察着苏晚棠的每一个动作。

苏晚棠在棺木前停下。

她低头看着棺材里的老人。李延平,李氏家族第七十九代族长,享年八十九岁。她的外曾祖父。老人穿着一身藏青色寿衣,双手交叠在腹部,面容安详得像是睡着了。但苏晚棠知道那不是安详。

那是某种被精心打理过的平静。

“抬起来。”她说。

灵堂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你说什么?”李孝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说,把尸体翻过来。”苏晚棠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我需要看他后背。”

“荒唐!”三叔公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苏晚棠,你离开李家十几年,一回来就要翻你曾外祖父的遗体?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我祖母呢?”苏晚棠忽然问。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苏晚棠的祖母李令彝,是李延平的长女,三年前失踪。家族对外宣称她因精神问题独自出走,至今下落不明。这件事是李家这些年最大的忌讳,没有人愿意在公开场合提起。

“这件事与你祖母无关。”李孝安的声音沉下来。

“有关。”苏晚棠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外,举到半空中,“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告诉我,如果我能亲眼看到曾外祖父的遗体背面,就会知道我祖母为什么失踪。”

“荒唐!这种来路不明的消息——”

“邮件里还附了一张照片。”苏晚棠打断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照片拍的是城西韩王府旧址考古现场。上个月,省考古所在那里挖出了一具唐代女性的骨骸。骨骸的背部肩胛骨位置,刻着一个图案。”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个刺青图案。”

二姑李令仪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更巧的是,”苏晚棠继续说,“那张照片附了一段话。发件人说,李家所有的女性,在三十三岁生日那天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出现同样的刺青。不是纹上去的,是长出来的。”

“你疯了。”有人低声说。

但苏晚棠没有理会。她转身面对棺材,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手伸向寿衣的下摆。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个堂兄弟冲上来架住她的胳膊。苏晚棠挣扎了两下,风衣的下摆翻起来,露出她后腰处一小截皮肤。

程渡看到了。

她的后腰,脊椎偏右的位置,隐约有一个青黑色的痕迹。不像是普通纹身,倒像是从皮肤底下渗透出来的某种淤痕,边缘模糊,轮廓却异常规整。

“放开她。”程渡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他。

“我没有立场干涉你们的家事,”程渡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语气不急不缓,“但我作为这次韩王府旧址考古的技术顾问,确实在出土的七具女性骨骸上看到了同样的痕迹。七具,七个人,同一位置,同一种图案。”他顿了顿,“如果苏小姐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不只是你们的家事了。”

李孝安盯着程渡看了几秒钟,然后缓慢地做了一个手势。两个堂兄弟松开了手。

苏晚棠站直身体,没有道谢,甚至没有看程渡一眼。她重新靠近棺木,这一次没有人阻止她。她将寿服从领口处往下拉,露出老人干瘪的肩膀,然后是脊背。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老人的后背上,脊椎右侧、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有一块皮肤明显被剜掉了。不是伤疤,不是尸斑,是被人用利器整齐地切除了一块椭圆形的皮肤,面积大约半个手掌大小。切口边缘平整,像是医疗手术的痕迹,但伤口的颜色发黑,不像是在生前完成的。

“谁做的?”苏晚棠的声音很低。

没有人回答。

“我问,谁做的?”她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第六天了,你们所有人都来守过灵。遗体是谁收拾的?寿衣是谁穿的?背上的伤口是谁处理的?”

沉默。

“还有一件事,”苏晚棠指着棺材里的遗体,“从他死后到现在,谁进过太平间?”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孝安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从容。

“我想说,”苏晚棠吸了一口气,“我不相信他是自然死亡。”

大厅里的灯光闪了一下。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穿堂风吹动了白炽灯,灵堂里的光线在那一瞬间变得昏黄而压抑。黑纱在风中起伏,像是一群静默的翅膀在扇动。

李令仪忽然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说得对,你曾外祖父不是正常死亡。”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他死前三天,一直坐在书房里,面对一面镜子。我在门外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反复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李令仪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来了。’”然后又说,“‘我没有杀她们。我没有。是那个刺青,是刺青自己长出来的。’”

寂静。

苏晚棠感到后腰的位置隐隐发烫。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那个位置,隔着风衣的布料,她能感受到皮肤下面有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搏动,像是某种东西在苏醒。

“够了。”李孝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今天不谈论这些。遗嘱还没宣布完——”

“遗嘱?”苏晚棠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遗嘱?”

她从口袋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火漆,火漆的图案是一座倒置的塔。

“这是我祖母失踪前三天寄给我的。”苏晚棠将信封举过头顶,“她写给我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颤抖而潦草:

“‘不要等到三十三岁。’”

苏晚棠今年三十一岁。

灵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有人惊叫起来,大厅里的人蜂拥着往门口涌去。苏晚棠被人群推着往外走了几步,回头时,发现棺木前的白烛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两支,只剩下最后一支还在燃烧。

烛光摇曳中,她看见棺材里的老人——他的嘴角似乎往上牵了一下。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等苏晚棠挣脱人群重新冲回棺木前时,老人的脸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安详。寿衣领口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拉好了,遮住了那块被剜去的皮肤。

程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信息。

他抬头看了苏晚棠一眼,犹豫了一下,将手机放回口袋。

那条信息的内容是:“城西韩王府旧址,第八具骸骨出土。女性,三十岁左右,后背肩胛骨位置有与其余七具相同的刺青痕迹。初步鉴定——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年。”

程渡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条信息还附了一行字。

发送者署名为“邹”。

而那行额外的话是:“她在看着你。每一个寻找真相的人,最终都会在深渊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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