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康纳尔从来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这个特质在他六岁那年第一次表现出来,当时他的弟弟丹尼尔因为抢不到玩具而嚎啕大哭,而朱利安则在所有人注意力被哭声吸引的时候,安静地把玩具从地上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他从来不在别人能看到的地方动手,从来不在对手有准备的时候出击。他等待,观察,然后在最不可能的时刻从最不可能的角度刺出一刀。
现在,坐在克莱门斯律师事务所的私人会议室里,他正在做完全一样的事情。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朱利安、他的首席辩护律师马克·克莱门特,以及一个克莱门特从未见过的人。那个人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皮夹克,头发灰白且稀疏,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他从进门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自我介绍——但他的名片让克莱门特挑了挑眉毛。
名片上的头衔是“私人调查顾问”,名字叫劳伦斯·布洛克。在新伦敦市的私人调查行业里,布洛克是一个半传奇半禁忌的存在。他在联邦调查局干了十五年,辞职之后开了一家只接“高风险案件”的调查公司。他经手过的案子包括东海岸最大的税务欺诈案和两起轰动全国的凶杀案重审调查。他的收费高得离谱,但更离谱的是他从来没有输过一场——只要他接手的案子,他总能挖出对方不想被挖出的东西。
“我需要你查一个人。”朱利安把一张照片推到布洛克面前。
布洛克拿起照片。照片是从法院门口的监控录像截取的,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一个人的大致轮廓——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深色头发,深色眼睛,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联邦法院台阶上望着远方。他的神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在布洛克这样的老手看来,更像是高压之下的自我控制。
“他叫什么?”
“莱昂纳多·斯通。”
“他是谁?”
朱利安靠回椅背。“我不知道。这就是问题。他在我的庭审上出现了两次,每次都坐在旁听席的同一个位置。他既不是记者,也不是律师,更不是任何一个客户。但他每一次来都带着一本笔记本,每一次都坐在可以看到我和我父亲的位置上。”
布洛克用拇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所以你让我查一个你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
“我相信你能找出来。”
“他为什么让你不安?”
朱利安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布洛克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被精心掩埋的不安。像一个在战场上知道敌军已经包围了自己、但在地图上找不到敌军位置的人。
“我的直觉告诉我,”朱利安说,“这个人和我们现在遇到的麻烦有关系。不是偶然的关系,是根本的关系。”
布洛克把照片放进自己的皮夹里。“我按小时收费,按天汇报。如果这个人的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你会在一周内收到最终报告。如果他有隐藏的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旧伤疤随着他的表情微微扭曲,“——我会找出来。”
“钱不是问题。”朱利安说,“只要快。”
布洛克站起来,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一个敷衍的敬礼动作,然后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克莱门特转向朱利安。
“你知道他收费多少吗?”
“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检方发现你在庭审期间雇佣私人调查员调查旁听席上的陌生人——”
“检方不会发现。”朱利安打断了他,“就算发现了,也有合法的解释——我在准备我自己的辩护证据,我有权调查任何可能与本案有关的人员。”
克莱门特看着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点:他的当事人正在做一件与辩护策略完全无关的事。这件事不是关于法庭,而是关于家族,关于某种连克莱门特这样的资深律师都无法完全看清的东西。
布洛克花了三天时间。第一天,他把莱昂纳多·斯通在新伦敦市所有公开记录里的信息从头到尾搜了一遍——出生证明、驾驶证、税务记录、选民登记、房产记录。结果是零。不是信息模糊,而是零。莱昂纳多·斯通在新伦敦市压根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直到三年前——三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海港区的一家私人租房合同里,房东是一个叫格里高利·谭的华裔老人。
布洛克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兴趣。一个没有任何记录的人不会凭空出现,除非他之前存在过,只是被抹掉了,或者被替换了。
第二天,他追查了格里高利·谭的身份。谭八十岁,海港区一栋六层公寓楼的业主,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民事诉讼,唯一的商业活动是每个月从租客手里收租金。布洛克亲自去了那栋公寓楼,在街对面的一家彩票站窗口站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他看到莱昂纳多从公寓楼里走出来。他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大衣,步伐不紧不慢,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沿着威尔逊街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布洛克没有跟上去。他不需要。他已经拿到了他更需要的东西——莱昂纳多离开公寓楼时,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扔着一张揉皱的收据。收据来自新伦敦市公共图书馆档案资料室,日期是两天前,借阅内容是1988年至1990年期间的《新伦敦纪事报》微缩胶卷。
第三天下午,布洛克坐在新伦敦市公共图书馆地下层的档案资料室里,面前是一台微缩胶卷阅读器。他花了四个小时,逐页翻看1988年4月的《新伦敦纪事报》——莱昂纳多借阅过的同一批胶卷。他找了很久,直到他的眼睛停在了一则小小的分类广告上。
那是一则来自新伦敦市立医院的公告,刊登在1988年4月13日的社会新闻版角落里。内容只有四行字:新伦敦市立医院于昨日迎来一位新生儿,母亲艾琳·斯通,父亲姓名未登记。婴儿性别男,母子平安。
布洛克把这则公告用手机拍下来,然后在《新伦敦纪事报》的电子档案库里搜索“艾琳·斯通”这个名字。
这次他找到了三篇报道。第一篇是二十年前的一则讣告,极短,只有姓名和日期——“艾琳·玛丽·斯通,享年四十四岁,于新伦敦市立医院逝世。”第二篇是三十七年前《新伦敦纪事报》地方新闻版上的一则短讯,标题是“海港区法律援助中心迎来三名新实习生”,正文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成一排,其中一个是年轻时的爱德华·康纳尔,西装领带,意气风发。
第三篇布洛克没有找到。或者说,他找到了,但它已经被从公开档案中删除了。在《新伦敦纪事报》电子数据库里,1990年左右的某个时间段有一块明显的缺失——整整四个月的社会新闻数据被标记为“已归档未开放”。布洛克在调查局干了十五年,知道这种标记意味着什么:有人通过法律程序或者私下交易,让某些东西被永远封存了。
第四天,他带着调查结果回到了克莱门斯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这一次只有朱利安一个人在场。
布洛克把一份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
“在开始之前,”他说,“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确定你想知道?”
朱利安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你找到了什么?”
“一个名字。和一段已经被埋了三十多年的关系。”布洛克打开文件夹,把第一页推到朱利安面前。那是莱昂纳多·斯通的出生记录复印件,母亲姓名栏和出生日期被用黄色荧光笔标注了出来。
朱利安盯着那张纸。他的脸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一系列细微但清晰的变化——先是疑惑,然后是计算,然后是某种被他迅速压下去的、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他的父亲是谁?”
“这是有意思的地方,”布洛克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那则分类广告的截图,“出生公告上没有登记父亲姓名。但更有意思的是,在莱昂纳多·斯通的母亲怀孕并生下他的那段时间里,你父亲正在海港区法律援助中心做实习生。我找到了当时的新闻报道,有照片,有名单。”
朱利安没有看照片。他的眼睛仍然盯着布洛克。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任何东西。我只提供关联。第三个关联——”布洛克把第三份文件推过来,“你父亲在三周前通过他的私人秘书联系了雷丁顿街的私人档案馆,要求调取一份1988年4月12日的出生证明原件。母亲的名字是艾琳·玛丽·斯通。”
朱利安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布洛克开始观察他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运动——嘴唇紧抿,下颌骨突起,太阳穴处有一根血管在轻微地跳动。这些反应都不是惊讶,而是一个人在确认了自己的某种长期猜疑之后,正在重新排列自己所有的位置。
“DNA。”朱利安说。
“什么?”
“他一定做了DNA鉴定。否则他不会让我父亲去调出生证明。他一定是先给了我父亲一份鉴定报告,让他在情绪和记忆的双重压力下做出某种反应,然后——”
朱利安停住了。
布洛克看着他。“有什么问题?”
“我父亲在过去几周里去见过弗兰克林·耶茨。耶茨是他的私人医生。然后他去了雷丁顿街,调了一份三十多年前的出生证明。”他把这些点一个一个连起来,像一个人在拼一幅他自己从未见过的拼图。
“他签了什么?”布洛克问。
朱利安抬起头,看着他。“你相信一个被家族抛弃了三十五年的人,回来只是为了旁听一场审判吗?”
布洛克没有回答。
“这不是关于法庭,”朱利安说,“这是关于遗产。关于我们从未见过、也从未被告知存在过的一个继承人。”
他的手从桌面上拿开,手指在西装裤上轻轻擦了擦。这是他在极度压力下唯一的无意识动作——他六岁捡起那只玩具的时候手上也做过同样的动作。
“继续查,”他对布洛克说,“查他过去几年的所有活动,查他的资金来源,查他跟丹尼尔有没有接触过,查他和那个举报联邦调查局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呢?”
朱利安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窗户前。窗外是新伦敦市的天际线,赫尔大厦在远处矗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灰白色的日光。他的脸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如果他是那个人,”朱利安说,“那他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毁掉一切。”
他转过身,看着布洛克。
“我要他所有的软肋。所有他不想被这个世界知道的东西。包括他母亲。”
布洛克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你明白,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触及一些不太体面的领域。”
朱利安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体面,”他说,“是我们输不起的东西。”
布洛克离开之后,朱利安独自在会议室里站了很久。他在等一个电话。准确地说,他在等克莱门特打来的、关于检方最新动议的电话。但当电话真的响起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朱利安·康纳尔。”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平稳,沉静,像是一杯没有加任何东西的黑咖啡,“我是莱昂纳多·斯通。你雇佣的调查员很能干。但他的雇主不应该只是用来挖掘别人身世的人。”
朱利安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莱昂纳多说,“也许和你一样——想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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