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伦敦市联邦法院的传票是在一个星期二清晨送达康纳尔法律集团的。送达方式没有任何戏剧性——没有探员列队,没有黄色封条,只有一个穿着灰西装的法院书记官在上午八点十五分走进赫尔大厦的大厅,把一份牛皮纸信封交给前台接待员,请她在送达回执上签字。
信封里装着联邦大陪审团对康纳尔法律集团及三名相关责任人提出的正式起诉书。罪名包括:共谋实施移民欺诈、伪造移民申请文件、以及违反联邦托管账户管理法规。三名被告分别是:康纳尔法律集团(作为法人实体),朱利安·康纳尔,以及丹尼尔·康纳尔。
《新伦敦纪事报》在当天下午的网络版上用了这样的标题:“康纳尔帝国遭联邦起诉:百年移民法律王朝面临审判”。标题下面是一张记者在赫尔大厦门口拍到的照片——朱利安·康纳尔在两名律师陪同下快步走向一辆黑色轿车,他的脸有一半被车门的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
报道被新伦敦市大大小小的媒体转载了四十七次。到了傍晚,全国性的法律行业媒体《美国律师》也跟进了报道,标题更克制一些,但杀伤力更大:“康纳尔集团被诉:移民法标杆企业的至暗时刻”。
莱昂纳多·斯通在威尔逊街的公寓里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起诉书的网络公开版本。这份文件他等了很多年,但读完之后他没有任何意料之中的满足感。他把起诉书打印出来,放在文件册的最新一页,然后关上文件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海港区的傍晚被一层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远处集装箱码头的起重机在雾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群被石化了的史前生物。街角那家他母亲曾经买过菜的杂货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被人新喷了一层涂鸦。
他想起母亲在日记里写过的最后一句话——“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当面告诉我为什么。”
这句话他读了无数次。每次读的时候,他都觉得母亲等待的答案已经和她一起被埋葬在了新伦敦市立公墓那块没有墓碑的墓地里。但今天,当起诉书终于变成现实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要的从来不是答案。他要的是让那个从未给出答案的人,付出全部的代价。
联邦地方法院的审前听证定在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十点,由首席法官玛格丽特·赫尔利主持。赫尔利法官六十二岁,是新伦敦市联邦法院任职时间最长的法官之一,以对白领犯罪案件的严厉态度和对法庭秩序的极度苛求而闻名。她在接到案件指派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拒绝了检方和辩方共同提出的庭前延期申请。
“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够久,都是在法庭之外拖的,”她在裁定书上写道,“本院不接受任何以程序性理由拖延实质审理的动议。”
这句话在法律界引起的震动,比起诉书本身还要大。因为它意味着赫尔利法官准备把这个案子当作典型案例来处理。在联邦量刑指南的框架下,如果罪名成立,朱利安·康纳尔可能面临最高三十年的监禁。
朱利安在读到赫尔利法官的裁定书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他的律师马克·克莱门特在门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被允许进入。
“我需要一个策略,”朱利安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克莱门特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办公桌的边缘反复摩挲着同一个位置,动作机械而重复。
“策略取决于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想要无罪。”
克莱门特沉默了一下。“在当前证据条件下,全面无罪辩护的成功率很低。托管账户的违规记录是客观存在的,客户证词也很可能对你方不利。”
“那就减轻到最低刑期。”朱利安说。
“减轻刑期最有效的方式是达成认罪协议,”克莱门特说,“但检方目前还没有提出认罪协议的意思。他们想要一个完整的庭审。”
朱利安的手指停住了。
“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胜诉,”他说,“他们想要一个展览。”
克莱门特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开庭当天,新伦敦市联邦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挤满了记者。摄像机的镜头对准每一个走进法院大门的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里挖出任何可以做成标题的细节。朱利安·康纳尔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席琳挽着他的手臂。她的妆化得一丝不苟,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不是悲伤,而是某种刻意维持的体面。
丹尼尔·康纳尔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身边没有家人,只有一名法院指定的辩护律师。他瘦了很多,西装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的目光在台阶上短暂地与朱利安相遇了一瞬间,然后就移开了。那个瞬间被一名摄影记者抓拍到,第二天登在《新伦敦纪事报》的头版,图片说明是:“兄弟隔阂:康纳尔家族成员在法庭前各走各的路。”
爱德华·康纳尔没有出现在法庭门口。他选择从地下停车场的法官专用通道进入法院大楼,由他的私人秘书帕特里夏和一名私人护士陪同。他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拐杖靠在座位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旁听席里的人没有几个认出他——不是因为他的脸变了,而是因为他的姿态变了。他从一个拥有整座大厦的男人,变成了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
莱昂纳多·斯通坐在旁听席的另一侧,靠近过道的第三个位置。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看起来像是一个安静的法律系旁听生。他的位置刚好可以同时看到被告席上的朱利安和旁听席最后一排的爱德华。
开庭铃响的时候,整个法庭起立。赫尔利法官从法官席侧门走出来,坐在法官椅上。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灰白色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扫视法庭一圈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请坐下。本案编号联邦诉康纳尔法律集团等,控方开始陈述。”
检方主诉检察官是联邦助理检察官艾伦·帕里什。他四十出头,身材修长,说话节奏快而精准,像一把外科手术刀。他在开案陈词中花了整整四十分钟,详细阐述了康纳尔法律集团如何系统性利用“成人收养”移民条款的灰色地带,为不符合条件的客户伪造家庭关系证明文件,并从中收取远高于正常法律服务费标准的“特别处理费”。
“这不是法律的边界线,”帕里什在结语时说,“这是对法律的全面践踏。而站在这个践踏行为最顶端的,就是被告朱利安·康纳尔。他设计了这套系统,监督了它的运行,并从它的每一个齿轮转动中获利。”
克莱门特律师在辩护陈词中的策略更简洁:不是否认问题的存在,而是切割责任。
“康纳尔法律集团是一个有着一百二十年历史的机构,拥有四百多名员工和数十个业务部门,”克莱门特说,“控方试图将一个大型组织中可能存在的个别违规行为,归咎于一位从未亲自处理过具体申请文件的高级管理者。这是对事实的曲解,也是对正义的误读。”
朱利安坐在被告席上,表情在整个陈词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他偶尔会低头在面前的纸上写几个字,偶尔会侧头与克莱门特低声交谈。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面临三十年监禁的人,而像一个正在参加一场不太愉快的商务谈判的高管。
但莱昂纳多在看另外一个人。
丹尼尔坐在被告席的另一端,离朱利安有三张椅子的距离。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绞着。当帕里什检察官提到“托管账户违规”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莱昂纳多看见了。
莱昂纳多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第二封信,明天寄出。收件人:丹尼尔。”
庭审持续了三天。每一天,旁听席上的人都比前一天少一些。到了第三天下午,旁听席上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爱德华每天都来,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的同一个位置。他的护士坐在他旁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低声问他是否需要休息,他每次都摇头。
莱昂纳多也每天都来。他和爱德华之间隔着七排座位和一条走道,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三天庭审结束时,赫尔利法官宣布休庭,下次开庭日期定在两周后。旁听席上的人们陆续起身离开。莱昂纳多夹在人群中走出法庭,走到法院大厅的时候,他看到了爱德华。
老人站在大厅的大理石圆柱旁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扶着柱子。帕特里夏和护士都在几米外,正在低声商量着什么。爱德华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平静,而是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黑板,上面什么都没有。
莱昂纳多停住脚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四米。爱德华缓缓地抬起眼睛,看向了他的方向。
他们的目光在那一刻对上了。
爱德华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认出任何东西。他只是在看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他的脸上没有戒备,没有疑惑,只是注视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莱昂纳多站在原地,手心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很紧。
他想象过无数次与爱德华面对面的场景。在他的想象里,他会说些什么,或者至少会用眼神让对方知道他是谁。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不是因为愤怒或者紧张,而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个儿子。
阿尔茨海默症是一个比任何复仇都更残忍的执行者。它不会给他道歉,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自己被报复了。
莱昂纳多转身走出法院大门。外面的天空灰白一片,空气里有一种即将下雨的潮湿味道。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法院门口那尊蒙着眼睛手持天平的正义女神雕像。天平的一端沾着鸽子粪,另一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从这座天平上拿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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