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哈洛的死在第二天早晨登上了《新费尔菲尔德每日新闻》的头版。标题措辞谨慎——《旧港区仓库火灾致一人死亡,警方在现场发现可疑物品》——但整座城市都知道,烧死在七号仓库里的人不是普通的流浪汉,而是布莱克伍德家族的姻亲,是那个掌管了《普罗维登斯纪事报》近三十年的报业大亨。
费尔菲尔德县警局的警探在当天上午敲开了格雷与莫里斯律师事务所的门。领头的是警探马丁·科尔,一个五十多岁的爱尔兰裔男人,花白的平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整齐。他的搭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证物袋。
“格雷先生,我有些问题需要您协助。”科尔的声音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昨晚七点到十点之间,您在什么地方?”
“在我的旅馆房间里。”理查德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但不随意,“七点半左右我的合伙人大卫·莫里斯来了一趟,我们讨论了纺织厂罢工的调解方案。他大概在九点离开。之后旅馆前台的服务生帮我送了晚餐到房间——烤鳕鱼和土豆泥,咖啡续了两次。你们可以去核实。”
科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您认识埃德蒙·哈洛吗?”
“认识。他是我正在准备的一场选举听证会中可能被传唤的证人。他在1942年到1958年期间参与了多起选举资金非法转移。”
“所以您和他之间存在法律上的敌对关系。”
“您可以这么说。”
“那维克多·拉斯洛呢?”科尔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拉斯洛在1950年代曾经是布莱克伍德纺织厂的工会财务主管,而那家工厂目前正面临您代理的劳工诉讼。”
理查德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微妙的弧度。他终于明白警探为什么来找他了——在他们眼中,他同时和埃德蒙·哈洛以及维克多·拉斯洛都有直接冲突,而这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
“科尔警探,”理查德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法庭上的开场白,“我可以给您提供一条更有用的线索。昨晚火灾发生前,维克多·拉斯洛从赌场离开时带走了一把左轮手枪。这件事赌场的伙计可以作证。至于他去了哪里——我建议你们去问埃德蒙·哈洛。但显然,你们已经问不了了。”
科尔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了笔记本。“我们会查的。格雷先生,在调查结束之前,请不要离开新费尔菲尔德。”
“我哪儿也不去。”理查德站起身,“听证会还有十天。我不会错过它。”
警探离开后,理查德走到窗前,看着街道对面那棵被风吹得光秃秃的法国梧桐。他并不在意警方的怀疑——他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但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拉斯洛还活着,他会在哪里?
答案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当天下午,霍顿从黑林庄园打来了电话。老管家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像一面被敲破的旧锣。
“格雷先生,有人想见您。他现在就在庄园的厨房里。”
“谁?”
“维克多·拉斯洛。”
理查德握紧了话筒。他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拿起大衣走出了办公室。四十分钟后,他踏进了黑林庄园的厨房——那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庄园的仆人区域。厨房很大,石砌的墙壁上挂着铜锅和干香草,炉灶里的火正旺,但坐在餐桌旁的那个男人却在发抖。
拉斯洛看起来糟透了。他那件永远皱巴巴的白西装上沾满了泥浆和草屑,左手手背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抓痕,眼睛通红,嘴唇干裂。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显然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你胆子不小。”理查德在餐桌对面坐下,“警方正在全程搜捕你。”
“我知道。”拉斯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所以我不能去警局。他们会把仓库的火算在我头上。但我没有杀埃德蒙——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的胸口被子弹打穿,手枪掉在地板上。火是从后墙的文件柜开始烧的。”
“你进仓库的时候他在?”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拉斯洛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人在我之前到了那里。那个人用我的枪打死了埃德蒙,然后纵火。我的枪是在赌场被偷的——三天前。我没有报失,因为我不想让警方注意到我。这是我犯的第二个错误。”
理查德注视了他很久。厨房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远处洗碗间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他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拉斯洛显然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应该去找你的律师,或者直接去警局自首。”
拉斯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边缘被烟熏得发黑,但还能看到上面的字迹。他把信封推给理查德。
“菲利普留给我的。”他说,“和那封信一起寄给莫里斯的。他在信里写——‘如果你有一天走投无路,去找理查德·格雷。他不会原谅你,但他会让你活着看到审判。’”
理查德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上面是菲利普歪歪扭扭的字迹:
“维克多:1954年的事我找到了证据。我知道你只是执行了命令。下令的人是埃德蒙,而我父亲选择了默许。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威胁你——我只是想让一个人知道,我知道真相。如果你有一天要为这件事付出代价,我希望代价是正义,而不是另一具漂在防波堤下的尸体。菲利普。”
理查德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盯着炉灶里跳动的火焰。他终于明白菲利普在死前那晚做了什么——他不是去找拉斯洛讨债或威胁,他是去告诉他,我知道你是替罪羊。那个欠了一万两千美元的赌徒,在做完这一切之后,独自走向了防波堤。不是因为他选择了死亡,而是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他认为唯一能做的一件正确的事。
“你有没有告诉警方这些?”理查德问。
“警方不会相信我。”拉斯洛苦笑了一下,“一个高利贷者,一个赌场老板,一个在车祸里被毁掉了前半生的人。而埃德蒙是《普罗维登斯纪事报》的发行人,是州议会晚宴上的贵宾。他们会把我钉在仓库的火里,然后把结案报告归进档案柜最底层的抽屉。”
理查德沉默了很久。厨房墙上那座老钟摆来回摆动,每一秒都像一枚钉子落在地板上。
“我可以帮你。”理查德终于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你在听证会上作证,坦白你在1954年作为工会财务主管所经手的全部非法转账记录。包括每一笔汇入农业促进协会的资金,以及埃德蒙·哈洛和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各自扮演的角色。”
拉斯洛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你把菲利普死前那晚在俱乐部对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写下来,签名按指纹。这份证词会提交给警方,作为重新调查他死因的依据。”
“我答应。”
“第三——”理查德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拉斯洛,“你要告诉我,我母亲被关在阁楼的那三天,你是否知道这件事。”
厨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拉斯洛的脸变得灰白,比他刚进来时还要苍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发出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地窖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我知道。我当时是工会代表,常去庄园找参议员谈事。有一天晚上我听到阁楼里有声音,问霍顿怎么回事。霍顿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我碰巧在厨房遇到了玛格丽特夫人。她告诉我——阁楼里关着一个勾引她丈夫的女佣。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微笑。我没有问下去。我选择了像其他人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理查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拉斯洛。那张被烧伤和岁月摧残过的脸,此刻满是一种绝望的坦诚。
“后来我听说那个女佣被送走了。再后来——什么都不剩了。直到你在遗嘱宣读会上出现,我才知道那个阁楼里的声音,是一个怀了身孕的十九岁女孩。”
炉灶里的一块木柴裂开了,发出沉闷的爆裂声。火星溅在铁栏上,随即化为灰烬。
“把咖啡喝了。”理查德站起身,指着拉斯洛面前的杯子,“然后我们去找霍顿。他可以让你在储藏室里待到天黑。天黑之后我开车送你去警局——不是去自首,而是去说出你刚才对我说的每一个字。”
他从厨房走到走廊,发现爱德华正站在楼梯口。他显然已经听到了至少一部分对话。
“你真的打算帮拉斯洛?”爱德华问,声音里没有反对,只有某种复杂的疲倦。
“我不是在帮拉斯洛。”理查德说,“我是在帮菲利普完成他死前最后想做的一件事。”
爱德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理查德停住脚步的话:“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结束之后,你会去哪里?”
“回旧金山。”理查德说,“那里有我的律所,有我的合伙人,有我的生活。”
“这里呢?”爱德华的声音很轻,“这里没有你想要留下的东西吗?”
理查德转过身,看着这个和自己流着同一个父亲血液的男人。他们在黑林庄园幽暗的走廊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几英尺磨损的波斯地毯,隔着一个姓氏的承认与不承认,隔着四十年的沉默和三个月的风暴。
“这里曾经有我母亲想留下的东西。”理查德说,“但那已经不在了。”
他继续向前走,穿过门厅,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外面,新费尔菲尔德的天空正在放晴,连日来的阴云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照亮了黑林庄园灰石外墙上的藤蔓,照亮了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冬青树篱,照亮了北面林地上方那一角看不见的树梢。
与此同时,在费尔菲尔德县警局的审讯室里,警探科尔正在翻阅一份刚从银行调出来的档案。档案显示,埃德蒙·哈洛在死前三天从个人账户中取出了一笔五万美元的现金,汇款接收方是一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的名字,赫然写着——维克多·拉斯洛维奇,也就是维克多·拉斯洛的真实姓名。
但科尔的笔尖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因为在拉斯洛维奇的档案中,夹着一份1955年的车祸报告。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已经褪色,但仍然清晰可辨:“肇事车辆登记车主——埃德蒙·哈洛。案件因受害人放弃追诉而结案。”
科尔把档案合上,用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忽然意识到,这起纵火案和凶杀案,可能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它是一根埋藏了二十年的导火索,终于在这年冬天烧到了尽头。
他拿起话筒,拨通了黑林庄园的电话。
在庄园的书房里,爱德华接起了电话。听完科尔警探的陈述后,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如果您需要进一步的信息,我建议您去询问维克多·拉斯洛先生。他将在今晚由律师陪同,自愿前往警局协助调查。”
科尔在电话那头愣住了。“拉斯洛还活着?他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爱德华看了一眼站在书房门口的理查德,“他会如约出现的。布莱克伍德家族欠他一份公道——欠了二十年。”
他挂断电话,对理查德说:“科尔找到了1955年车祸的档案。肇事的车是埃德蒙的。拉斯洛在车祸之后被迫放弃追诉,因为埃德蒙威胁要公开他在工会账户上的事。拉斯洛这辈子都在做替罪羊——先是替我父亲和埃德蒙背了金融欺诈的罪,现在又替真正的凶手背了杀人和纵火的罪名。”
“所以那个真正的人是谁?”理查德问,“如果拉斯洛没有杀埃德蒙,那是谁杀了他?”
两人对视的目光在台灯的微光中交汇。书房墙上的家族画像仍然静静地挂着,画像上塞缪尔·布莱克伍德的眼睛沉静而疏远,仿佛在看着这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在他们身后,霍顿无声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壶新煮的红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水在瓷杯中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先生们,”霍顿的声音苍老而沉重,“我有一件事,藏了整整二十年。我想现在是时候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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