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选举之夜

拉斯洛的赌场藏在老城区一栋没有招牌的建筑里,前身是一家倒闭的航运公司。临街的窗户全被砖块封死,只留一扇沉重的铁门,门旁站着一个沉默的大个子。他认得爱德华,没有阻拦。爱德华和理查德走下那道通往地下室的狭窄楼梯,每往下走一步,空气中的雪茄味和威士忌的酸腐味就浓烈一分。

地下室被隔成几个房间,最里面那间最大,摆着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轮盘赌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海景油画。拉斯洛正坐在牌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簿,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他看到两个来人时,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用雪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位绅士,一个我认识,另一个我听说过。”他的目光在理查德身上停顿了一下,“格雷先生,你的窗户修好了吗?”

理查德没有坐下。他把锡盒放在牌桌边缘,揭开盒盖,露出里面蓝色封面的账本。“我听说你在找一个账本,拉斯洛先生。1954年的那本。”

拉斯洛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夹雪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细节没有逃过理查德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拉斯洛说。

“菲利普·布莱克伍德在死前那天晚上来过这里。”理查德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法庭上做开庭陈述,“他和你签了一张五千美元的借据。他离开之后在防波堤坠海——法医说是酒后失足。但菲利普不会去防波堤,他怕那个地方。所以,要么是他被人带去的,要么是他根本不是在那里坠海的。”

拉斯洛把没点燃的雪茄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账簿上。他的脸上仍然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但笑容已经变得很薄,像是冰面上最后一层霜。

“你是在指控我杀人吗,律师?”

“我没有指控你任何事。”理查德说,“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菲利普在死前那晚,是否给了你什么东西?”

地下室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赌场的伙计从门口探进头来,被拉斯洛一个眼神赶了出去。

“那晚菲利普确实给了我一样东西。”拉斯洛重新拿起雪茄,在手指间转着,“但他给的不是账本。他给的是一封信。”

“一封信?”爱德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克制。

“写给一个叫莫里斯的律师。”拉斯洛说,“他说如果明天之前他没有回来取这封信,就让我帮他寄出去。他没有回来,所以我寄了。”

理查德和爱德华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莫里斯——那是理查德的合伙人,大卫·莫里斯。菲利普在死前写了一封信给莫里斯,这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信里写的什么?”理查德问。

“我没有拆开过。”拉斯洛摊开双手,那姿态带着一丝讽刺的坦荡,“我是个守信用的人。尤其是对死人的信用。”

离开赌场后,理查德径直拨通了莫里斯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将近一分钟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合伙人沙哑的声音,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

“莫里斯,你最近有没有收到菲利普·布莱克伍德的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收到了。三天前寄到的。你怎么知道?”

“信里写了什么?”

“理查德,那是一封古怪的信。”莫里斯的声音变得更清醒了,“他在信里说他手上有布莱克伍德纺织厂1954年工会账户的原始账本,不是复印件,是原始本。他说塞缪尔·布莱克伍德当年把账本藏在一个没有人会去翻的地方——黑林庄园阁楼的储物间墙板后面。那个储物间在1941年曾经被用来关过你母亲。他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它。但他说有人发现了他在找账本,他害怕自己会出事,所以先把账本的位置写下来寄给我,万一他出了意外,会有人知道去哪里找。”

理查德握着话筒的手指变得冰凉。阁楼的储物间——就是母亲在日记里留下三天空白的地方,就是她被玛格丽特非法囚禁的地方。四十年后,塞缪尔·布莱克伍德竟然把最致命的罪证藏在了自己罪行的起点。他用罪过掩盖罪过,用旧秘密封存新秘密。

“他还说了什么?”理查德问。

“他还说——不要让他哥哥知道。”莫里斯的声音变得很低,“他说如果爱德华知道他找到了账本,会把账本毁掉。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的家族。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我救不了布莱克伍德这个姓氏,但我至少可以让真相活下来。’”

理查德挂断电话,转向爱德华。爱德华站在赌场门外的人行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崩塌。

“阁楼的储物间。”理查德说,“你弟弟找到账本之后把它藏在了黑林庄园的阁楼储物间里。那本1954年的账本,就在你家的屋顶下面。”

当他们的汽车重新驶入黑林庄园时,天空又飘起了雨。这场雨似乎从菲利普死后就没有真正停过,时断时续,像是这座庄园本身也在渗出它埋藏了几十年的水分。

阁楼的入口在主宅顶层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被铁闩锁住的小木门。霍顿举着烛台走在前面,他的步伐异常缓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顿一下,像在做某种心理准备。他说自从1941年之后,除了玛格丽特夫人,再也没有人进去过那个储物间。塞缪尔参议员有几次想上去,走到门口却又折返。那扇门对于这座庄园来说是一道封印,封存的不仅是空间,还有一个男人不敢面对的回忆。

铁闩被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木门朝里打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旧木料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理查德接过霍顿手中的烛台,率先弯腰走进了储物间。

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小,倾斜的屋顶让站在中间的人必须低着头。角落里堆着几床发霉的旧毛毯,毯子上还依稀能看出深蓝色的格子花纹——那是母亲在日记里提过的花纹。墙壁上糊着暗绿色的旧墙纸,墙角的水渍在墙纸上画出了地图般的纹路。

理查德蹲下来,用手指沿着墙板一寸一寸地摸索。烛光在他的脸侧摇曳,把颧骨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他在靠近地板的那块墙板边缘摸到了一条细缝——墙板没有钉死,是被刻意嵌进去的。

他用力一推,墙板从榫口中脱落下来,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空隙。空隙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他把东西取出来,掀开油布,一本和保险柜里那些一模一样的蓝色封面账本出现在烛光下。封面上用钢笔标注着——1954,工会账户,副本。

副本。这意味着父亲留下了两套账本——一套副本,一套原始本。副本藏在保险柜里,原始本被塞在阁楼储物间的墙板后面。直到一个负债累累、被人轻视的赌徒,在某个深夜独自爬上了这座庄园最古老的一道楼梯,用手电筒照亮了四十年来无人敢触碰的黑暗。

“他找到了原始本。”理查德站起身,翻开封面,用手指指着一行一行的数字往下看,“账本上清楚记录了1954年1月到选举日之间,共计四十二笔从工会账户转入‘北费尔菲尔德农业促进协会’名下的款项,总计八万三千美元。每一笔提款单上都需要两个签名——一个是工厂经理伯顿,另一个是工会财务主管。”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工会财务主管的签名栏上,签名旁边附有一枚潦草的指纹。指纹下方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小字,是菲利普歪歪扭扭的笔迹——“这个人在1955年死于车祸。死因可疑。”

“等等。”爱德华伸手拿过账本,翻到最前面的提款单影印页。他的目光在那些签名字迹上来回扫视,然后停住了。“这个签名——工会财务主管的名字是维克多·拉斯洛。拉斯洛——那个赌场老板拉斯洛?”

沉默像一桶冰水浇在整个阁楼里。霍顿手里的烛台晃了一下,蜡油从杯沿溢出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拉斯洛在成为高利贷者之前,曾经是布莱克伍德纺织厂的工会财务主管。”霍顿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传出来,空洞得像是墓穴里的回声,“他是参议员一手提拔起来的。后来1955年那场车祸——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没死,只是断了三根肋骨和一条腿。车祸之后他改了名字,不再叫维克多·拉斯洛维奇,只叫维克多·拉斯洛。他开始放贷,不再碰工会的事。参议员也没有再提过他。”

理查德缓缓把账本合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拉斯洛对1954年的账本如此紧张——因为那本账本上签着他的名字。他是工会资金非法转移的直接经手人。而菲利普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所以菲利普死前那晚去俱乐部,不是为了赌钱。”理查德的声音在窄小的阁楼里回荡,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回响,“他是去面对拉斯洛。他可能告诉拉斯洛,他找到了原始账本,知道了他就是当年的财务主管。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拉斯洛施压——也许是为了打听真相,也许是为了给自己弄到一笔最后的钱。”

“但他高估了自己。”爱德华的声音很轻,“他面对的是拉斯洛。一个花了二十年时间忘记自己过去的人,不可能让一个欠了一万两千美元债的赌徒威胁到自己。”

阁楼里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雨水从屋顶的瓦片缝隙中渗下来,在角落里积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以固定的间隔发出滴答声。那声音像一只古老的钟表,在黑暗中准确而无情地敲着。

理查德把账本用油布重新包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然后他跪在地上,仔细检查了储物间的每一个角落。在角落那堆发霉的毛毯下面,他发现了一个小铁盒,盒子上全是锈迹,但盖子还能打开。

盒子里面装着一枚银戒指,戒指的内圈刻着两个字母:E. G.——埃莉诺·格雷的名字缩写。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玫瑰园前的侧影。她有着深棕色的卷发,嘴角弯出浅浅的酒窝。那是母亲。

理查德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深蓝色的潦草字迹:埃莉诺,1940年7月。这行字下面还有另一行字,笔迹更深,几乎像是用力刻上去的——那是塞缪尔·布莱克伍德的字迹:我每天都会来这里。S. B.

理查德把照片和戒指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那个位置,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和照片边缘的轻微触感。他站起来,发现爱德华正在看一面满是字迹的墙板。那些字是用铅笔写的,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灰淡,但在烛光下仍然可以辨认:

“今天是第五天。我听到楼下有人在弹钢琴。如果他能听到我的声音,我希望他知道——我没有偷任何东西。”日期是1941年2月13日。那是母亲被锁在这里的倒数第二天。

阁楼里没有人再说话。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摆不定,把三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歪斜的天花板上。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瓦片,像是有人在屋顶上不停地叩问。

理查德从那行铅笔字前转过身来,他的灰色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比眼泪更炽热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1954年的原始账本,翻到拉斯洛签名的那一页,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

“拉斯洛以为他没有被追究的风险。”理查德说,声音很低,“但他不知道一件事——1954年账本的原始本上不仅有他的签名,还有他的指纹。”

与此同时,在赌场地下室的尽头,拉斯洛正坐在牌桌旁独自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海景油画。他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前所未有的紧张。一个穿黑衬衫的伙计从侧门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拉斯洛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睁开。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出了一个号码。那头响了两声后被人接起。

“是我。”拉斯洛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两个人刚离开了庄园。他们找到了原始本。上面有我的指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一个拉斯洛极其熟悉的声音——但已经近二十年没有真正听到过的声音——用冷静到令人发寒的语气回答了一句话。

那个声音来自一个已经“死”在1955年车祸里的人。那个声音来自工会财务主管的原始签名旁边。那个声音,来自玛格丽特·布莱克伍德的哥哥——埃德蒙·哈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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