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戒严令

安伯顿市政厅的穹顶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白光。

费尔顿议员站在三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环保局初步检测报告。报告上的数字很不好看——采石场四号存放区土壤样本中检测出超标四十倍的三氯乙烯,地下水样本中发现了两种被诺瓦利亚环保法明确禁止的工业溶剂残留。更糟的是,检测结果在短短一个上午就通过环境记者诺拉·韦伯的报道传遍了整个网络。

他放下报告,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下了内部号码。

"让安全部的哈根上来。"

三分钟后,马库斯·哈根推门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在参加某个企业高管会议而不是在追捕逃犯。但费尔顿注意到他锁骨上方有一片淡淡的淤青——那个工程师在物料通道里留下的钢管印子还没消退。

"采石场的事,"费尔顿把环保局报告推到他面前,"怎么会有人知道那个堆放点?"

"柯林斯的档案。"哈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他死之前收集的不仅仅是出口欺诈的证据。他在财务审计中发现公司每年有大量资金用于伪造环保处理记录,就顺手挖了下去。我们之前只搜了他的办公室和住宅,但他在地面上的7号仓库和地下输水管道都藏了备份。"

"所以那个工程师拿到了。"

"显然。"

费尔顿把报告扔回桌上。"环保局那边怎么说?"

"已经打过招呼了。检查结果可以压到下周再公布正式结论,但那个记者——诺拉·韦伯——她今天早上不到六点就到了现场,比消防队还快。照片和视频已经传上了安伯顿独立新闻网。压不住了。"

"那就转移焦点。"费尔顿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他昨晚让人连夜起草的一份公告,"市议会今天下午召开紧急会议。我会提议宣布安伯顿进入紧急状态。"

哈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借口是什么?"

"公共安全威胁。"费尔顿翻着文件,"采石场化学品起火是一起典型的危害公共安全的事件。市政府有理由宣布进入为期一周的紧急状态,赋予警方扩大巡查范围和临时限制公众集会的权力。同时——"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我们会把起火原因定性为人为纵火。嫌疑人当然就是那个在逃的工程师。他不是被通缉了吗?那就让他再背上一条纵火的罪名。一个蓄意焚烧化学品仓库、威胁全城居民安全的亡命徒。公众只要相信这个,就没人在乎环保局报告里写的什么超标不超标。"

"那个堆放点是我们自己的违规操作,跟纵火没有关系。"哈根说。

"有什么关系?"费尔顿放下文件,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看着哈根,"重要的是谁说,谁说给谁听,以及什么时候说。今天下午我的公告一出,明天所有主流媒体的头条都会是关于紧急状态和纵火嫌疑人的。至于环保违规——那是过时的新闻,第三版都不一定上的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安伯顿的街道上,午间新闻的广播声从某个开着的收音机里飘上来,隐隐约约听不清内容。

"另外,"费尔顿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哈根,"圣约瑟医院那边怎么样了?"

"透析机已经断电。老护士长被调到了夜班,换了一个配合度更高的人负责312病房。"哈根的语气很平淡,"目标是今天上午开始意识模糊,下午进入浅昏迷,今晚或明晨进入危重。如果她不配合,自然病程最快三天。"

"那个工程师不会眼看着自己母亲死。"

"当然不会。"哈根说,"所以他一定会出现在医院。我已经在医院三条街以内所有路口布了巡逻点,前后门、急诊通道、员工入口全部有人。只要他走进那片区域,不需要他动手,我们的人五秒内就能锁定。"

"那就加快。"费尔顿转过身,"下午新闻发布会的内容会把他彻底钉死在纵火犯的标签上。我要你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收网。活口可以,尸体也行。但重要的是他手里那些东西——所有备份,全部回收。"

哈根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费尔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锁骨上的伤怎么样了?"

哈根没有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下午四点,安伯顿市议会紧急会议在市政厅二楼议事大厅召开。会议由费尔顿亲自主持,到场的除了市议员之外还有警局代表、环保局官员和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诺拉·韦伯也在场,她坐在记者席第三排,脖子上挂着那台今早拍过采石场烟柱的相机。

费尔顿走上讲台的时候,市政厅外面的广场上已经开始聚集起一批从东区赶来的居民。采石场起火的地点距离东区住宅区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周边的居民们从小道消息和诺拉的报道里得知那里堆放了有毒废料之后,自发组织起来要求市议会给出交代。有人在广场上举着手写的标语牌,有人在对着手机直播,还有人大声呼喊着抗议口号。

但议事大厅厚重的橡木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

费尔顿敲了一下木槌,会场安静下来。

"安伯顿的市民们,各位议员,媒体界的朋友们。"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大厅,"今天凌晨,东区废弃采石场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化学品起火事件。经过安伯顿警方的初步调查,我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不是一起意外。"

他按下讲台上的遥控器,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画面:采石场坑底的浓烟,角度是俯拍的,从高处的碎石坡往下。画面左下角的红色标记圈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莱昂蹲在碎石堆后面的轮廓。

"这是消防局到达现场时由无人机拍摄的影像。画面中的人影,经警方面部识别专家比对,确认为目前在逃嫌疑人莱昂·瓦尔特。"

会议厅里爆发出一阵低语。记者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诺拉·韦伯没有记,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眉头皱了起来——画质太差了,那个模糊的轮廓可能是任何人。但费尔顿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

"莱昂·瓦尔特,前赫利奥斯集团工程师,因涉嫌杀害财务总监埃德加·柯林斯并盗取公司商业机密而被通缉。今天凌晨,此人潜入采石场,蓄意纵火点燃化学品堆放设施,造成了严重的公共安全威胁。"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几乎带上了一丝悲悯。

"这些化学品如果发生大面积泄漏,将直接威胁东区两万三千名居民的生命安全和地下水系统。这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在垂死挣扎,他不惜以整座城市的人质为代价来逃避法律的制裁。"

议事厅后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匆匆跑进来,在市长秘书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市长秘书的表情变了一下,快步走向费尔顿,轻声转达了消息:广场上的抗议人数已经增加到五百人,并且正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有人打出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费尔顿才是纵火犯"。

费尔顿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重新转向麦克风。

"鉴于当前安伯顿面临的公共安全威胁,我在此提议市议会行使宪法赋予的权力,宣布全市进入为期一周的紧急状态。"

他的声音骤然提高,盖住了台下再次响起的低语。

"在紧急状态期间,安伯顿警方将被授权增设巡逻卡口,扩大对公共区域的搜查权限,并限制未经批准的公众集会。任何试图干扰紧急状态执法秩序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协助危害公共安全罪,依法严惩。这不是针对任何一个公民,而是为了保护安伯顿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无辜的家庭,每一个不应该生活在恐惧中的孩子。"

台下有人鼓掌。不是全部,但足够多。费尔顿举起木槌。

"现提请议会表决。"

表决结果在十二分钟后出炉:十六票赞成,五票反对,三票弃权。紧急状态令通过。

当费尔顿宣布结果的那一刻,广场上聚集的抗议人群刚刚突破了五百五十人。他们围着市政厅正门,呼喊声越来越大。有人在人群里分发传单——那是诺拉·韦伯半小时前在独立新闻网上发布的调查报告打印版,标题是"赫利奥斯违规堆放有毒废料,费尔顿议员涉嫌包庇"。但传单还没发完,四辆深蓝色的大巴车就停在了广场周围。

车门打开,穿着深蓝色战术背心的安伯顿防暴警察鱼贯而出。他们戴着防毒面具,手持防暴盾牌和橡胶警棍,在广场上排成了三道人墙。领头的一名警官举起扩音器,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安伯顿市议会已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在场所有人员必须在十五分钟内自行解散。逾期未离开者,警方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人群没有散。反而更密集了。

有人高喊:"我们要解释!"有人喊:"费尔顿出来!"还有人喊了一句在安伯顿街头已经很久没有人公开喊过的话:"绞死贪污犯!"

扩音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一个词:"行动。"

防暴警察开始推进。盾牌组成的铁墙缓缓向人群压过去。前排的抗议者试图用手抵挡,但盾牌的冲击力太大,几个人被撞倒在地。后排的人开始后退,但人太多了,退得不够快。一个年轻女人被踩到了脚,尖叫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的眼镜被打掉了,在地上摸了几下没摸到,被人流裹挟着往后退去。

广场上响起了橡胶警棍砸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烟雾弹的爆裂声在人群边缘响起,辛辣刺鼻的白烟迅速弥漫开来。广场边缘的几只流浪狗在狂吠,但很快就被警棍敲在骨头上的声音和人们的尖叫淹没了。

广场西南角,有人举起手机直播这一幕。画面里的防暴警察正在将一个举着标语牌的老人按倒在地。直播画面通过安伯顿独立新闻网的频道传了出去,在短短几分钟内播放量突破三万。

在市政厅三楼办公室里,费尔顿站在窗帘后面,透过玻璃看着广场上的混乱场面。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幕与自己无关的舞台剧。

"那些直播掐了吗?"他问身后的秘书。

"电信局说已经在切了。东区那边因为早上的火灾报道,流量太高,有几个基站来不及处理。"

"那就让他们处理。"费尔顿放下窗帘,转过身,"另外,联系各电视台主编,告诉他们,今晚的晚间新闻统一口径:在逃纵火嫌疑人莱昂·瓦尔特煽动了今天的非法集会。把广场抗议和纵火案说成是同一拨势力——境外势力支持的破坏分子——在安伯顿制造的连环混乱。"

"明白。"

费尔顿重新坐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环保局报告,扔进了抽屉。抽屉关上的瞬间,报告封面上"超标四十倍"的字样消失了。

与此同时,老工业区废弃纺织厂的档案室里,艾拉关掉手机上的直播画面,转身看着莱昂。

"费尔顿宣布了紧急状态。广场上开始抓人了。"

莱昂没有回答。他蹲在墙角,把剩余的文件按日期重新整理,分成了三摞——运河开发案、出口欺诈案、环保违规案。三个二十年间彼此缠绕的罪,每一件都指向同一群人。

"他把纵火的罪名甩给了我。"他说,声音很平静。

"他还把广场抗议说成是你煽动的。这不是在针对你一个人——他在针对任何可能反对他的人。"

莱昂站起身,把那三摞文件分别装进三个防水油布袋。

"那就让他对着全城喊。"他把其中一个油布袋扔给艾拉,"等柯林斯的完整陈述传出去,他就得对着境外媒体也这么喊。"

他蹲在墙角摊开地下管网图,手指点在一个标注为"东区电讯中转站"的位置上。那是老变电站隔壁的一处废弃电讯设施,离圣约瑟医院仅隔三条街。

"今晚,从这里把数据传完。"

艾拉看着地图,没有马上回答。半晌才开口。

"数据传完之后呢?"

莱昂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拿起那根锈迹斑斑的水管,站起来望着窗外。天边的晚霞正在褪去,夜幕正在从东边压过来。圣约瑟医院在远处亮起了灯光,几点微弱的亮斑在天际线下闪烁。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没有回头。艾拉望着他拄着水管的背影,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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