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管道的空气比莱昂记忆中的更加潮湿。
他走在前头,右手拄着拖把杆,左手举着从安全屋里带出来的手电筒。光束在圆形管道的内壁上扫出弧形的光影,照亮了墙面上层层叠叠的涂鸦和霉菌。艾拉跟在后面,背着一个装满了文件备份和那台旧相机的帆布袋,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里的粉笔在管壁上画一个小小的箭头标记。
从安全屋到莫尔泰克斯纺织厂的直线距离是四百米,但地下管道不是直的。它们沿着老工业区的排水系统蜿蜒分布,有些地方被坍塌的碎石堵住了大半,有些地方分岔成三四条支管。艾拉的地图虽然详尽,但毕竟是二十年前手绘的,有些管段已经被后来的市政施工改道或者封堵了。
他们在岔路口停下来。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三根并排的管道入口,每一根都黑洞洞地往外冒着潮湿的冷风。艾拉把地图摊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标注的线路移动。
"左边是去运河排水口的,右边是去老变电站的,中间这根通往莫尔泰克斯。"她抬头看了一眼中间那根管道,"但是地图上标注这里有一道检修闸门,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打开。"
"那就试试。"莱昂弯腰钻进中间的管道。
走了大约五十米,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面锈迹斑斑的铁闸门。闸门高约两米,占据了整个管道截面,中央有一道手轮式的开启装置。莱昂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握住手轮,用力往逆时针方向拧。铁锈从轮轴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但没有动静。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伤腿在重压下传来一阵剧痛。
手轮纹丝不动。
"让我来。"艾拉放下帆布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WD-40除锈剂——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把除锈剂喷在手轮的轴心缝隙里,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两个人一起用力。
手轮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然后缓缓转动了。铁闸门随着手轮的转动慢慢升起,露出了后面继续延伸的管道。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涌出来,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不是煤气味,更像是老旧的工业溶剂在密闭空间里挥发了几十年之后残留的味道。
"这气味不对,"莱昂说,"前面可能有化学品泄漏。我们得走快一点。"
两个人加快脚步穿过这段管道。脚下的淤泥越来越软,管壁上渗出的水珠泛着不正常的黄绿色。莱昂的膝盖在冷水里泡着,疼痛反而减轻了一些——也许是关节麻木了,也许只是肾上腺素在起作用。
他们终于在管道尽头看到了一扇灰色的金属门,门上用红色油漆喷着"MTX-SVR-RM B2 —— 闲人免进"的字样。莫尔泰克斯服务器机房,地下二层。
门没有锁。或者说,二十年前有人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没有锁。莱昂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进房间,照亮了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服务器机柜。机房不大,大概相当于一个标准办公室的面积,三面墙排列着六台机柜,中央有一张铁质操作台,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CRT显示器和一把落满灰尘的键盘。
"试试能不能开机。"艾拉说。
莱昂找到机柜后面的电源总闸,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开关。
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然后亮了——不是全部亮,只有大概一半还能工作,但足够照亮整个机房。机柜里的风扇开始转动,发出沉闷的嗡鸣声,灰尘从排风口里涌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片细密的雾。操作台上的CRT显示器亮了,屏幕上跳出了莫尔泰克斯公司的旧版标识和一行白色的启动代码。
"能用。"莱昂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这破玩意儿二十年没开机,居然还能用。"
"莫尔泰克斯当年是安伯顿最大的纺织集团,他们的服务器是军方级别的冗余配置。"艾拉说,一边把帆布袋里的文件摊在操作台上,"我上次来的时候试过一次,硬件没问题,但系统有密码。"
莱昂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系统提示输入管理员密码。他试了几个常见的默认密码——"admin""password""123456"——都失败了。
"让我想想。"艾拉皱着眉头,"莫尔泰克斯的IT主管是一个叫西蒙斯的老头,我父亲在调查运河案的时候采访过他。他当时是奥古斯特的匿名线人之一,提供过莫尔泰克斯与市政承包商之间的内部账目。"
"西蒙斯?"莱昂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在密码框里输入了"SIMMONS"。
密码错误。
他又试了"SIMMONSMTX""MTXSIMMONS"和"SIMONSMORLTEX",全部错误。系统显示还有两次尝试机会,之后账户将被锁定。
"等一下。"艾拉从帆布袋里翻出那份老工业区地下管网图,翻到背面。图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模糊的文字,是她父亲当年留下的笔记。"西蒙斯有个习惯——他把所有密码都设成他女儿的名字加出生年份。他女儿叫莉迪亚,一九七八年出生。"
莱昂输入"LYDIA1978"。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进入了桌面。操作系统的界面老旧得像是从博物馆里搬出来的,但功能完好。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系统状态——服务器虽然老旧,但硬盘还能读写,网络接口灯也在闪。问题是没有互联网连接。莫尔泰克斯倒闭之后,这栋楼的光纤早就被切断了。
"没有网络,"莱昂说,"但我可以用电话线。老式的模拟拨号调制解调器应该还在机柜里。只要能拨出去,我就能通过境外代理服务器中转数据。"
他开始在系统里搜索可用的网络设备驱动,同时让艾拉去机柜后面检查电话接口。几分钟后,艾拉从机柜后面拽出来一根灰扑扑的电话线,线头还连着墙上的老旧接口。
"不确定还能不能通,"她说,"这是二十年前的内线,但莫尔泰克斯的内线系统是接入了安伯顿公共电话网的。"
"那就试试。"
莱昂从机柜里翻出一个外置调制解调器——一个米色的塑料盒子,接口还是老式的串口。他用一根串口线把它连到服务器上,然后把电话线插进调制解调器的接口。系统识别到了新硬件,开始加载驱动程序。
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亮了。
"有拨号音。"莱昂说。他在拨号设置里输入了一个境外拨号代码——那是艾拉从她卢森尼亚的记者同事那里拿到的。目标服务器地址是卢森尼亚独立新闻社的加密文件接收端口,物理位置在卢森尼亚首都,不受诺瓦利亚电信管制的约束。
他按下了拨号键。
调制解调器发出了那串经典的高音电子噪音——吱吱嘎嘎的握手声在安静的机房里显得格外突兀。第一遍拨号失败。第二遍,忙音。第三遍,在响了十几声之后,对方服务器终于应答了。
连接建立。
"通了!"莱昂的声音透出压抑不住的激动,"速度很慢,但传文件够用了。"
他把U盘插进服务器的USB接口,开始把柯林斯的四个文件夹逐个上传。首先是出口批次追踪的电子表格,然后是内部邮件的扫描件,接着是事故调查报告的PDF。上传进度条慢得像蜗牛在爬——这些老旧的模拟线路,传输速度只有每秒几十KB。
艾拉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缓慢移动的进度条,同时竖起耳朵听着机房外面的动静。地下二层没有任何窗户,唯一的出入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扇灰色铁门。如果哈根的人从管道追过来,他们会在这间没有第二个出口的机房里被堵死。
"还要多久?"她问。
"前三个文件夹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莱昂说,"最后一个文件夹是柯林斯的个人陈述,文件很大,可能需要半小时以上。"
艾拉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七分。从他们进入地下管道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哈根肯定已经发现安全屋空了,他的人也许已经进入了管道系统。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三的时候,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忽然开始闪烁红色。不是正常的传输闪烁,而是持续不断的警示频率。莱昂检查了一下连接状态——信号强度在急剧下降,信噪比从勉强可用的水平跌到了几乎为零。
"线路在衰减,"他说,"有人可能在干扰信号。"
"哈根。"艾拉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他知道我们在传数据。他不需要知道我们具体在哪儿,只需要让电信机房的人找到这条老内线的编码,然后给它施加干扰或者直接物理切断。"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一,不动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框:"连接中断。远程主机无响应。"
莱昂重重地敲了一下操作台,显示器晃了晃。百分之七十一。三个文件夹传完了,最重要的那份柯林斯个人陈述——包含所有证据摘要和凯斯勒书面批示扫描件的关键文件——只传了不到一半。
"能不能重新连接?"艾拉问。
"线路被干扰了,再试几次也是同样的结果。"莱昂盯着屏幕上那个静止的红色错误提示,大脑在飞速运转,"我们需要换一条线路。或者换一种传输方式。"
"那就先离开这里。"艾拉已经开始把操作台上的文件收回帆布袋,"数据传了七成,总比什么都没传出去强。卢森尼亚那边收到了前三个文件夹,至少出口批次追踪和内部邮件已经落地。事故调查报告也收到了。这些已经足够让境外的记者开始调查了。"
莱昂拔出U盘,关上服务器电源。调制解调器的指示灯彻底熄灭了,机房里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日光灯管还在嗡嗡作响,照着满地的灰尘和脚印。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那道锈迹斑斑的检修闸门,穿过那段有化学品气味的管段,重新回到了三岔路口。手电筒的电池已经开始衰减,光束比来时明显变暗了。
当他们从输水管道的出口钻出来,重新站在老工业区地面上的时候,安伯顿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午的阳光冷白而刺眼,照得废墟里的断壁残垣在地面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莱昂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地面上带着铁锈和枯草味的新鲜空气。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那是母亲专用铃声——一段简单的钢琴曲。他从逃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这段铃声,此刻它忽然在空旷的废墟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圣约瑟医院的座机。
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调礼貌但公式化:"您好,请问是莱昂·瓦尔特先生吗?我是圣约瑟医院财务科。"
"是。"
"瓦尔特先生,关于您母亲玛格丽特·瓦尔特的透析治疗费用,我们之前发送的缴费通知您应该已经收到了。按照规定,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需要完成本周第二次和第三次费用的缴纳。目前由于您的账户处于冻结状态,系统无法自动扣款。"
"我知道,"莱昂说,"我会尽快——"
"另外,"财务科的女声打断了他,语气依然礼貌,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被精确校准过的冰块,"根据今早安伯顿地方法院签发的限制令,对您直系亲属关联账户的资金流动监控已经生效。我们注意到,今天上午有一笔三千克朗的匿名现金存入您母亲的医院账户,但这笔款项已被冻结,无法用于抵扣治疗费用。我们需要您本人持有效证件到财务科办理解冻手续。"
莱昂的呼吸停住了。
匿名现金。那是艾拉在安全屋里给他的那三千克朗。他昨晚用街角杂货店的老旧汇款机存进了母亲的医院账户——用的是匿名现金汇款,不需要身份验证。但现在医院说,这笔钱被冻结了。就因为他母亲的账户和他有关联,就因为法院签的那份限制令。
"我不能本人到场,"他说,声音控制得很好,但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在发抖,"我在外面。"
"那么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如果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无法完成缴费,您母亲的透析治疗将被暂停,直至欠费缴清。"
电话挂断了。
莱昂站在废墟中间,手还握着手机举在耳边。风吹过废弃工厂的空壳,发出空洞的呜咽。艾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从他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一切。
他抬头看着天空。正午的太阳在安伯顿的上方悬挂着,白得刺眼。他活下来了,他带着证据穿过了追捕,穿过地下管道,把七成的真相送出了国境线。但他没能支付母亲的治疗费。
不是因为他没有钱——那三千克朗就躺在他母亲的医院账户里,被一道法院签署的纸页死死锁住。也不是因为他没有努力——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爬过了所有能爬的管道,躲过了所有能躲的追踪。
只是因为法律说不行。
法律说,在赫利奥斯集团的商业机密和商业利益面前,一个老年病妇人的治疗费用可以被关联冻结。法律说,在维护正当知识产权的神圣名义下,透析可以暂停。
而法律本身,是由费尔顿的大学室友签署的,由费尔顿和凯斯勒的律师起草的,由一个和腐败网络同枝连脉的司法系统背书的。这道限制令从头到尾每一行字都合法。
莱昂放下手机,转过身看着艾拉。他的眼睛干涩,没有泪。
"我要去圣约瑟医院。"他说。
"你去不了。"艾拉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医院三条街以内所有的路口都有警方的巡逻点,前后门、急诊通道,包括员工入口,都被人盯死了。他们就是在等你出现。"
"那就让他们等。"
莱昂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根锈迹斑斑的废弃水管,掂了掂重量,一把撇掉了那根陪了他几天的拖把杆。铁管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上来。
他望着远处圣约瑟医院的方向。他转身走向废墟外的旧工业路,右腿依然一瘸一拐,但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废旧厂房的石板上踩出了坚定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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