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解剖台上的诗

秦雁回在凌晨三点被电话吵醒。

她趴在法医鉴定中心的办公桌上睡着了,脸下面垫着一份未完成的尸检报告,右侧脸颊被纸张的边缘压出一道红印。电话是老魏打来的,铃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炸开,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膜。

“青江河滩又冲上来一具,”老魏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下游的渔民刚报的案。我已经让值班的法医助理过去了,但我觉得这具你得亲自看。”

秦雁回揉了揉眼睛,把掉在地上的手套捡起来塞进包里。“为什么非得我亲自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因为这具不一样。这具的胃里有东西。”

凌晨四点十分,秦雁回站在青江河滩的警戒线内。探照灯把河滩照得像手术台一样惨白。几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站在不远处抽烟,脸色都不太好看。法医助理小唐蹲在尸体旁边,看到秦雁回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秦老师,这具……您自己看吧。”

尸体是一具男性,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高约莫一米七五,体重严重偏低。死亡时间根据尸僵程度判断应该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之前。体表没有致命外伤,初步判断死因是溺亡。但这些都不是让小唐发抖的原因。

秦雁回蹲下来,打开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检查灯。

死者的腹部被人用某种锐器切开过。切口沿着腹中线笔直而下,长约十五厘米,边缘整齐,是手术刀留下的痕迹。切口内部被用粗糙的黑色棉线重新缝合,针脚歪歪扭扭,像是缝衣服的人喝醉了酒。秦雁回用镊子挑起缝合线的一头,发现线材是普通缝纫线,市面任何一家杂货店都能买到。

“这不是在救人,”她低声说,“这是在练习。”

她戴上手套,用手术剪小心地拆除缝合线。切口在灯光下缓缓张开,露出腹腔内部的景象——然后她明白了小唐为什么会发抖。

死者的腹腔里没有胃。

不是胃部有损伤,不是胃壁破裂,而是整个胃脏器官被完整地移除了。切口处的血管和韧带断端整齐得像是教科书上的解剖示范图。切除者对人体解剖结构极其熟悉,知道从哪里下刀能干净利落地将胃从腹腔里分离出来而不伤及其他器官。

而取代胃囊原本位置的是一个小巧的金属盒,约莫手掌大小,外壳是316L医用不锈钢材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秦雁回用镊子把金属盒夹出来,发现盒子并没有被完全封死。她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液体,没有组织样本,只有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迹工整而挺拔,每个字的间距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死亡是唯一的诚实。胃不会说谎。”

秦雁回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要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秦医生,我知道你会来。——第四十七号,胃,已取。”

她的手指没有抖。七年的法医生涯训练出了她控制肢体的能力,但她的瞳孔还是收缩了一下。那个人知道她的名字。那个人知道她会来。那个人在她之前就已经把死者的胃取走了,然后在她到来之前留了一张纸条,像是在给她留路标。

她把纸条放进证物袋,用密封条封好。然后她把金属盒也装进另一个袋子,站起来,脱下沾满河沙的手套,看着远处青江上游的方向。

那里是龙渊庄园的轮廓,在凌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清晨六点半,秦雁回回到法医鉴定中心。她没有回家换衣服,直接穿着沾了河滩泥土的鞋走进了位于地下二层的法医档案室。档案室的管理员还没有上班,她用自己的权限卡刷开了门禁,在荧光灯管的嗡嗡声里找到了过去五年所有无名尸体的档案。

一共六十三份。

她一份一份地翻。殷白市每年平均有十二到十五具无名尸体被发现,多数是溺亡、冻毙或者自然疾病突发导致的死亡。这些尸体的处理方式通常是解剖、记录、存档,然后集中火化。如果没有人来认领,他们就会被装进标着编号的骨灰盒,存放在市殡仪馆的地下存放间。

但秦雁回要找的不是普通的尸体。她重新审视每一份档案里的解剖照片和文字记录,特别关注那些有手术痕迹的尸体。三个小时后,她从中抽出了七份档案。

全部是男性。全部年龄在十八到四十岁之间。全部在青江下游被发现。全部缺少某个器官。

编号十九,脾脏缺失。

编号二十四,左肾缺失。

编号三十一,胰腺缺失。

编号三十六,肝脏部分缺失。

编号四十一,右肾缺失。

编号四十四,阑尾缺失。

编号四十七,胃缺失。

所有的切除手法相同——切口精准,断端整齐,使用手术刀和专业手术器械完成。缝合线全部是普通黑色棉线,针法相同。每具尸体腹腔内都留有一个316L不锈钢材质的金属盒,大小根据被移除器官的体积而变化。

但之前的六份档案里没有提到盒子里的纸条。秦雁回重新翻到编号十九的档案,仔细看了一遍当时的物证登记表——“金属盒一个,内容物无”。编号二十四、三十一、三十六、四十一的物证登记表上写的都是同样的话。她打电话把已经下班的小唐叫了回来,让他打开证据存储室把那些金属盒全部找出来。

半小时后,七个不锈钢金属盒摆在她的办公桌上。她把它们按照编号顺序排列好,然后用镊子逐一打开。前六个盒子内部确实空空如也,但她用放大镜检查每个盒子底部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六个盒子底部都有极细的划痕,呈螺旋状排列,像是有人在里面用尖锐的金属工具刻过什么。

她把六个盒子放到紫外线灯下。荧光反应出现了:每个盒子底部都有一行几乎看不到的字迹,用某种透明的有机液体写成,肉眼无法辨认,但在紫外线激发下泛出微弱的蓝白色荧光。字迹分别对应着被取走的器官和编号,但每行字的末尾都有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那是一个三叉戟形状的徽记,中间嵌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秦雁回站直身体,把手套摘下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殷白市正在苏醒,街上的早餐摊冒着白气,公交车上挤满了上班的人。这个城市看起来正常极了,正常到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她想起洛夫克拉夫特在《克苏鲁的呼唤》里写过一句话:“我认为世界上最仁慈的事,就是人类的大脑无法将所有知识联系起来。”此刻她面对的正是这种情况——七具尸体,七个缺失的器官,七个刻着神秘徽记的金属盒,以及一个知道她名字的取胃者。这些碎片散落在她面前,只需要一个连接点就能拼成完整的图像。

那个连接点就是龙渊庄园。

上午十点,秦雁回带着七份档案的复印件和一张从物证盒底部拓印下来的符号图样,开车前往殷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她要找郭正霆。

郭正霆的办公室在刑侦支队二楼走廊尽头。秦雁回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一杯浓茶,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脸方肩宽,头发理得很短,穿着合体的警服,肩章上缀着一杠三星。看到秦雁回进来,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茶杯放了下来。

“秦医生,稀客。”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雁回没有坐。她把档案复印件放在他的桌上,一张一张排开,最后把符号拓印放在最上面。

“郭队,我要报一个案子。连环谋杀,涉及至少七名受害者。每具尸体腹腔内缺失一个器官,摘取手法高度专业,疑为同一人或同一团伙所为。所有尸体发现地点都在青江下游殷白段,时间跨度超过四年。”

郭正霆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档案,没有伸手去翻。

“这些案件都已经结案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

“以什么名义结的?”

“意外死亡。溺亡占多数,部分为自然疾病突发。秦医生,你比我清楚,这些人的身份本身就是流浪汉或者独居老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能被定义为谋杀。器官缺失可以用鱼虾啃噬或者水流冲击来解释——青江的流速你是知道的。”

“鱼虾啃噬不会沿着腹中线做十五厘米的整齐切口,”秦雁回的声音升高了半度,“鱼虾也不会往尸体腹腔里放不锈钢盒子。郭队,这七个人是被同一个人杀死的,凶手取走了他们的器官,这个作案模式已经持续了至少四年。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意外?”

郭正霆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着秦雁回,目光里有一种她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警告与疲惫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液体。

“秦医生,”他说,“你知道殷白市每年有多少失踪人口?”

秦雁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六十三,过去五年。”

“那你知不知道这些失踪者里面有多少是社会无人在意的人?流浪的,要饭的,从农村跑出来打工然后失联的。没有人报案,没有人追查,没有人愿意为他们多花哪怕十分钟的警力。为什么?因为在意他们的人太少,少到不值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秦雁回。

“你手里这些尸体,每一个我都查过。查到龙渊庄园外围就断了。不是我不想往下查,是我查不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雁回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郭正霆不是不想查。他是被某种力量卡住了。那道力量就盘踞在龙渊庄园的位置,像一块巨石压在整条线索链的正中间,任何试图挪动它的人都会被砸得粉身碎骨。

“我明白了。”秦雁回说。

郭正霆转过身,眼睛里那层浑浊的东西褪去了一点。“你明白了就好。回去吧,别再碰这些案子。”

秦雁回收拾好档案复印件,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郭队,”她没有回头,“我会把这些人的名字找出来。不管有没有人在意他们。”

郭正霆没有说话。他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秦雁回走出公安局大楼,站在秋日的阳光下,感觉自己的影子比平时要长。她把手机掏出来,看到老魏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

“你让查的那个少年,查不到。”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查不到的意思有很多种——可能是没有户籍记录,可能是使用假名,也可能是他压根就不存在于任何可以被查询的数据库里。但苏尘确实存在。她亲眼见过他,在慈善晚宴的最后一排,穿着不合身的白衬衫,指甲里全是泥,眼睛里有一层灰色的东西。

她拨通了老魏的电话。

“老魏,什么叫查不到?”

“就是查不到,”老魏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沙哑,“我托人查了户籍系统、失踪人口登记、医院就诊记录,甚至包括收容所的转送记录。过去三年整个殷白市没有任何名叫苏尘或者符合你描述特征的少年出现过。他要么是外地来的,要么用了假名,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什么?”

“要么他压根就没有合法身份。你知道的,有些孩子从出生就没有上过户口,他们住在城乡结合部最破的棚子里,没有出生证,没有身份证号,这个系统里根本没有他们的痕迹。这种人失踪之后,连一条记录都不会留下。”

秦雁回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指节发白。她忽然理解了郭正霆说的那句话——“在意他们的人太少,少到不值得。”苏尘就是这样的人。在他被林泽铭关进龙渊庄园之前,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而林泽铭选择猎物的时候,精准地避开了所有会被在意的人。

那天傍晚,秦雁回回到法医鉴定中心,从证物柜里取出装有不锈钢金属盒的七个证物袋。她在紫外灯下把七个盒子底部的符号重新拍了一遍照片,然后把照片输入电脑,用图像分析软件做比对。

七个符号完全一致。三叉戟,中间嵌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三叉戟闭眼符号”,翻了二十页,只有一些无关的纹身图案和漫画截图。她换了一个思路,把这个符号上传到一个专业的宗教符号学论坛,用匿名账户发了一个帖子:“求鉴定,在某个考古现场的金属器皿底部发现的符号,疑似某种宗教或组织徽记。”

十分钟后,有人回复了。

回复只有一句话,来自一个ID叫“深海隐士”的用户:

“你在哪里看到这个符号的?不要去碰它。这是太古者沉睡时用的封印标记。打开一只眼睛,就会被它看到。打开第二只,它就会醒来。”

秦雁回盯着屏幕。她不相信超自然力量。她只相信解剖刀下的事实。但她不能否认的是,在过去五年里,殷白市有至少四十七个人消失在龙渊庄园的范围内,而从他们的腹腔里被取出的器官正被装在刻着这个符号的金属盒里,以某种她现在还无法理解的逻辑被送往不知名的目的地。

她关掉浏览器,打开法医鉴定中心的内部邮件系统,开始撰写一份新的报告。收件人一栏她空着,因为她不知道该发往哪里——市局?省厅?还是某个能绕过殷白市所有阻挡的力量?但她知道这七个名字必须被写下来。即使没有人在意他们,即使他们生前是一群不存在的透明人,但他们的身体不会说谎。每一道切口都在诉说,每一截缝合线都在呼喊,每一个被取出的器官都是一份沉默的证词。

秦雁回在报告的第一行写道:

“编号十九,男,约二十五岁,脾脏缺失,于青江下游殷白段被发现。他不是意外死亡。”

然后她写了七个名字——不是他们的真实姓名,因为他们没有姓名。她用的是编号。十九,二十四,三十一,三十六,四十一,四十四,四十七。这些数字就是他们的墓碑,是他们在人世间留下的唯一痕迹。

写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秦雁回停了一下。她想起老魏的短信——“你让查的那个少年,查不到。”然后她在“四十七”的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数字。

四十八。

她把笔放下,转头看向窗外。远处的龙渊庄园亮起了灯,在暮色中像一座安详的灯塔。

但在法医的解剖刀下,安详是不存在的。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