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客房里被关了多久。
窗帘被从外面钉死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白变成灰,又从灰变成黑,然后再变成白。他没有手机,没有手表,房间里没有任何能显示时间的物件。他的时间感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弹性。
那两个保安没有再来过。送饭的是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就是把姜汤端给他的那一个。她每天来三次,放下托盘就走,从不说话,从不抬眼。苏尘试图跟她搭话,问她这里是哪里,林泽铭什么时候放他走。女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一道被缝合的伤口。
第三天——或者是第四天——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保安,不是送饭的女人,是一个苏尘没有见过的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和保安一样的黑色工装,但质地更好,像是某种制服体系里的管理层。他在苏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台银色外壳的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然后抬头对他微笑了一下。
“我叫沈恪,”他说,“林先生的私人助理。有几个问题想请你回答。”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审问。更像是在做一份问卷调查。
“第一个问题,”沈恪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你今年多大?”
“十七。”
“读过书吗?”
“初中毕业。”
“有没有案底?”
苏尘犹豫了一秒。“没有。”
沈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用手指在平板上做了个标记。然后他问了下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什么特长?体力方面的,或者技能方面的。”
“跑得快。”
沈恪又做了个标记。“跑得快是有标准的。百米多少秒?”
“没测过。”
“那换一个问题,”沈恪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投过来,平静得像一池放了太久的水,“你有没有杀过东西?动物也算。”
苏尘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想起十岁那年在青江边用石头砸过一条蛇,砸了七下才把它砸死。那条蛇的内脏从破裂的身体里挤出来,是粉红色的,像是被剥了皮的手指。他那天晚上做了噩梦,但第二天又去江边砸了第二条。
“杀过蛇。”他说。
“多大?”
“十岁。”
“怕不怕?”
“怕。但砸到第三下就不怕了。”
沈恪把平板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苏尘,像是一个面试官在面对一个还不错的候选人。他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说:“苏尘,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林先生决定给你一个机会。坏消息是,这个机会没有选项。”
苏尘盯着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参加一个测试,”沈恪站起来,走到窗前,用手指敲了敲被钉死的木板,“通过了你就能活。通不过,你就得死。没有第三条路。”
他说“死”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吃饭”没有任何区别。苏尘的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在那个雨夜翻过围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进了某个不可逆的流程。客房里的热汤、羊毛毯、牛皮纸信封里的两万块钱,全部都是这个流程的一部分。林泽铭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放他走。
“什么测试?”苏尘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恪走回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从现在开始,你的编号是四十八。记住这个数字。它会刻在你身上的某个地方。”
门在他身后关上。苏尘听到了门锁落下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弹簧锁,而是某种电子锁,声音低沉而精确,像是机器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又过了两天,苏尘被从客房里带了出来。
四个保安押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一栋他之前没有去过的副楼。副楼的入口是一道钢制防盗门,门禁系统用的是虹膜识别。保安头目把脸凑到扫描器前,一道红光从他眼球上掠过,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里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每隔五米装一盏惨白的LED灯。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和那股苏尘已经熟悉的福尔马林气味。
楼梯尽头是一个约莫两百平方米的地下空间。天花板很高,至少有四米,顶部走满了管道和线缆。空间被不锈钢隔断分成几个区域,左侧是一排铁笼,大小跟狗笼差不多,里面关着的不是狗;右侧是一张全尺寸的手术台,台上方的无影灯亮着,光线冷白刺眼;中央区域放着一套苏尘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设备——呼吸机、心电监护仪、电动吸引器,以及一辆摆满手术器械的推车。
林泽铭站在手术台旁边,穿着一件白色大褂,手戴外科手套。他的眼镜换成了手术用的放大镜,额头上架着一个冷光源头灯。他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一把手术刀,动作缓慢而仔细,像是在给某种乐器调音。
看到苏尘进来,他放下手术刀,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苏尘,你来了。”
语气像是招呼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
保安把苏尘推到手术台前。他想挣扎,但四个人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他的手腕被绑在手术台两侧的金属护栏上,脚踝也被固定住了。不锈钢台面的冰冷穿透他的衣服,刺进他的后背,像是一排针在同时扎入脊椎。
“别紧张,”林泽铭走过来,把光源头灯打开,一束强光照在苏尘脸上,“测试很简单。我们需要从你身上取一些组织样本,骨髓、肝脏、肾脏各一小块。你不会死,手术是我亲自做,我有两年外科训练,技术还过得去。术后会有专业人员照顾你恢复。恢复之后,你就是我们认可的成员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术刀一直握在右手里,刀尖朝下,离苏尘的腹部不到十厘米。
苏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喊,但他知道喊没有任何意义。这里是地下,上面是整座庄园,外面是四个保安和两条猎犬。他想起灌木丛里那些碎骨,想起那些刻着编号的金属牌,想起书房笔记本上的字——食用,低温运输,目的地未见异常。
“你们在吃人。”苏尘说。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林泽铭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不是慈善晚宴上那种标准化的微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像是终于可以摘下什么东西的笑。
“吃人是一个很粗鲁的词,”林泽铭把手术刀放在托盘上,摘下手套,拖了一把椅子在苏尘旁边坐下,“你应该用更准确的表述——我们是在转移生命力。你知道人为什么怕死吗?因为死亡意味着意识彻底消失。但如果你的细胞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继续活着,你就没有真正死亡。你的DNA还在分裂,你的蛋白质还在折叠,你的存在以一种更高的形式延续。这不是谋杀,是共生。”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苏尘见过这种表情——母亲在安宁医院里给他讲她小时候种的那棵枣树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那是人在讲述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时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那些被你吃掉的人,同意了吗?”苏尘问。
林泽铭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了苏尘三秒,然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重新戴上了手套。
“你的恐惧会让肉质更鲜美,”他拿起手术刀,对旁边的沈恪说,“记录一下,第四十八号,体表反应正常,心理评估——抗拒型。抗拒型的肌肉会紧一些,等会儿剥离的时候多备一把骨钳。”
无影灯的亮度被调高了。苏尘的瞳孔收缩到极限,整个视野被白光照成了一片空无。他听到手术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听到林泽铭的呼吸声从面罩后面传来,低沉而均匀,像是在进行某种冥想。然后他感觉到左肋下方有一块皮肤被碘伏涂抹,冰凉的液体沿着肋骨往下流。
手术刀接触皮肤的那一刻,苏尘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但他没有叫。
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不是手术器械的声音,不是林泽铭的呼吸声,而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和他在第一个夜晚隔着墙壁听到的一模一样。这声音穿透了混凝土,穿透了不锈钢,穿透了手术台,直接进入他的骨骼,让他的每一块骨头都跟着微微震动。
林泽铭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沈恪。
“下面的东西又在动了,”他说,“今天的取样本就到这里吧,先把他关进三号笼。明天再继续。”
沈恪点了点头,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保安围上来解开了苏尘的手脚。苏尘的肋下被切开了一个大约两厘米长的口子,血顺着皮肤流到了手术台上。一个保安用纱布随便按了几下,然后把他拖下手术台,拖向左侧那排铁笼。
铁笼的高度不到一米五,人只能蜷缩着待在里面。苏尘被塞进靠墙的一个笼子,笼门上贴着一张防水标签,上面写着“NO.48”。隔壁笼子里蜷缩着一个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脸上的皱纹并不多,看起来应该是五十出头。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病号服,脚踝上套着一个电子环。
铁笼的门被锁上之后,地下空间恢复了安静。林泽铭脱掉手术服,换上外套,带着沈恪和保安走上了楼梯。无影灯灭了,只剩下墙角一盏应急灯还亮着,光线昏暗,把铁笼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苏尘捂着肋下的伤口,把身体缩到最小。疼痛像一条活的蛇在他体内扭动,从伤口钻进去,沿着肋骨往上爬,一直爬到他的牙齿。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笼子底部的铁板上。
隔壁的男人在黑暗中开口了。
“你是第四十八个。”
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用两块石头互相摩擦。
苏尘喘着气,转过头看他。应急灯的光太暗,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我叫陈砚。”那个男人说,“三年前我是殷白市青江地产集团的副总裁。一年前,林泽铭吞并了我的公司。半年前,我成了第三十七号。”
苏尘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正在反复回放林泽铭刚才说的那段话——转移生命力,细胞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继续活着,没有真正死亡。他在这些句子里寻找某种逻辑的缝隙,寻找某个可以被推翻的论点,但他很快意识到,林泽铭根本不需要逻辑。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叙事。当一个人有权有势到不需要对任何法律负责的时候,他就会开始对自己讲神话。
“你信他说的那些吗?”苏尘问。
陈砚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信不信不重要,”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重要的是,他没有告诉你全部。他说我们会被吃掉。但他没有告诉你,在吃之前,我们还会被用来做什么。”
苏尘把手从伤口上移开,撑起半个身子,盯着陈砚的方向。“用来做什么?”
陈砚没有回答。地下空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而是一种更轻的、更快的,像是某种小体型的四足动物在地面上快速移动的声音。应急灯的光线摇晃了一下,苏尘看到对面墙上的阴影被拉长、扭曲,然后重新收缩。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福尔马林,不是消毒水。是一股咸腥的、潮湿的,像是深海淤泥被翻开的味道。这味道从地下空间的更深处涌过来,穿透铁笼,灌满了整个空间。
苏尘肋下的伤口开始发痒。不是愈合的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组织内部的异样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细胞之间游走。
陈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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