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监护人测试

菲利克斯·达文波特在卡弗舍姆县公共档案室的地下一层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直到管理员开始关灯。

档案室的荧光灯管一根一根熄灭,从房间远端向门口的方向,像有人正在一节一节地收起一条发光的脊椎。他面前的长条桌上摊着六份档案——三份是从民事诉讼档案区调出来的,两份来自精神卫生法庭的监护权裁定记录,最后一份的编号是ABR-LEG-001。为了调阅这最后一份,他花了整个上午在档案索引系统里反复搜索,最终在一个被标注为“已归档—未索引”的子目录里找到了它。

ABR-LEG-001。正式名称是《关于塞莉娜·沃斯生前法律申诉的存档记录》。档案厚度不到一英寸,封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绿色标签,标签上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申诉被驳回——参见医学评估附件B。归档日期是十年前。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封手写信的影印件,信纸的边缘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可辨。写信的人叫塞莉娜·沃斯,二十四岁,职业一栏写着“钢琴教师”。收信人是卡弗舍姆基金会伦理委员会。日期是十年前的十月。

“尊敬的伦理委员会成员,”他默读着那行开头的字,手指在纸面上方悬停,“我以受试者ABR-02的身份致信你们。我目前正在被要求每日服用一种被称为‘琥珀碱前体第四代’的试验药物。该药物未向我出示任何FDA批准的临床试验批件。我多次要求停止用药,但我的主治医生哈里森博士告知我,由于我已经签署了受试者知情同意书,中途退出需要我的法定监护人——我的未婚夫埃利奥特·卡弗舍姆——的书面同意。”

菲利克斯停下来,在笔记本上飞速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哈里森——同一个人。埃利奥特·卡弗舍姆——同一个人。受试者知情同意书——和莉莉安在笔迹对比里找到的问题文件完全相同的文件类型。他翻到下一页。

“我在此声明,我签署知情同意书时处于重度镇静状态。我不记得阅读过任何条款,也不记得被告知过任何风险。我唯一记得的是卡弗舍姆博士对我说的话:‘你只需要签字,剩下的交给我。’”

信的第三页开始偏离正常的申诉格式。字迹变得更密集、更潦草,有些句子被划掉又重新写,像是写信的人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思维但思维正在失控。或者——菲利克斯盯着那些潦草的字迹看了很久——像是被大量的精神类药物浸泡,一边写一边和药物争夺对自己大脑的控制权。

“他们说我患有双相情感障碍。他们说我有被迫害妄想。他们说我是因为缺乏自知力才会认为药物在伤害我。但我每天看到的事实是:我在服药后会失去时间感,会忘记昨天发生的事,会在醒来时发现手上有新的针孔而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同意过任何注射。这不是治疗。这是——(此处有六行被删去,无法辨认)。”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字迹相对稳定,像是写信的人在这一刻暂时战胜了药物,或者用尽了全部残余的意志力。

“如果我将来死去,请调查我的死因。请查一查我的未婚夫对ABR-01做过什么。请查一查他对贾斯帕·米勒做过什么。请查一查他正在对我做什么。”

下面是伦理委员会的驳回批复。一共两段。第一段说沃斯小姐的申诉“经哈里森医生独立评估后被认定为与患者已知的精神病理症状相符”。第二段说申诉“因缺乏独立证据支持,不予受理”。署名是卡弗舍姆基金会伦理委员会主席——名字被涂改液覆盖了,但覆盖得不彻底,从背面透出来的字迹上能看到一个“C”开头的姓氏。

菲利克斯把整份档案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便携扫描仪——只有巴掌大,是他从报社技术部借来的。他逐页扫描了塞莉娜的信、伦理委员会的驳回批复、以及附件B——哈里森医生出具的医学评估报告。在他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小纸条从档案封底和最后一页之间的夹缝里滑出来,落在桌子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颜色和塞莉娜信上的完全一样。

“如果有一天有人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我把同样一份副本存在我妹妹在沃斯老家的阁楼上。”

菲利克斯盯着那行字。一个妹妹。一个阁楼。一个可能存在、也可能已经被卡弗舍姆的律师团销毁的副本。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淡,像是在匆忙中写的:沃斯镇,老磨坊路14号。

他记下地址,把纸条放回原处,合上档案。他的手指在档案封面那行“申诉被驳回”的字样上停了一下。塞莉娜·沃斯的这封信在档案室里放了十年,从来没有被人调阅过。不是因为藏得深,而是因为没有人找。精神卫生法庭的记录里记录着她是“因精神疾病自杀”,只有伦理委员会的驳回批复被归档在一个从未被索引的子目录里,像一具被埋在没有标记的坟墓里的尸体。

但现在有人找到了它。莉莉安给了他日期和名字,玛雅·阿尔瓦雷斯给了他FDDA调查任务编号的线索。这些碎片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开始形成一幅他还没有完全看清,但已经能分辨出其轮廓的图像:ABR不是一个临床试验,是一条产业链。琥珀碱不是一种药物,是一种工具。哈里森不是医生,是守门人。埃利奥特·卡弗舍姆不是一个丈夫,是一个收集者——收集那些签了字的、失去了民事权利的、被药物封存起来的女人的身体和财产。

他收拾好笔记本和扫描仪,站起来。管理员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大串钥匙,等着锁门。

“找到您要的东西了吗?”管理员问。

“比我想的更多。”菲利克斯说。

他走出档案室,走到法院大厅里。大厅的电子公告牌上滚动着当天的庭审安排。第三行的公告让他的脚步停住了:奥尔德森法官主持,民事庭第三号法庭,下午三点,莉莉安·科斯特洛诉蓝岭疗养院不当解雇案——初步听证。

菲利克斯看了一眼手表。三点零五。听证已经开始了。他转向电梯,按下上行按钮,然后想了一下,推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

第三号法庭的门虚掩着。他从旁听席后面的门缝无声地滑进去,在后排靠过道的座位上坐下。法庭比监护权听证会那天的一号庭小得多——只有四排座椅,橡木护壁板换成了灰色的吸音板,法官席上的正义女神像也更小更旧,手里天平的镀金已经剥落了一半。

莉莉安站在被申请人席上,没有律师。她的对面是霍夫曼和另一个年轻律师,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材料。奥尔德森法官坐在法官席上,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科斯特洛小姐,”奥尔德森摘下老花镜,“您对蓝岭疗养院提起的不当解雇诉讼,本庭已经收到被告方的驳回动议。在裁决该动议之前,本庭需要确认:您目前是否还面临其他与本案相关的法律限制?”

“是的,法官大人。卡弗舍姆基金会昨天对我申请了禁言令,禁止我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与基金会临床试验相关的信息。”

“禁言令是否影响您对本案的陈述?”

莉莉安沉默了两秒。她的右手在身旁微微握拳,又松开。“不影响,法官大人。我可以陈述我的解雇经过而不涉及受保护的信息。”

霍夫曼站起来。“法官大人,被告方认为原告的诉讼存在根本性缺陷。蓝岭疗养院解雇原告是基于其内部调查确认的违规行为——原告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获取了受联邦商业秘密法保护的患者档案。我们有三名证人的宣誓证词。解雇程序完全符合劳动法规定。”

他递交了一份文件。奥尔德森翻了几页,表情没有变化。

“科斯特洛小姐,您是否有证据证明解雇是出于对您举报行为的报复,而非基于您违反患者隐私条例的事实?”

“我有,”莉莉安说,“我在停职前一周向蓝岭伦理委员会提交过一份内部报告,报告了三位受试者在签署知情同意书时可能处于非清醒状态。这份报告有提交日期的记录。一周后我被停职,理由正是获取患者档案——而那些档案正是我用来核实受试者签署状态的同一批文件。”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这是那份内部报告的复印件。提交日期在我被停职之前七天。”

霍夫曼站起来。“法官大人,这份报告复印件没有蓝岭伦理委员会的接收印章,无法证明其真实性。即使为真,原告在撰写该报告时已经存在未经授权获取档案的行为——解雇是基于行为本身,而非报告。”

奥尔德森法官把那份内部报告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菲利克斯从旁听席后排看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他把报告放下,敲了一下法槌。

“本庭需要时间审查双方提交的证据。初步听证延期至本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在此期间,禁言令持续有效。科斯特洛小姐,您有权聘请律师,本庭建议您尽快咨询专业法律意见。”

他站起来。法槌第二次敲响。退庭。

菲利克斯从旁听席后排站起来时,莉莉安正好转身。两个人的目光在过道里碰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禁言令禁止她在公开场合说话,而这里还有其他人。但她走过他身边时,手从外套口袋里滑出来,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放在过道边座位上的手提包缝隙里。

菲利克斯等到离开法庭、走下一楼大厅的楼梯间之后才打开那张纸条。

纸条上不是字,而是一长串手写的数字和字母——一个档案室的索引编号。

下面是一个词:贾斯帕。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大厅的玻璃门外面,天色已经暗了,法院广场上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把橘色的光圈投在人行道上。菲利克斯站在门口,让冷风吹了几秒钟。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玛雅?是我。我找到ABR-02的申诉信了。信里提到了贾斯帕·米勒。”

电话那边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是玛雅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紧。“我这边也找到一些东西。霍桑的药房记录里有一条被删除的配送单,配送日期是伊莎贝拉婚礼前两周,配送内容标注为‘婚前免疫增强剂’,接收人是卡弗舍姆庄园艾格尼丝·瓦尔特。化学成分代码和琥珀碱前体完全一致。”

“所以她在结婚前两周就开始被下药了。”

“对,”玛雅顿了一下,“而且我查了塞莉娜的时间线。她的药剂也是婚前两周开始配送的。一模一样的时间模式。”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菲利克斯站在法院门口,玛雅在电话另一端。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卡弗舍姆县的几条街道,但他们正在拼的拼图是十年来没有人拼完的同一张图。从塞莉娜到伊莎贝拉,所有的时间节点都像是一份被精心设计的实验方案上的重复步骤,只是受试者的编号不同。

“我周三要去庄园做最后一次监测,”玛雅说,“霍桑下周一回来。在那之前,我需要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

“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

电话挂断后,菲利克斯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想起塞莉娜信中最后那句话:“请查一查他正在对我做什么。”十年后,另一个女人在同一座庄园里被同样的药物控制,被同样的医生诊断,被同一个法院裁定为不具备民事能力。一切都没有变,除了ABR编号从02变成了04。

他下了台阶,朝停车场走去。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狭窄的弧光。他要去找一个地址——沃斯镇老磨坊路14号,那个在档案夹缝里藏了十年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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