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ABR试验家族

玛雅·阿尔瓦雷斯第四次来庄园时,带来了一样她不应该带来的东西。

那天是周日,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天,空气里有一股从北面丘陵吹下来的冷风,把蔷薇花墙上的叶子刮得沙沙作响。那枝野蔷薇的最后一片花瓣在两天前被风吹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从铁丝网的缝隙里伸出来,像一只不肯缩回去的手。

伊莎贝拉照例在图书室里等她。艾格尼丝照例在走廊里整理花卉。洋甘菊茶照例放在她右手边的矮几上,温度精确在五十四度。一切都和之前的三个周日一样——玛雅推门进来,把医疗箱放在桌上,取出便携监测仪和采血管,用还不太熟练的手法在她的肘窝内侧找到血管,抽走一小管暗红色的静脉血。

但今天玛雅的眼袋比上周更深了。她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小块被反复舔舐后形成的红色炎症。她的白大褂领口上有一小块咖啡渍——不显眼,但在伊莎贝拉被训练过的护理员目光里,那是一个无法被忽略的信号。一个人在连续熬夜。

“卡弗舍姆夫人,”玛雅低头记录数据时,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把每一个字都含在舌根下面,“您最近的血药浓度波动更明显了。上周的峰谷比超过了正常范围百分之二十。您确定您每天都在按时服药吗?”

这句话被她说得尽可能平淡,但她抬起眼睛看伊莎贝拉的那一瞬间,伊莎贝拉从她的瞳孔里捕捉到一个问题——那不是一个药剂师在确认患者的依从性,而是一个调查员在确认一个信息源。

“我每天都服药。”伊莎贝拉回答,声音平稳。这不是谎话。她每天都在服药——只是在某些天的某些时刻,她用舌底把药片压住,然后再吐出来藏在床垫缝隙里。

玛雅低下头继续写。她的笔在表格上停留了一会儿,伊莎贝拉看到她在血药浓度数值旁边又画了一个小问号。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从第一次来庄园开始,她每次记录数据时都会在某个看似正常但又不完全正常的地方画一个问号。这些问号积累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拼图时不断发现不该存在的缝隙。

“霍桑先生下周就回来了。”玛雅说。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语调在这句话的末尾微微下沉——不是遗憾,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在截止日期前必须完成某件事的紧迫感。

艾格尼丝从走廊里走过来,把图书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阿尔瓦雷斯小姐,先生让我提醒您,监测结束后请把本周的数据汇总留在他的书房桌子上。他今晚回来要看。”

“当然。”玛雅说。

门重新被虚掩上。玛雅继续做着收尾工作——把采血管贴上标签,把数据条从监测仪上撕下来,用酒精棉球擦拭仪器探头的金属接触面。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霍桑先生慢,但比刚来的第一周已经熟练了很多。

在把采血管放入医疗箱的间隙里,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一根针从布料的背面穿过来。

“卡弗舍姆夫人,您听说过ABR试验吗?”

伊莎贝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当然听过。ABR-01,薇拉·卡弗舍姆,在瑞士湖畔疗养院被控制了三十余年的母亲。ABR-02,埃利奥特的第一任未婚妻,在解除婚约前一周“主动”转让了全部财产。ABR-03,竞争对手的女儿,在婚后三年“因重度抑郁症自杀”。她自己是ABR-04,她的结婚戒指内侧刻着“Amber Aeternum”——永恒的琥珀。

但她能说的只有一句话。在这间被艾格尼丝监视的图书室里,在这杯加了琥珀碱的洋甘菊茶旁边,她能用嘴唇做出的最安全的回答是:“我不太清楚。那是什么?”

玛雅从医疗箱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没有封死,而是用一根白线绕在一片圆形纸卡上。她把这个信封夹在数据汇总表的最后一页和空白记录纸之间,放在桌子上。这个动作被她的身体挡住了,从走廊的角度看过来,她只是在整理文件。

“据说这是一项卡弗舍姆基金会很久以前启动的临床试验,编号序列从ABR-01到目前。”她顿了一下,“我手头能找到的只是ABR-03的死亡证明存档。据基金会保留的记录,ABR-04仍在试验期间。”

她站起来,把医疗箱合上。但那个信封留在了桌子上——压在一叠打印出来的血药浓度图表下面。

“我周三还会再来一次。那是我的最后一次轮班。”她在走到门口时转过身,用正常音量说了句“谢谢配合”,然后用只有伊莎贝拉能听到的气声补充了最后一句。

“信封里的东西看完之后烧掉。别让艾格尼丝看到。”

门关上了。

伊莎贝拉独自坐在图书室里,手边是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洋甘菊茶。她的心在狂跳,但她的手被训练过——在蓝岭疗养院值了三年夜班的手,能在最混乱的紧急情况下把注射器推入静脉而不发抖。她拿起那叠数据汇总表,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裹在里面,站起身走回卧室。

“我去休息一会儿。”她对走廊里的艾格尼丝说。

“好的,卡弗舍姆夫人。午餐在十二点半。”

她关上卧室的门,走到离门最远的窗边。窗外蔷薇花墙被风吹得不断摇晃,那些铁丝的固定点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蹲下来,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小叠打印纸,折成了三折。最上面是一份FDDA内部文件的封面复印件,抬头印着联邦药品监督局调查部的字样,档案编号旁边盖着一个红色的“非公开”印章。下面附着一份手写的便条,字迹很密,每一行的末尾都向下倾斜——玛雅的字,像是在深夜写的,一边写一边和困意作斗争。

“卡弗舍姆夫人,我是FDDA实习生,被派往卡弗舍姆县中心药房执行一项调查任务。任务编号FDDA-AF-2403,调查对象是卡弗舍姆基金会神经药理学实验室可能存在的一类药物违规试验。我的外派监督员给我的任务是监视药房向基金会关联机构配送的处方药是否符合联邦管制规定。这是一个例行任务,本来不该有任何危险。”

便条在这里断了一下,另起一段。

“但我在整理药房过往两年的处方记录时发现了一个规律。霍桑先生——您认识的那位药剂师——在每个月固定日期会为卡弗舍姆庄园配送一批非标准剂量的定制药物。药物的化学成分表在处方系统里被列为‘复合维生素制剂’,但它的化合物代码和卡弗舍姆基金会十年前在欧洲申请的一项情绪稳定剂专利完全一致。那项专利的代号就是ABR。”

伊莎贝拉的手指按在纸面上。ABR。她记得蜜月别墅垃圾桶里那只注射器上的编号。她记得婚前被送到她面前的那三百页法律文书上,有一页纸的页眉印着同一个编号。她记得自己第一次从埃利奥特口中听到“琥珀碱”这个词时,他说这是“第三代产品”——但“第三代”意味着前面还有两代。前面还有人。

便条的下一段字迹更加潦草。

“我试图调阅ABR系列的全部试验档案,但基金会的数据库对FDDA的常规查询权限只开放到临床前阶段。所有涉及人体试验的档案都需要三级以上的特别授权。我只是一个实习生,没有那个权限。”

“但档案室有一个漏洞。”

便条在这里断开了。下一个字从页面的另一端重新开始,好像玛雅在写这一段时被什么事情打断了,然后又回来继续写。

“档案室的电子索引系统会为每一份被查询过的档案自动生成一个检索记录,但这个记录只记录了档案名称,不会记录检索者的身份。我用了两个通宵,翻遍了检索记录里所有包含‘ABR’关键词的条目,找到了一个在十年前被归档、但从未被正式索引的文件夹。档案编号ABR-LEG-001。里面的内容是关于ABR-02——一个叫做塞莉娜·沃斯的年轻女性——在死亡前三个月通过律师向卡弗舍姆基金会提出的一封信。她声称自己因为精神问题被强行要求长期服药,药物的代号是ABR-02。她声称自己被宣告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并被她的未婚夫——也就是卡弗舍姆博士——起诉要求财产转让。”

伊莎贝拉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人扼住了。

未婚夫。财产转让。被迫服药。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每一个词都和她自己一样,拼起来就是ABR-04的镜子——只不过塞莉娜·沃斯已经死了。

她翻到便条的最后一段。

“那封信的结论被基金会律师团驳回了。塞莉娜在信中所指控的‘不当限制’被她的精神科医生——哈里森医生——重新评估为‘典型的被迫害妄想,与双相情感障碍妄想发作期一致’。三个月后她去世,死因记录是‘重度抑郁症引发的自杀’。她去世时年仅二十四岁。”

塞莉娜。二十四岁。曾经是埃利奥特的未婚妻。现在是一份被归档在数据库深处、从未被正式索引的档案编号。

伊莎贝拉把便条放在膝盖上,盯着窗外。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戒断反应,她今天没有停药,琥珀碱还在她的血液里按规律流动。她发抖是因为她刚刚看到了自己前面的路。那是一条被三个人走过的路:薇拉被用药物封存了余生,塞莉娜被送进了死亡证明,ABR-03——那个竞争对手的女儿——在婚后三年“自杀”。所有反抗都被压在了同一套体系下面:医生的诊断、律师的文件、法院的印章。三个女人,三份被归档的失败记录,而她只不过是新的一个。

但她还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更衣室,从丝巾下面取出笔记本。她把玛雅的便条摊平,用眉笔把它抄写下来——不是摘要,是每一个字。那些页数在不断增加:ABR-02的名字,哈里森医生在她之前就已经在这个体系里扮演的角色,FDDA调查任务的编号,那个档案室的漏洞。她把这些都写进自己的记录里。

写完后她把便条重新折好,藏进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然后她走到《呼啸山庄》那本红色布面精装书前,把其中的几页编号刻进第二十一章和二十二章之间的书脊缝隙里。

玛雅周三还会来。那是最后一次。

在那之前,她需要准备好一样东西交给玛雅带出去。不是血样——玛雅已经有足够的血样数据来证明她体内的药物浓度异常。她需要的是一份能被FDDA认定为“直接物证”的东西。一粒没有被代谢的琥珀碱药片。一份埃利奥特亲笔签署的用药记录。或者——更好——一样能把这四个ABR编号串联在一起的文件,证明这不是四个孤立的病例而是一个系统。

她走到更衣室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那里有一块松动的踢脚板,是她从浴室漏水那周偶然发现的。她把踢脚板向外轻轻一拉,手指探进木条和石膏墙之间的缝隙,取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她从二月初开始,一粒一粒地存下来的药片。

每一粒都是她趁艾格尼丝检查过口腔后从舌底取出、用面巾纸吸干唾液、然后藏进这个缝隙里的。它们被保存得很好——干燥,避光,完整,每一粒药片上都还带着细小的压痕,那是制药模具留下的独有纹路。

她倒出药片,数了数。整整四十多粒。

如果玛雅能把其中几粒带回去,FDDA实验室就能分析出琥珀碱的真实成分。她和卡弗舍姆基金会声称的“复合维生素制剂”之间,将是天壤之别。但她不能在书房抽屉里找埃利奥特的用药记录——那会把她的藏药计划暴露在敌人面前。

她已经有了备用方案。这粒药片,加上玛雅的FDDA身份,加上莉莉安手中的三份笔迹不一致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再加上她笔记本上的那些代谢曲线——这些碎片拼起来,就是一个能被法院接受的证据链条。但前提是她能说服玛雅帮忙把药片带出去。

凌晨两点,她在枕套内侧画下了第十一扇门。每一扇门都通向一个她还不能打开的房间,但她正在一扇一扇地标记它们的位置。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对的那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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