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牌上写着“3A-询问室”。房间不大,十二平米左右,一面是单向镜,一张金属桌子,四把椅子。墙壁是吸音材料包裹的,颜色介于鸽灰色和旧绷带之间。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每隔十几秒会轻微闪烁一下,像是电路老化。
亚瑟坐在靠墙一侧的椅子上。他要求坐到这一侧——不是因为他想逃避提问者的目光,而是因为这一侧的墙是实心的。他说他不想身后有镜子。斯托姆探员没有反对。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首席检察官维恩,他摊开的文件夹占据了半张桌面。左边是斯托姆探员,她的坐姿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短跑运动员。右边是朱利安·克劳博士——他不是被传唤来的,他是在亚瑟到达之前自己走进法院大楼的。他说他收到了亚瑟寄出的信,认为这场询问涉及他的研究领域,他有权在场。
亚瑟没有反对克劳的在场。他需要有人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需要一个能够理解每一个句子背后的多重含义的人。而这个人,不管他是敌人、操纵者还是唯一的证人,已经坐在了三米之外。
维恩首先开口。他先做了一件亚瑟预料之内的事:将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第一份是加油站监控截图,墨绿色福特金牛座,时间戳凌晨两点零四分。第二份是莫蒂默案件现场提取到的深蓝色纤维显微照片。第三份是笔迹鉴定报告,将匿名信上的字迹与安德烈亚斯·雷文生前的监狱信件进行了对比分析,结论栏写着“概率性匹配”。维恩没有提DNA——亚瑟知道DNA报告更致命,维恩在等他自己踩进去。
“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你在哪里?”维恩问。
“在家里。”
“你的车在加油站。”
“我的车可能在加油站。我不在车里。”
“你不在车里,谁在?”
“我不知道。”
“车钥匙在你手里。车停在你的地下车库里。你的车没有报失过。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撬锁或接线。所以唯一的可能是你自己开出去的。”
“我没有这样做的记忆。”
“你是在说自己有失忆症?”
“我不是在给自己做诊断。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不记得。”
维恩翻开第二份文件。“这根纤维和你的毛衣是同一个成分。”
“聚酯和棉的混纺。那个型号的面料在卡瓦诺市流通量超过十万件。”
“你的那件毛衣在哪里?”
“在衣柜里。”
“我们需要它做对比。”
“你们有搜查令就可以。”
斯托姆插话进来。她的声音比维恩更轻,更平,但每一句话都压在整个房间的鼓膜上。“我们来换个角度。我们不想证明你有罪。我们想搞清楚一个悖论——莫蒂默和上周末的第二名死者都是被极其专业的手法杀害的。现场没有生物物证,手法干净得像法医学教材。但你的一切都……不符合。你的车被监控拍到。你的DNA在信纸上被发现。你的毛衣纤维在现场出现。这些证据如果是凶手留下的,那就是业余的。如果是被人刻意留下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亚瑟抬起眼睛。这是他进入审讯室后第一次直接看向对面三个人。“你们想让我帮你们证明我是个受害者。”
斯托姆没有否认。
“但我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亚瑟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让单向镜后面的技术员停下转笔。“因为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凶手。”
审讯室安静了大约五秒钟。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维恩靠回椅背,换了一个角度。“那么,你寄给我的信——那封你自己的‘自述’——你自己读过吗?”
“读过。”
“信里你用雷文的口吻描述了你对六年前那七起谋杀的……理解。你说那种理解是‘身体记忆’。”
“是。”
“你是在告诉我,你记得你做这些事,但你当时不在场?”
“不是。我是在告诉您,记忆可以不是一个人自己的。您可以记住一个您从未见过的地方,因为有人给您植入过那个地方的描述。您可以记住一种从未做过的手的动作,因为您看到过那只手在做那个动作的画面。当这些植入的材料足够多、足够连续的时候,它们就会产生自我意识——它们会在您脑子里活过来,变成一种不属于您但又占据您的记忆。”
克劳博士听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某种学术层面的认可。
维恩看到了那个表情。“克劳博士,你好像不惊讶。”
“我当然不惊讶。这个概念在我的研究所里被研究了二十年。我们叫它‘记忆移入’。它不需要手术,不需要药物。只需要在一个人的成长期提供持续性的、带有强烈情感色彩的叙事环境。你们现在管它叫‘心理暗示’。但它的潜力远比暗示大得多。它可以重写一个人的自传。”
“那你能不能告诉在座各位,”维恩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你在亚瑟·格雷沙姆和安德烈亚斯·雷文的童年时代,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
克劳博士没有回避这个提问。他把双手从桌下拿上来,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像一个即将开始答辩的教授。“我扮演了观察者。一九八九年,圣约瑟夫慈善医院收治了两个五岁的男孩。他们在火灾中失去了监护人,被儿童保护服务中心带到了医院。他们在那场火灾中都遭受了创伤,但表现形式截然相反——一个变得沉默、刻板、痴迷于绘制几何图形;另一个变得过度活跃、情绪失控、无法形成长期记忆。这两种都是极端创伤反应。我当时的研究课题是‘童年创伤对人格结构的长期影响’,我申请将这两个孩子转到了纽黑文,进行长期跟踪研究。”
“研究内容包括什么?”
“常规的心理评估、认知测试、社会适应能力训练。没有违法的内容。”
“你把他们的记忆互相交换了?”斯托姆问。
克劳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灰白色的灯光在他的银发上打出一层冷光。“我们不是交换了记忆。我们是发现了一种模式。当一个孩子讲述自己的记忆时,另一个孩子会吸收这种叙述,并将它整合进自己的时间线。这不是我们设计的结果,这是他们自发产生的现象。我所做的,是记录和分析。”
“你记录了二十年。现在你的实验对象之一死了,另一个坐在这里,面临两起谋杀案的调查。你不觉得你应该承担某种责任吗?”
“责任?”克劳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温度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长时间压抑后终于被释放的热情。“你们想要定一个人的罪。你们在找一个凶手。但你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凶手,甚至不是一个人。你们面对的是两个人——两个童年被同一场大火吞噬、在医院和研究所里像两棵缠在一起的树一样生长、彼此的记忆像血液一样互相流通的人。雷文死了。但他活着的部分——那些被植入的、被吸收的、被继承的部分——还在这个房间里。你们怎么审判一个人,当他的一部分已经不在了,而你们无法确定哪部分是哪个人的?”
审讯室里又一次沉默了。这次更长。
单向镜后面的那个技术员已经放下了笔。他忘了记录。
亚瑟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三双眼睛同时转向他。
“你们都在试图画一条线,把有罪的和无辜的分开。安全阀条款的逻辑也是画一条线。和。或。但在我和雷文之间,那条线不存在。我们不是两个人合成了一个。我们原本是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审判我。是把我们重新放回同一个人身上,然后看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他朝门口走了一步。
维恩也站了起来。“你离开这扇门,你就是嫌疑人。不是证人,不是受害者。我会申请逮捕令。”
亚瑟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那张在地下室里待了十七年的档案员的脸——此刻已经不再是任何人熟悉的亚瑟·格雷沙姆。那不是疯狂的,不是绝望的。那是一种宁静的、终于到达某处的表情。
“您会申请的。但您会先打一个电话。打给纽黑文的那个研究所。问克劳博士要一卷录像带——不是利奇菲尔德的处决录像,是另一卷。更早的。一九八九年。”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气压弹簧的轻微声响。
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板上铺着法院标配的灰色工业地毯,吸音性能很好,走上去没有脚步声。他走向楼梯间,没有用电梯。
在他身后,审讯室里的三个人维持着不同的静止姿势。维恩站着,一只手按在桌上。斯托姆仍然坐着,但手指已经握紧了椅子扶手。克劳博士坐在原处,十指交叉,嘴角挂着一丝从亚瑟说完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消失的表情。
不是恐惧。
是骄傲。
斯托姆第一个开口。“一九八九年是什么录像带?”
克劳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火灾那天的医院监控。我原以为那卷带子已经在档案室里被销毁了。但显然,某个档案员比我更擅长找东西。”
维恩抓起公文包,大步走向门口。
走廊里已经看不到亚瑟的身影。只有远处电梯井里传来钢缆滑动的低沉声响,像一个巨大动物在深水里缓慢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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