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双重之影

缩微胶片阅读器在法院档案室的东北角,一台老旧的灰色机器,型号在市面上已经找不到配件了。亚瑟每周都会用它调阅十九世纪的土地契约,对它发黄的投影屏和嘎吱作响的胶卷旋钮了如指掌。但这张胶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要小——只有指甲盖大小,被贴在纸条背面,像是从一整卷胶片上剪下来的一个单独片段。

他把胶片夹进玻璃载片架,调整焦距。投影屏上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不是手写体,是打字机打出来的——一种老式的等宽字体,字母“e”的墨迹偏淡,“t”的横杠总是向右倾斜。他见过这种字体。这是圣约瑟夫慈善医院精神科在八十年代使用的行政记录打字机特有的字迹。

胶片上的内容是一份入院评估报告的节选。日期是一九八九年三月十四日。患者编号:N-1989-03-CV-07。年龄:五岁。性别:男。收治原因:由卡瓦诺市儿童保护服务中心紧急转介,依据邻居报案称该童在住所纵火,火势造成该住所一层厨房及走廊损毁。患者在被送往医院途中始终沉默,未发出任何声音。

初步评估记录列出了一些症状描述:患者对成人的提问不回应但可执行复杂指令;对疼痛刺激反应迟钝;出现重复性刻板动作(左手反复在空中画圆圈);对特定数字和日期表现出异常注意力,当评估员说出“十月二十一日”时,患者首次停止了刻板动作并主动进行了眼神接触。

附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红字——“该童声称自己叫‘安迪’,但儿童保护服务中心提供的原始文件上登记的名字是‘S.G.’。二者关系不明。建议进行长期住院观察。主治医师:F. 瓦莱里奥博士。”

亚瑟反复读了三遍那个名字缩写。S.G.。那是他的缩写。而“安迪”——安德烈亚斯的昵称——是雷文的名字。

五岁的他。五岁的雷文。同一家医院。同一天入院。同一个主治医生。

他继续转动胶片的旋钮。投影屏上出现了第二份记录,日期是一九八九年七月九日,患者入院后第四个月。记录显示F. 瓦莱里奥博士启动了一项“同辈镜像反应实验”——将两名年龄相仿的男性幼童置于共同的生活空间中,通过交替给予正面和负面刺激,观察二人是否出现“行为同步化现象”。实验记录的行文冷静而精确,像是描述一套化学实验程序,而不是两个孩子的日常生活。其中一条记录让亚瑟的手指停在了旋钮上:“第七周。S.G.开始模仿N-1989-03-CV-07的左手书写习惯。N-1989-03-CV-07则开始使用S.G.特有的短语结构。两个被试在未经指令的情况下完成了第一次行为交换。实验取得初步进展。”

他们被放在一起,像两面镜子相互对映,直到分不清谁是谁。

他继续往下翻。第三份记录的日期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三日。记录的格式突然改变了——不再是临床评估,而是一份转院报告。转院的原因是医院接到了一项由州政府拨款资助的长期研究项目,项目实施地点是纽黑文大学附属的犯罪心理学研究所。接受转院的是两名患者——N-1989-03-CV-07和被指定为“对照组”的S.G.。报告的末尾有一个签名栏,接收方签名是一个清晰的花体字——“朱利安·克劳博士”。

那是克劳的名字。不是后来作为法庭专家证人的克劳,不是坐在红砖楼办公室里的克劳。而是一个更早的、在两个孩子五六岁时就签收了他们的克劳。

他把胶片从阅读器里退出来,放进一个保护套里,再把保护套塞进上衣内侧口袋,和那支破圆珠笔挨在一起。然后他关上阅读器的电源,关掉档案室的灯,锁上门。他没有直接回家。他走出了法院大楼,走进了深秋凌晨的冷风里。

凌晨三点的奥克代尔区空无一人。加油站顶棚下的荧光灯把地面照成惨白色,监控摄像头在角落里挂着,红色的指示灯像一只独眼。亚瑟走到两周前他的车被拍到的那个加油机旁边。他没有刻意计划来这里。他的脚自己走到了这里。他站在监控下方,仰起头看那只黑洞洞的镜头。镜头没有转动,没有跟踪,但它记录过他的车。而他不记得。

他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一晚拼出来。

十月二十一日,凌晨。他在哪里?书房的灯亮着,左手握着笔,雷文的信摊在桌面上。他能闻到墨水的味道,听到消防梯上的雨声。他能感觉到自己坐在那把旧木椅上的身体重量。这些感觉如此真实,不可能是假的。

但他也能感觉到另一些东西。当他站在加油站的顶棚下,闭着眼睛,某种不属于他记忆的感知碎片突然涌上来——他的手抓着方向盘,挡风玻璃上反射着路灯,左转的转向灯在滴答作响,车前灯的光束切开雾气,路边有一个绿色的路牌写着“奥克代尔区”。有人在副驾驶座上坐着,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食指侧面有一层陈旧的书写茧。

那是他自己的手,还是雷文的手?是他在开车,还是他在旁观一个开车的人?两者都是。两者同时存在,像两张叠在一起的底片。

他睁开眼睛,大口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加油站的地面上有一块被碾碎的薯片,一辆货车的尾灯在远处消失。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异常刺耳。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后背的肌肉瞬间收紧——“朱利安·克劳”。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亚瑟。”克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是在做睡前祷告,“我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你在那个加油站。你在试图回忆。让我帮你回忆:你那晚确实开车去了奥克代尔区,但你没有去莫蒂默的房子。你去了另一个地方。你去了莫蒂默的隔壁。你停在那里的原因是,你的车需要出现在监控里。你需要一个证据,证明你有可能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你在帮自己制造合理的怀疑。你的无意识——或者说,你正在成为的那个人——在帮你铺设一条路。你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凶手。法律的逻辑不允许你两者都是。安全阀条款的逻辑也一样。和。或。有罪。无辜。他们让你选一个。但你不需要选。你可以是两个。”

亚瑟的手指握紧手机,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在我几岁的时候收到了我,”他说,“我看到转院报告了。你把一个五岁的孩子从医院接走,然后用了二十年把他做成一件展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克劳轻轻笑了起来——不是嘲笑,不是阴笑,而是一个科学工作者在观察到一个有趣实验结果时会发出的那种由衷的愉悦笑声。

“你终于找到那些缩微胶片了。很好。这比我的预期快了四个月。你的档案员技能在追踪自己人生档案的时候显然很高效。但不完整——你读到的只是实验记录的开头。后面的部分在纽黑文。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的真相,你需要亲自来一趟。”

“你想让我去。”

“我想让你去,因为你必须去。你在电话里能听到的真相,不足以让你做出那个决定。”

“什么决定?”

“你接下来要杀谁。或者说,你要不要杀。”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亚瑟耳边嗡嗡作响。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原地,看着加油站的荧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黑色的柏油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加油机根部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像一条缩微胶片上的微型河流。

他开始走回公寓。脚步不紧不慢,和他在法院走廊里的步伐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声响,像一张被档案架吸收了全部回音的纸张。

回到书房时,墙上的雷文照片似乎在等待他。那张入狱照。那个黑白的、面无表情的、被全世界判定为恶魔的脸。

他把缩微胶片保护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和另外几样东西排成一行——门廊照片、出生证明、第八号证据、纸条、破圆珠笔。然后是磁带盒。六件物品构成了一条横贯桌面的时间轴,跨度从二十年前的门廊一直到两周前的加油站。每一个节点都有他的指纹,每一个节点的尽头都是他的名字。

他坐在桌前,拿出那支笔帽裂开的圆珠笔。左手握住它。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纸上方。

他没有思考写什么。那些词语自己涌了上来,沿着手臂的神经涌到手指,再由手指传到笔尖。他写了整整两页。写完以后他把纸拿起来读,发现那不是分析,不是推理,而是一份自述。一份以雷文的口吻写下的自述。但内容是他自己的记忆——那些空白的夜晚,那些童年碎片,那些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微笑的瞬间。

他把纸放下,然后又拿起。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纸叠好,塞进一个信封。信封上他写下了收件人的名字:伊莱亚斯·维恩。

邮戳将在明天盖下。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