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上路的囚徒

秋雨在船离开汴州那天落了下来。

不是那种爽利的暴雨,而是中原秋日特有的一种绵密细雨,细得像从碾子里磨出来的骨粉,黏在脸上抹不开,钻进衣领里便是一层潮腻。整个运河河面被雨点打出无数细小的涟漪,像是水面在无声地颤抖。

刘濬坐在船舱里,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雨。铁镣在脚踝上磨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但船身每一次晃动,镣环磕在踝骨上,还是会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船是汴州漕运码头拨来的官船,船型老旧,吃水浅,本不适于远航。但独孤晋在码头只扫了一眼,便冷声下令登船。漕运的吏员小心翼翼地解释说这艘船到了江州要换海船,独孤晋打断了他,说:“到了江州再说。”

刘濬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那不是紧张。那是一种随时准备拔刀的习惯。

独孤晋。果毅都尉,从五品下武官。按制,押解五品文官流人,派一个从六品的别将就足够了。来一个果毅都尉,要么是太后格外重视这次押送,要么是——这次押送不止押送。

刘濬想起那张吞下肚的纸条上的字:船上有眼。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船上的人。

押送的兵士一共二十人,都是从金吾卫调来的,换了普通厢军的号衣,但腰间佩带的横刀仍是金吾卫的制式——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绳,那是宿卫宫禁的标识。寻常厢军没有资格用这种刀。

除此之外,船上还有老艄公何伯带着两个年轻的船工,负责操舟掌舵。何伯六十多岁,一辈子跑汴水到长江的水路,对运河上每一处暗礁和浅滩都烂熟于心。他很少说话,嘴里永远嚼着一颗槟榔,把牙染得像浸过墨汁。

副尉崔彦是个年轻人,至多二十出头,面皮白净,说话时眼睛总是望着地面,像是害怕被人看清自己的眼神。他与独孤晋几乎不说话——至少刘濬从未见过两人交谈。但每次独孤晋走到船舷边,崔彦都会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不是看长官,是看长官的刀。

刘濬用了三天时间才看明白这艘船上的人与人的关系。前船住兵士,后舱住船工,中间的官舱分成三个隔间:刘濬夫妇住在最里间,独孤晋住在靠外的隔间,崔彦睡在中间的小间。各人之间的来往几乎为零,每到饭时,船工会把饭食送到各自舱中,吃完把碗筷放在门外。

这不像押送。更像是在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隔间里藏着什么,谁也不愿被别人看见。

第四天傍晚,雨停了。

刘濬被允许到船头放风半炷香的时间。这是流人的待遇——每日早晚各一次,每次半炷香,在两名兵士的监视下到船头站一会儿,透透气。

他在船头看见了独孤晋。

独孤晋背对着他,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磨他那把横刀。刀刃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蛇在落叶上爬过。他磨得很慢,每一寸刀刃都均匀受力,显然是个用刀的老手。

刘濬站了片刻,独孤晋没有回头。

“都尉的刀法想必不错。”刘濬说。

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主动与独孤晋说话。

磨刀声停了。独孤晋将刀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刀刃的锋口,然后放下刀,转过身来。他比刘濬想象中更瘦。颧骨如刀削,两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口被废弃的井。

“刘舍人,”他说,声音平和,没有任何情绪,“我不和你说话,是为你好。”

“我倒想听听,怎么个‘为我好’法。”

独孤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威胁,也不是怜悯。那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在看不自知的人。

“太后用人,向来有始有终。”独孤晋将刀插入鞘中,说,“让你去岭南,你就一定能到岭南。不会多一里,也不会少一里。但前提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在这条船上,你安安分分地做你的流人。别的,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问。”

他转身走了。

刘濬站在船头,看着独孤晋的背影消失在船舱入口。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独孤晋的话里有一个漏洞。

太后用人有始有终。是的,太后让他长流岭南,他便一定会到岭南。

但太后有没有说,到了岭南之后,他还必须活着?

船在第六天进入了江州水域。

运河在这里变宽,两岸的植被也从杨树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芦苇荡。芦苇花开得正盛,白茫茫一片,风一吹便像无数条白幡在摆动。

哑仆老焦就是在这天下午第一次引起了刘濬的注意。

老焦是刘濬的旧仆。说是仆,其实是刘濬十年前在京郊路边捡回来的一个哑巴乞丐,当时饿得只剩一口气,刘濬给了他一碗粥,从此他便跟着刘濬,寸步不离。他不会说话,但他能听见。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尖。

刘濬被收押入狱后,老焦一直在御史台外蹲了七天,直到判决下来,才沿路跟着囚车到了码头。独孤晋原本不许一个哑巴上船,但王氏坚持说老焦是随行的仆从,按制流人可带仆一人。独孤晋看了老焦一眼,不知为何便不再反对。

此刻,老焦在船舱底层给刘濬送晚饭,放下食盘后没有像往常一样退出去。他在昏暗中站着,手指在腿边飞快地比了几个手势。

刘濬盯着那些手势。他跟着老焦学了十年手语,已经能看懂八成以上的意思。

“下面...有人...女人...不说话的。”

刘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压低了声音:“船舱最下层?”

老焦点头,又比划了几下。

“外面守着...两个人...不是兵。”

刘濬沉默了。不是兵士,却守着一个不说话的舱中人。独孤晋没有告诉任何人——至少没有告诉他和崔彦——这艘船上还载着另一个人。

一个藏了一路的人。

第八天夜,船在江州城外的码头靠岸,准备换海船。

江州的码头比汴州大得多,江面上泊着上百艘大小船只,灯火倒映在水中,像碎金浮沉。码头上挤满了扛货的苦力、拉客的船商和兜售吃食的小贩,人声鼎沸,与前几日运河上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按例,换船时要清点所有流人和押解人员的名册。这是独孤晋的职责所在,也是他唯一必须当面与地方官府交割的程序。但在交割尚未开始时,码头上先来了一队人。

骑马来的,一共六骑。领头的是一位穿青袍的文官,头戴乌纱,腰系银带,面上挂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笑容。他翻身下马,径直朝独孤晋走来。

“独孤都尉,一路辛苦。”青袍官员拱手道。

独孤晋拱手还礼,面无表情:“江州司马?”

“在下孙元楷,添为江州司马。”青袍官员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都督府昨日收到神都发来的加急驿报,嘱下官在此迎候都尉,并就换船事宜作些调整。”

独孤晋接过文书展开,就着码头灯笼的光快速阅读。他读了一遍,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然后他抬起头,将文书收好。

“那便请孙司马安排吧。”

孙元楷笑着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往船舱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刘濬从舱板的缝隙里看到了。孙元楷的目光不是对着独孤晋,也不是对着刘濬所在的隔间——而是对着船舱的底层。

他知道下面有人。

夜深了,换船的劳作还在进行。兵士们忙着将随船的辎重往海船上搬运,码头上的人声渐渐稀疏下去,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不变的更鼓。

刘濬被安排在最后一批换船。他披着枷坐在舱里等着,王氏靠在他肩上,已经疲惫地睡着了。老焦蹲在门外,闭着眼像一块石头,但刘濬知道他没有睡着。这个哑巴的耳朵,在夜里比白天更灵敏。

舱门忽然被推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往刘濬面前的木板上放了一个小小的布袋。布袋扎得不紧,开口处露出一角墨绿色的东西——是茶叶。

刘濬抬头。

门口站着的是崔彦。

副尉的脸色在灯光下比平时更白,嘴唇干裂,像是已经很久没喝水了。他蹲下身,动作急促而局促,把茶叶袋往前推了推。

“这是江州本地的好茶,每年只贡大内。码头上有卖。”他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始终望着自己脚下的木板,“刘舍人带着路上喝。”

刘濬没有碰那袋茶。他看着崔彦的眼睛。

“崔副尉,江州贡茶,你一个小小副尉,买得起?”

崔彦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身,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晃动着,发出吱呀的响声。

王氏醒了,睡眼惺忪地看见了桌上的茶叶袋。

“谁来了?”

“没人。”刘濬说着将那袋茶拿到灯下仔细观察。茶叶确实是好茶,色泽墨绿,白毫显露,闻之有兰花香。但他在茶袋的底部摸到了一个硬块,不是茶叶。

是一张用蜡封住的油纸,卷成细条,藏在茶叶中间。

他剥开蜡封,展开油纸。

上面是一行小字——

“换船后独孤将杀汝,速逃。江州城西三里义庄后门,有人接应。”

没有署名。但笔迹绵软倾斜,像是一个人用左手写的。

刘濬将油纸揉在掌心,没有吞,也没有烧。他望着舱门外黑沉沉的水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艘船上想让他死的人,可能不止一个。而想让他活着的人,也可能不止一个。

江水的腥气从舱板的缝隙里渗进来,裹着夜雾,裹着远处码头上时断时续的人语。刘濬攥着那张油纸坐在黑暗中,听见外面的江水声渐渐变得低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底翻身。

天明就要换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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