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神都洛阳。
这年秋天来得特别早。才过白露,洛水两岸的柳树便开始落叶,细碎的枯黄叶片浮在水面上,像无数只垂死的蛾子,顺着水流缓缓漂向宫城方向。
刘濬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十四。
他之所以记得,是因为次日便是中秋,按例东宫要设宴赏月,他作为太子中舍人,负责拟订宾赞仪注。案头上摊着一卷尚未写完的《月令注》,墨迹已干,他却迟迟没有落笔写下最后一个字。
窗外的更鼓敲过了酉时三刻。衙署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自己和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像一个被反复拉扯的灵魂。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在宫中行走多年才能练出的步伐——既快且静,衣裾不摇。来人在他案前站定,先落下的是一道影子,然后是一封以黄绫包裹的文书。
“刘舍人,尚方监送来的。”
刘濬抬起头。来者是东宫典膳局的掌膳宦官,姓赵,平日里负责太子的饮食起居,与刘濬素无往来。
“什么东西?”
“奴婢不知。”赵宦官低着头,双手将文书往前递了半寸,“尚方监的人说,请舍人即刻过目。”
刘濬接过,拆开黄绫。
里面是一张雪白的绢帛,展开来足有二尺见方。绢帛上已经写好了大半内容——整齐的骈四俪六,引经据典,铺陈天命。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文体,他在东宫做了五年中舍人,写过的表奏笺启不下百篇,闭着眼也能分辨出这是一道劝进表。
劝谁进?
他的目光跳过那些华丽的辞藻,直接落在末尾。那里留着一段空白,等待签署。
而在空白上方,是收表人的尊号——
“圣母神皇”。
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柄冷铁,结结实实地钉进了他的胸口。
圣母神皇。
那是今年七月才上给太后的尊号。朝臣们匍匐在万象神宫的丹墀之下,山呼“圣母神皇陛下”,声震殿宇。刘濬当时也在队列之中,他跪下去了,也喊了,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人潮里,没有谁能分辨那一声里有多少是情愿的,又有多少是不敢不情愿的。
而现在,他们要让他在一块白绢上把自己的名字签在那个称号下面。
不是跪拜。不是山呼。
是写下来。用墨,用笔,用他的名字。写下来就擦不掉,一千年后也还在。
赵宦官还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刘濬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等他的回执。尚方监的人也在等。也许整座宫城都在等。
“有几个人签了?”他问。
“奴婢来时,听说南衙二十四司的郎官以上都签了。”赵宦官的声音没有起伏,“宗正寺那边,诸位王公也在签。”
刘濬将绢帛重新卷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准备入殓的衣裳。
“放在这儿吧。”他说。
赵宦官愣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了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烛火剧烈地晃了一下,险些熄灭,又挣扎着重新立起来。
刘濬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那年冬天,太子李显被废为庐陵王,贬往房州。废太子诏书上盖的是太后的玺印,但刘濬知道,那个时候太后已经在垂拱殿里坐了整整四年,她想要的不再是一个听话的皇帝。
她想要的是皇帝的椅子。
李显走的那天,洛阳下着大雪。刘濬站在东宫门口,看着曾经的主君被押上一辆青布蒙窗的马车,头发上落满了雪花。他没有上前告别,因为周围站满了羽林军的兵士,他们的眼睛比雪还冷。
从那以后,东宫的主人换了人。李旦成了新太子,但他从不上朝,也不住东宫。他只是被安置在宫中一个偏僻的角落,像一个被收藏起来的备用品。而刘濬这个太子中舍人,忽然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空衔——他没有太子可以辅佐,只有一套空的仪注要维护,一叠没有对象可呈的文书要起草。
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对象终于来了。
但不是太子。是神皇。
他把绢帛重新展开,铺平在案上。那些骈文写得很漂亮,用典精当,对仗工整。起草的人应该是个老手,可能是中书省的某位舍人,也可能就是尚方监的人。文中引了《尚书》里的“天命靡常”,引了《周易》里的“顺天应人”,还引了《孝经》里的“则天之明”。
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没有错。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问句——你签,还是不签?
刘濬磨开了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出来的汁液乌黑发亮,映出蜡烛的光。他提起笔,笔尖在绢帛上方悬停了一息。
然后他搁下了笔。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那些东西他都有,但在那个瞬间,压过一切的是一种更深的厌倦。他厌倦了自己这些年来写的每一篇官样文章,厌倦了在东宫的虚衔里混吃等死,厌倦了每天在更鼓声里醒来又睡去,觉得自己的命轻得像洛水上的一片枯叶,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飘。
如果这一生注定是枯叶,至少这一次,他可以自己选择落在哪里。
他将绢帛重新卷起,用黄绫裹好,放回了案角。然后他拿起那卷未完的《月令注》,笔尖蘸墨,在最后一个空处写下了收束之句——
“月者,阙也。有盈有亏,天道之常,不可以盈亏而易其质。”
写罢搁笔,吹灭蜡烛,推门走入夜色。
八月十四的月亮已经很圆了。月光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霜。他踏着霜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巷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没有将劝进表送出。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东宫的门外来了人。两个穿绯袍的御史台官员,身后站着六名带刀的金吾卫。领头的那人刘濬认识,是侍御史侯思止,一个以告密起家的酷吏,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像是被人用鞭子抽坏了脸。
“刘舍人,”侯思止站在门槛外面,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圣神皇帝陛下有旨,召你入台问话。”
刘濬没有反抗。他理了理衣冠,跟着他们走。走出东宫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自己待了五年的衙署。屋檐上停着一只乌鸦,见他回头,便振翅飞走了。
御史台的讯问持续了七天。没人打他,没人用刑。侯思止只是每天提审他一次,问同样的问题:“为何不署名?”
刘濬第一次的回答是:“臣读圣贤书,不知有劝进之礼。”
第二次是:“太子尚在,臣为东宫官属,未敢僭越。”
第三次,他不再回答了。他坐在审讯室的地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
第七天,判决下来了。大不敬,罪当弃市,念其久在东宫,薄有微劳,减死一等,长流岭南,永不叙用。妻子王氏,一并随行。
狱卒来通知他的时候,刘濬正在牢房里用一根稻草在墙壁上写字。那些字很浅,浅到任何后来的人都辨认不出他写了什么。
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看见。
九月初三,囚车驶出洛阳城。
刘濬披枷坐在车里,透过木栅看着街道。沿途的百姓不多,也没有人指指点点。洛阳的秋天依然忙碌,卖炊饼的、挑水的、赶驴车的,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一个官员被流放,在神都这里,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半年来,已经流了不知多少个。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辆简陋的骡车在等着。车帘掀开一角,王氏探出半张脸来。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泪痕。她已经哭过了,哭完了便不再哭。刘濬知道她的脾气——她十五岁嫁给他,跟他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从一个八品小官的妻子熬到五品中舍人的夫人,她见过太多的起落。她不怕苦,怕的是没有尽头。
“走吧。”她说。
刘濬点头,上了骡车。车帘落下的一瞬,他看见城墙上站着几个金吾卫的兵士,身影小得像棋子。他们只是常规哨岗,没有人来送他。
但他错了。
离城五里,官道分岔处,一匹快马从后面追了上来。骑者黑衣黑马,面上覆着风巾,看不清模样。他策马与骡车并行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掷入车厢,随后勒转马头,绝尘而去。
刘濬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食盒,做得粗糙,是街市上最普通的样式。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潦草,但刘濬认得那笔迹——是东宫典膳局掌膳宦官赵某的笔迹。
“船上有眼。南海之前,勿信任何人。”
刘濬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吞了下去。纸的粗糙边缘刮过他的喉咙,生疼。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官道两侧的杨树正在落叶,叶片在风中打着旋坠入尘土。南方的路还很远。
而他已经知道,这条路不止通往岭南。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