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没有告诉母亲。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窗外雨声密得像无数根手指敲击玻璃。那条加密信息已经被他反复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个字都像焊死在视网膜上。
“缺席者将以藐视法庭罪论处。”
十五岁的少年对法律并不陌生——母亲天羽理莎是港区小有名气的民权律师,餐桌上常年堆满判例集和诉状草稿。零从小就知道“藐视法庭罪”在日曜共和国刑法中的定义:干扰司法程序、拒不服从法庭命令的行为,最高可判处三年惩役或二十万圆罚金。
但灰域法庭不是真正的法庭。
它甚至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任何东西。
零把手机翻了个面,拆掉后盖,抠出SIM卡掰成两半。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将所有社交账号逐一注销,清空浏览记录,格式化硬盘。每完成一步,心跳就平稳一分。
凌晨三点,他推开母亲的房门。天羽理莎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脸埋在摊开的卷宗中间,灯光打在她干涩的发梢上。零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薄毯披在她肩上,目光扫过那些文件。
他看见了“永和损害赔偿案”的字样。
看见了原告名单上“金俊浩”三个字。
还看见了一份标注着“绝密·调查阶段”的橙色文件夹,封面盖着内务省的红色封印。
零的手指悬停在封印上方。
然后他收回手,关掉台灯,退出了房间。
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天亮之前,零背着书包离开了公寓。他没有去学校,而是乘坐JR山手线绕了整整一圈,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踪后,在新东京站换乘私营地铁,前往位于埼玉县与都区交界处的废品回收工业区。
他要去见一个人。
工业区的空气里弥漫着焚烧塑料的甜腻气味。零穿过堆满废旧家电的巷道,在一扇涂满涂鸦的铁门前停住。门铃已经坏了,他用指节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两下。
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
“我是零。”他说,“田边老师让我来的。”
铁门哗啦一声拉开。
开门的人叫藤原圭吾,十七岁,新东京都立橘花高中的三年级生,也是零在某个编程论坛上认识的唯一一个真正的黑客。
藤原的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上挂着厚重的隔音棉。八块显示器呈弧形排列,散热风扇的嗡鸣声像某种昆虫的合唱。零第一次来这里时以为自己在做梦——他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线路和如此昏暗却充满生命力的空间。
“你惹上麻烦了。”藤原没有用疑问句。
“你怎么知道?”
藤原指了指最左侧的显示器。画面中是一个暗网监控爬虫程序的界面,红色警报在屏幕底部闪烁了至少二十条。
“有人在扫描你所有的数字痕迹。学校档案、医疗保险记录、交通卡刷卡记录、便利店消费记录——从昨晚十一点开始,持续不断。”藤原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攻击源经过了至少十五层伪装,我追到第八层就被反追踪程序咬了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零没有说话。
“对方有专业的网络安全团队。不是普通黑客,是机构级别的。”藤原转过身,红肿的眼睛里带着恐惧,“你到底干了什么?”
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过去。
“帮我查一个人。金俊浩,高丽联邦籍,在日人权律师。四天前失踪。我要知道他失踪前最后三天内所有公开的和非公开的行程记录,以及他在办的案子——除了永和案以外的全部。”
藤原接过U盘的手悬在半空。
“你母亲是永和案的律师团成员之一。”
“是。”
“你报警了没有?”
“报了。”
“结果呢?”
零没有回答。
藤原沉默片刻,将U盘插入电脑。数据流在屏幕上爆开,瀑布般倾泻而下。他十指如飞,表情从紧张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零无法解读的复杂。
“有意思。”
“什么?”
“金俊浩的失踪档案被锁在内务省的服务器里,这我打不开。但他在失踪前两天做过一件事——”藤原放大了某段银行转账记录,“他从自己的私人账户里转出八百万圆,收款方是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在过去三年间接收过来自至少十二个不同国家的匿名汇款,所有钱最终都流入了一个账号。”
“什么账号?”
藤原调出一张加密数据表格,解密后的字符在屏幕上逐渐重组:
“账号持有人是一个代号——‘影渊’。”
零的心脏狠狠缩紧。
这个词他见过。三个月前,在那条已注销账号的留言中。“影渊在看着你。”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暗网用户故弄玄虚的恐吓。现在看来,它极有可能是一个组织、一个代号、或者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影渊是什么?”
“不知道。”藤原揉了揉眼角,“但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过去六个月,日曜共和国境内有至少七名社会活动者失踪,涵盖在日高丽人维权、反歧视立法、历史教科书修订等多个领域。警方全部以‘自主失踪’结案。但每一个人的电子设备在失踪前四十八小时内都曾接收到同一个特征的加密信号——”
他调出七张波形图。完全一致。
“就是这个信号。它加密后的数据包结构和你描述的那个‘灰域法庭’直播间的传输协议——”
藤原的声音戛然而止。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所有八块显示器同时黑屏。
风扇的嗡鸣声在零点几秒内拔高到刺耳的尖啸,又骤然熄灭。整个房间陷入死寂的黑暗,只有零和藤原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对撞。
“它在防火墙内部。”藤原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我的系统有三层物理隔离——”
黑暗中,八块显示器同时亮起。
灰色的虚空。断裂的天平。缠绕的荆棘。
以及那行冷白色的字:
“灰域法庭第二庭将于67小时后开庭。新被告已加入案卷。姓名——天羽零。”
画面一闪,映出零的照片。不是他社交账号上的头像,而是实时拍摄的——来自藤原房间某个角落的摄像头。
铁门从外面被敲响了。
节奏很轻,很慢。
三下。停顿。两下。
和零进门时一模一样的暗号。
藤原猛地转身,脸上血色尽失。这个暗号他只告诉过零一个人。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伴随着一个温和的男性嗓音,透过生锈的铁板传入,模糊却无比清晰:
“零君,我是暮林。开门。有些事需要当面和你谈谈。”
是那个警视厅的巡查部长。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零的视线落在最右侧那台显示器上,视频信号不知何时已被切换——画面中是公寓楼下的监控视角。一辆黑色的无牌轿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走下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紧接着,第三个人从副驾驶位探出身来。
他戴着白色的陶瓷面具。
没有五官。
只有两道弧形的黑色裂缝,在路灯下像一对微笑的眼睛。
敲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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