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东京市的梅雨季总带着一股铁锈味。
天羽零把自行车锁在JR线高架桥下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瞳孔深处。距离母亲来电还有两个小时——她在港区的律师事务所加班,负责一桩涉及在日高丽人团体的损害赔偿案,已经连续三周没在家吃过晚饭。
桥墩上贴满了“爱国纯血同盟”的宣传海报,红黑配色的字体像凝固的血痂。零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然后他看见了那封站内信。
发件人是一片空白。
主题栏只有一个单词:“GRAYHALL”。
起初他以为是某种新出的末日生存游戏的内测邀请。十五岁的少年对这类东西毫无抵抗力,零点开链接,手机瞬间黑屏,三秒后,一枚由像素灰烬构成的徽章缓缓浮现——断裂的天平,缠绕的荆棘,背景是深不见底的灰色虚空。
屏幕上弹出一行冷白色的文字:
“欢迎来到灰域法庭。在这里,法律沉默,正义由观众投票决定。”
零挑起眉。这文案太中二了,他在心里想。但手指已经违背理智,点下了“进入”。
画面像被刀片划开的伤口一样豁然裂开。
那是一间废弃的工业厂房,混凝土墙壁上挂满了落灰的塑料布。镜头视角固定在天花板的钢梁上,向下俯拍。画面中央绑着一把铁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西装被扯掉一半,白衬衫上有干涸的深褐色痕迹。他的嘴被胶带封住,但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零的呼吸瞬间凝固。
那不是恐惧。那是某种更深层的、已经放弃了一切希望的空洞。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跳动了一下:2047人。聊天栏飞速滚动,各种语言的文字像蛆虫一样蠕动。零看见日文、高丽文、英文、中文,还有许多他无法辨识的符号。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各位陪审员。”
一个经过深度变声处理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语调平缓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被告——金俊浩,四十三岁,在日高丽人权律师。多年来,他利用法律漏洞包庇同胞罪犯,玷污日曜民族的血脉纯正。国家法律无能为力,但灰域法庭不会沉默。”
零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关掉页面,但拇指僵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画面中,一个戴着白色陶瓷面具的人缓缓走入镜头。面具是空白的,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道弧形的黑色裂缝代替了眼睛的位置。
“清洁工。”聊天栏里有人兴奋地打出这个代号。
面具人——清洁工——走到铁椅前,手中握着一把没有任何标识的美工刀。
零猛地按下电源键。
屏幕黑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胃里翻涌着酸液。那不是恶作剧。金俊浩——他认识这个名字。母亲上周在餐桌上提到过,他是那起“永和损害赔偿案”的原告团核心成员,也是母亲正在协助的当事人。
零重新开机,手指颤抖着输入金俊浩的名字。
搜索结果第一条:高丽联邦新闻社报道——金俊浩律师已于四十八小时前失联。
第二条:日曜共和国内务省公告——正在全力搜寻。
第三条——
零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个论坛帖子,发布于六小时前,只有一行字:
“灰域法庭明天开庭。陪审席虚位以待。”
下面附着的链接地址,正是他刚刚退出的那个页面。
手机从掌心滑落,磕在自行车脚踏板上,屏幕碎裂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零弯腰去捡,视线模糊了一瞬——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
警视厅新东京中央署的接待大厅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零坐在硬塑料椅子上,对面是一位名叫暮林胜的刑事部巡查部长。中年男人听完他的陈述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合上了记事本。
“你是说,你在一个叫‘灰域法庭’的网站上看到了犯罪直播?”
“对。你们必须立刻定位那个IP地址——”零的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尖锐。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暮林打断他,语气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内务省网络犯罪对策课在接到你的报警后进行了紧急追踪。那个域名根本不存在,服务器节点经过了至少十二层加密跳转,终点落在多个国家的僵尸网络里。换句话说——”
“不可能。”零站起来,“我亲眼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暮林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具体描述一下受害者的特征。”
零张了张嘴。
那个男人的脸在他记忆中已经模糊了。他只记得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件被撕破的西装,那把美工刀——但五官呢?发色呢?体型呢?他甚至无法确定画面中的人是否真的是金俊浩。
“我……我有录屏。”零突然想起来,急忙掏出手机。
相册里空空如也。
那段他确信自己点击了“保存”的视频,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暮林看着他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深藏心底的旧伤被重新揭开。
“我调取了金俊浩律师的失踪档案。”暮林压低声音,确认周围没有其他警员注意后,才继续说道,“案卷被内务省直接接管了,地方警署没有调查权限。你母亲是那个案子的——”
他没有说完。
零的手指陷入掌心。
“回家去。”暮林站起身,“别再登录那个网站。别再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就当——”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暮林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背影消失在荧光灯的惨白光芒中。
雨在入夜后变得更大。
零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窗帘紧闭。母亲的电话在半小时前打来,说今晚又要通宵。他握着手机,想把一切告诉她,最终只说了句“注意身体”。
他重新打开电脑,尝试搜索“灰域法庭”的相关信息。所有常规搜索引擎都显示“无相关结果”。但他在某个废弃的游戏论坛深处找到了一条加密留言,发帖时间是三个月前,发帖人的账号已被注销。
留言只有一句话:
“影渊在看着你。”
零不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他尝试破解留言附带的加密代码,发现那是一个洋葱路由地址,需要特定密钥才能访问。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桌面壁纸——一张他从摄影社区下载的新东京夜景——被替换成了一片均匀的灰色。
灰色中央浮现出两个字:
“退出。”
然后摄像头指示灯亮了。
那枚绿色的光点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零猛地合上笔记本,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暮林说过的那些话。
“别再登录那个网站。”
但现在的问题是——网站已经主动找上了他。
窗外,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潮湿的嘶嘶声。车内,戴着白色陶瓷面具的人抬起头,望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面具上的弧形裂缝在霓虹灯倒影中如同微笑。
然后车辆消失在雨幕深处。
零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信息来自未知号码:
“天羽零,欢迎成为陪审员。下一次开庭时间为72小时后。请按时出席。缺席者将以藐视法庭罪论处。”
雨声吞没了他全部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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