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第五个人找到了。你过来一趟。”
陈觉非从省检察院招待所出来的时候,南海的天刚亮透。他走在街道上,感觉这座城市的清晨和滂城截然不同。滂城的清晨总是带着一层油腻的灰,空气里混着餐馆后巷和下水道的味道,而南海的清晨是干净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盐分和棕榈树叶子的清香,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普通海滨城市。但他知道这种干净是假象。南海之所以干净,不是因为它没有地沟油,而是因为它没有被人像翻下水道一样翻过。
孟助理在检察院一楼大厅等着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陈觉非,一杯自己喝着。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显然也一夜没睡。“沈副检在七楼,技术科的人刚送来一份比对报告。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份报告里的东西,可能会让你之前所有的推论重新洗牌。”
陈觉非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没有糖,但他需要的就是这种苦。他跟着孟助理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孟助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着沈副检干了六年,从来没见过他为一个案子一夜不睡。上一个让他这样的案子,是六年前一桩涉及三家上市公司的证券欺诈案。但那案子的涉案金额比你这个案子大得多——三十几个亿。你这个案子,涉案金额到现在还没完全统计出来,但他对它的态度比对三十几个亿还重。”
“因为方建国。”陈觉非说。
“不只是方建国。”孟助理推了推眼镜,“我昨晚帮他整理材料的时候看到了郑维国的笔记。郑维国在笔记里写了一段话——他说他在粮库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见过最坏的事不是贪污,不是盗窃,而是把不能吃的东西变成能吃的样子。他说贪污偷的是钱,这个东西偷的是命。而且偷的不是一个人的命,是整整一代人的命。”
电梯到了七楼。会议室里不止沈毅一个人。长条桌两侧坐着侦查一处的几名检察官和技术科的物证分析员,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的材料。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被放大的组织结构图,图的标题是“惠丰系列案涉案人员关系网络”。陈觉非看到了鲁军的名字、李树军的名字、郑维国的名字,以及五个他之前不认识的陌生名字。其中一个名字——排在五个名字最上方的那一个——被一个红色粗框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一个醒目的感叹号。
那个名字是:何昌盛。
“何昌盛,”沈毅站在投影屏幕旁边,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红色光点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郑维国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前滂城教育局后勤管理中心采购专员,2010年退休。他的工作履历看起来和其他四个名单成员一样——都是在各自岗位上为惠丰提供便利的外部配合。如果只看到这里,你会觉得他只是一个被买通的、退休了的基层干部。但技术科昨晚把郑维国提供的全部录音磁带转录成文字之后,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他朝技术科负责人点了点头。负责人把一个音频文件通过会议室的音箱播放出来。音质很差,是那种老式磁带录音机在湿度较高的地下室里放了太久之后特有的闷音,但对话内容还是能辨认清楚的。郑维国的声音先出现——“老何那边怎么说?”然后是李树军的声音——“他没问题。学校配送的事他一手操办的,上面的人他只认老何,不认我们。”郑维国又开口——“他认的不是我们,他认的是池子里的钱。他最近胃口越来越大了。上次省粮食局差点查到配送合同,是他那边出面压下去的,代价是百分之三的干股。”
录音在这里被沈毅暂停了。“关键在于对话的时间。这盘磁带的标签日期是2006年4月。而何昌盛直到2010年才正式退休。也就是说,他在退休之前至少四年就已经深度参与了惠丰的资金池运作。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技术科在比对郑维国记录的所有资金池转账记录时发现——何昌盛收到的钱,不是汇入他个人名下的任何账户的,而是汇入了一个境外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琼崖海峡对面的一个离岸金融岛,名义上是做食品进出口贸易,实际上唯一的业务就是替惠丰的资金池进行海外中转。而这家公司真正的控股人——按照工商档案里的股权追溯——不是何昌盛本人,而是一个叫何晓禾的人。”
“何晓禾是谁?”陈觉非问。
沈毅用激光笔在投影屏幕上划了一下,画面切换成一张户籍信息截图。何晓禾,男,1982年生,户籍地址和何昌盛的户籍地址完全一致。关系栏里写着四个字:“父子关系。”沈毅说,何晓禾的另一个身份是惠丰集团的海外业务代表,负责对接琼崖省以外的下游客户。他名下的空壳公司不止这一家——还有两家,分别注册在邻省和境外,都参与过惠丰的资金池中转。这意味着何昌盛父子不是被惠丰买通的。他们父子本身就是惠丰系统的共同缔造者之一。父亲负责教育系统的配送准入,儿子负责把赚来的黑钱洗出境外。
“何晓禾现在在哪里?”陈觉非问。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沈毅切换了投影屏幕上的图片,这次显示的是一张琼崖海峡航运公司的客票购票记录。购票人何晓禾,目的地是琼崖海峡对面的离岸金融岛,购票时间是台风登陆前一天。他的父亲何昌盛,购票时间比儿子晚了两天——也就是台风刚过、经侦总队刚从南海出发的那个晚上。方向相同。父子二人先后去了同一个离岸金融岛。而鲁军和李树军至今下落不明,但从外港码头连夜清空的四个仓储柜和惠丰大厦办公室里那些被拆走硬盘的电脑来看,他们离开滂城的时间不会比何昌盛更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陈觉非问了一个问题:“何昌盛和郑维国是什么关系?”
沈毅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你问到了最核心的点。技术科昨晚调查了何昌盛和郑维国之间的个人履历交叉点,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他们两个人在同一个单位工作过——不是粮库,不是惠丰,不是教育局,而是一个你们都没听过的名字:琼崖省远洋渔业公司。”
陈觉非感到自己的后背有一阵凉意沿着脊柱往上爬。琼崖远洋渔业公司。陆岩的父亲当轮机长的那个地方。鲁军、李树军和郑维国三个人共同被热蒸汽烫伤的地方——那是他们十几岁时偷油的码头仓库,而那间仓库恰好就是远洋渔业公司的。何昌盛也在这家公司工作过。缩帆结、水过油不散、红绳密码——所有这些看似毫不相关的暗号和符号,原来都来自同一群人——一群在三十多年前从渔船和码头仓库里一起长大的孩子。
“沈副检,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家粮油公司的商业犯罪案件,”陈觉非说,“而是一群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人,用三十年时间把一个地下油脂网络建成了覆盖整座城市的帝国。”
“对。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案子这么难查,”沈毅说,“因为它的根基不是合同、不是公章、不是任何可以被法律文本量化的东西。它的根基是三十年的私人信任、共同的暗语和一条船的甲板上结下的交情。这种关系网比任何商业贿赂都更难取证,也更难瓦解。但现在它开始瓦解了。鲁军跑了。李树军跑了。何昌盛父子跑了。五个名单成员里消失了两个。郑维国成了柳塘河上失踪的最后一个名字。这张桌子正在被从最中央劈开。”
沈毅停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传真是从琼崖海峡航运公司的安全监控系统调取的影像截图,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在候船大厅里通过检票口的背影。身形粗壮,穿着深色夹克,头发剃得极短,鬓角两侧隐约能看到两道对称的疤痕。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五点四十分——也就是不到两个小时之前。
“鲁军没有去离岸金融岛。”沈毅说,激光笔的红点在照片上画了一个小圈,“他坐的是相反方向的船。不是往南去离岸金融岛,而是往北回了滂城方向。他压根没有跑。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先假装跑了,然后偷偷折回来了。”
陈觉非盯着那张照片。鲁军的背影在模糊的监控图像中显得格外仓促,他的肩膀向前缩着,步伐迈得很大,没有了在冷库走廊里那种从容的、如履平地的姿态。他想起了鲁军在冷库里对他说的那句话——“我能在这条链里活这么久,是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躲,以及什么人惹不起。”现在他在做的事情不是收手,也不是躲。他在折返。一个人拼着被捕的风险折返,只有两种可能:他要拿回某样东西,或者要见某个人。
与此同时,滂城市人民医院的急诊室里,苏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电视屏幕上滚动播出的失踪者名单。郑维国的名字夹在另外十一个人中间,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只是一个普通的面孔和一串普通的汉字。她想象着如果郑维国真的死在了柳塘河里,如果那艘浅灰色的内河艇在黑暗中翻沉了,如果那个曾经把徒弟的举报信保存了四年、把七年的真相录进几十盒磁带的老人就这样消失了——那么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走廊的另一头,陆岩躺在推床上被护士从急诊室推出来。他的腿已经被骨科医生做了正式的石膏固定,抗生素起效之后烧也退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明显好转了。他看到苏晴手里的咖啡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朝她竖了一个拇指。苏晚站在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刚从医院打印处取来的文件——那是陆岩入院记录和伤情鉴定报告的副本,上面写着骨折原因:台风期间被洪水围困致伤。这份鉴定报告和陈觉非带到南海去的所有证据一起,未来可能成为法庭上证明惠丰案相关人员在台风前后实施了何等极端的证据毁灭行为的重要物证之一。
苏晚把报告折好装进文件箱,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滚动的失踪名单。她的目光在“郑维国”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滂城街道上正在恢复运转的城市——救灾帐篷在广场上一顶一顶地支起来,供水车在街角排着队,清淤的铲车在主干道上缓慢推进。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自我修复,但她知道这种修复只是表面。那些被吃进肚子里的油,需要更漫长的时间才会在身体内部显示出它们的存在。
而在南海省检察院七楼的会议室里,陈觉非盯着鲁军那张折返滂城的监控照片,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想起了郑维国在那本笔记最后一页写下的那句话——“等这场风过了,该还的都要还。不是还给活人,是还给死人。”
他把这句话告诉了沈毅。沈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鲁军回滂城,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抓到,所以他想在被抓之前做完一件事——还一笔旧账。或者更糟——了结一笔旧账。”
他拿起会议桌上的内线电话,打给了经侦总队现场指挥。“外港三号码头。何昌盛和何晓禾已经离境了,但鲁军没有。鲁军折返回来了。他可能在找郑维国——如果郑维国还没死的话。你们马上增派人手去外港码头和柳塘河下游两个点。找到郑维国或者鲁军中的任何一个,立即控制。注意——这两个人见面之后可能会发生冲突。”
窗外,南海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明晃晃的阳光照在省检察院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陈觉非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琼崖海峡在阳光下平静得像一面蓝色的镜子,几艘货轮正在缓缓驶过。他想起那个帮他趟过采石场涵洞的男孩阿海,想起那个骑着破摩托车带他穿越伐木道的老田,想起陆岩在破实验室里说“东西不会消失,它只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所有这些人的脸在他的脑海里重叠在一起,像一幅用无数碎片拼成的壁画。
他转过身,对着会议室里所有人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篇新闻报道里写过的话——“郑维国可能还活着。”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