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目击自己的缺席

伐木道的尽头是一道断崖。不是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万丈深渊,而是一片被废弃采石场掏空了的山坡,坡面陡峭,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刺目的、近乎金属质感的冷光。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排洪沟,沟对面就是国道205线的柏油路面——平整、开阔,在经历了伐木道上将近两小时的颠簸之后,那条柏油路看起来几乎像是一种恩赐。

老田把摩托车停在断崖边上,熄了火,摘下耳朵上那根已经被汗水浸软的纸烟,重新叼在嘴上,没有点。“从这里下去就是南海地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之后特有的沙哑,“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南海城区的楼。最多再骑半个小时。”

陈觉非从后座上下来,腿麻得像灌了铅。他蹲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站起来望向老田指的方向。远处的山脊线在午后的薄雾中呈现出一层叠一层的灰蓝色轮廓,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排白色的风力发电机,叶片正在缓慢转动——台风过后的风还很充沛,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能把人掀翻的暴力。风力发电机的后面,是一片模糊的、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灰色建筑群。那就是南海。他从来没去过南海,但他知道那里有琼崖省唯一一个独立于滂城地方行政体系之外的省级特别调查组。那里有一个叫沈毅的人——方建国生前的大学室友,现在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苏晴说这个人是郑维国在笔记里提到过的,反渎职侵权部门的主管,整个琼崖省的食品安全职务犯罪都归他管。

“你不上车?”老田问。

“让我走一段,”陈觉非说,“腿麻。”

老田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摩托车推到排洪沟边上,找到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斜坡小径,慢慢地把车推了下去。陈觉非跟在他后面,把文件箱从货架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动的碎石往下走。他的膝盖在伐木道上推车之后一直在隐隐发痛,但他没有停下来揉。他想,陆岩的腿断了,苏晴的膝盖肿了,苏晚不知道还能不能在惠丰继续潜伏下去,郑维国在柳塘河上消失在了船尾的黑暗中——和他们比起来,他这点疼不算什么。

重新上国道之后,路况忽然好了起来。南海市的地界上,台风造成的破坏明显比滂城轻得多。倒伏的树木已经被清理到了路边,路面上的裂缝也用冷补沥青临时填过。摩托车可以稳稳地跑到六十公里以上。路两侧的风景也逐渐从桉树林变成了连片的工业园区和物流仓库——那些灰色钢构厂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厂区门口的电子屏已经开始恢复运转,滚动着“复工复产,重建家园”的红色标语。

但真正让陈觉非感到一阵不适的,是那些物流仓库顶上竖着的公司标志。他在其中三栋仓库的招牌上看到了同一个LOGO——一个金色的麦穗环绕着三个大字“惠丰粮油”。他的手指在老田的腰侧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老田感觉到了,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没说话,只是把油门拧得更稳了一些。

南海西郊的公交总站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风格的白色瓷砖建筑,台风把它正面那几块本就松动的瓷砖吹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墙面。总站门口的停车场上已经恢复了运营,几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正在排队发车。老田把摩托车停在站前广场的角落里,终于把那根叼了大半天的纸烟点上了。

“你说要去省检察院,”老田吐出一口烟,指了指公交总站出口处的一个站牌,“坐29路专线,终点站就是省检察院北门。发车间隔半小时,你运气好的话不用等太久。”

陈觉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湿过又干了的一百块钱,又加了一张二十块的,一起递给老田。“你说路上遇到麻烦加二十。遇到了。”

老田接过钱,折都没折就塞进了裤兜。他看着陈觉非,眼睛在烟雾后面眯成两条缝。“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一般人到了南海,第一件事是找地方吃饭睡觉。你第一件事是找检察院。”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朝陈觉非怀里那个用白大褂裹着的文件箱点了一下,“那个东西送到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没想过。”

“那你现在想。”老田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老油条口吻,“我在国道上跑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想扳倒比自己大的东西的人。大部分人到了最后,不是被对手打死的,是被自己的天真打死的。他们以为把证据交出去就完事了。但交出去,只是开始。真正的麻烦,是从别人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的那一刻才开始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觉非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懂老田的意思,但他现在没有余裕去思考交完证据之后的事。他现在全部的思维都集中在接下来这最后一段路程上——坐29路专线,到省检察院北门,找一个叫沈毅的人,把方建国的举报信、苏晴的发货差异对照表、苏晚的二级账目复印件、陆岩的云端数据密钥、郑维国的录音磁带和名单、鲁军的U盘、以及那个苯并芘超标217倍的备份油样全部交到他手里。然后他才能去想别的事。

29路专线来了。车门打开,一股冷气从车厢里涌出来。陈觉非上车投了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箱盖上。车厢里只有不到十个人,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看起来是台风后第一次出门采购物资。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看他膝盖上那个被白大褂裹着的箱子。在南海,你只要坐在公交车上,你就只是一个普通人。

公交车沿着南海的主干道缓缓行驶。这座城市和滂城截然不同——它是琼崖省的省会,街道更宽,楼更高,行道树是整齐的棕榈树而非滂城那种歪歪扭扭的榕树。台风的破坏在这里依然可见——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一棵被吹歪的棕榈树或一块掉落的广告牌——但整体的秩序感还在。交通灯在正常闪烁,环卫工人正在清扫路面上的碎玻璃和断枝,沿街的商铺有的已经开门营业了。这是另一种城市生态——一种建立在行政资源和省会特权之上的、对天灾拥有更高抵抗力的生态系统。

省检察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十层大楼,方方正正的,带着一种不需要任何装饰的威严感。正门外是两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冬青丛后面立着一块黑色花岗岩铭牌,上面刻着金色的正楷字:“琼崖省人民检察院”。北门是信访接待和举报受理的入口,门外排着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台风刚过,来上访的人不多,但也不是零。陈觉非排在队伍里,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加速。

排到他了。接待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信访接待处·王”。她抬头看了陈觉非一眼,目光在他沾满泥浆的裤腿和背上的旧白大褂包裹上停了一秒,然后例行公事地问:“你有什么事?”

“我要见沈毅,沈副检察长。”陈觉非说。

中年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下。“沈副检不直接受理信访件。你有什么材料可以交给我,我们会按照流程转交到相关处室。”

“我不交信访件,”陈觉非说,把苏晴给他的那把黄铜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接待窗的台面上,“我叫陈觉非,滂城晚报记者。我从滂城来。有人让我把这把钥匙交给沈毅本人。”

中年女人看着那把钥匙。黄铜钥匙柄上刻着的“5-07”编号在窗口的日光灯下清晰可见。她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陈觉非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基层公务员看到超出自己权限范围的麻烦事时特有的警惕。她把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电话那头似乎很快就接了。中年女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陈觉非只隐约听到“滂城”“钥匙”“姓陈”三个词。她挂了电话之后,把钥匙还给陈觉非,指了指等候区一排蓝色塑料椅。“你坐那边等。沈副检的助理下来接你。”

陈觉非在等候区坐了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比他过去十五个小时的任何一段都要难熬。不是因为体力的消耗——他已经习惯了疲惫——而是因为他离终点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走廊尽头电梯门上那块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近到他能闻到检察院大楼里那种特有的、由旧纸张、消毒水和中央空调冷气混合而成的气味。近到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象沈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方建国的大学室友,郑维国在笔记里写下推荐的名字,一个在体制内爬到了副检察长位置却至今没有被惠丰的网络渗透的人。要么他极其清廉,要么他极其聪明,要么两者皆是。

电梯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细框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步伐很快,但不慌乱,像是一个习惯了替领导处理各种突发状况的人。他走到等候区,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人,精准地锁定了陈觉非。

“陈记者?我是沈副检的助理,姓孟。”他和陈觉非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而有力,“沈副检正在开会,但他让我先带你上去。你从滂城过来的?”

“对。”

“路不好走吧。听说台风把滂城淹了大半。”孟助理走在前面,推开了一扇通往内部办公区的玻璃门。陈觉非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办公室门,门上钉着“侦查一处”“侦查二处”“反渎职侵权局”等金属门牌。走廊尽头的电梯间里,孟助理按了七楼。

“沈副检看过郑维国的笔记,”陈觉非说。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试探。

孟助理没有回头,但他推眼镜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你连郑维国都知道,看来你带来的东西确实不一般。”他说,“但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沈副检这个人做事很讲程序。他需要看到的不是态度,是证据。如果你带来的东西能经得起他那一关,他会毫不犹豫地立案。但如果东西不够硬——我也见过他当场把材料退回给举报人,附带一句‘回去补充,补完了再来。’”

陈觉非把怀里的文件箱抱得更紧了一些。“够不够硬,他看了就知道了。”

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个宽阔的接待室,墙上挂着国徽和“忠诚、公正、清廉、文明”八个大字,地面是深色大理石,皮鞋踩上去发出一声声清晰的脆响。孟助理把陈觉非引进接待室旁边的一间小会议室,让他坐在一张长条桌的一侧,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说他去通知沈副检。

陈觉非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着。他把文件箱放在桌上,拆开外面裹着的白大褂,露出黑色的防水箱体。他把防水锁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微型录音磁带按照日期排成一排,郑维国的笔记本按照年份摞成一沓,方建国的举报信单独放在最上面,旁边是老季的银行账户编号纸条、苏晴的发货差异对照表、苏晚的二级账目复印件、鲁军的U盘、以及那个贴着“苯并芘超标217倍”标签的采样瓶。他把防水袋里的备份文件也全部拿出来,和郑维国的材料放在一起。这些东西铺满了小半张会议桌,每一件都用透明密封袋单独封装好,标签清晰,日期完整。

会议室门被推开的时候,陈觉非正在把最后一盒磁带摆正。

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消瘦,肩膀微驼,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已经全白了,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茶色深得几乎发黑。他走进会议室之后,第一眼看的不是陈觉非,而是桌上那些东西——他的目光从方建国的举报信扫到郑维国的录音磁带,从采样瓶扫到鲁军的U盘,每扫过一样,他嘴角的纹路就深一分。

“方建国,”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穿透力极强,“2007年3月12日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在惠丰的仓库里发现了一批被改过标签的废弃油脂原料。他说他的上级李树军告诉他‘按流程处理’。他说他打算越级举报。那封信我收到了。但那时候我不是副检察长,我只是侦查一处的副处长。我把信转给了滂城市检察院,他们回复说‘查无实据’。一个月后,方建国死了。滂城交警的结论是交通事故。我当时不信。我这十几年都没信过。”

他停了一下,把凉透的浓茶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戴上老花镜,拿起方建国的举报信原件开始逐字阅读。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匀,表情极其克制。但陈觉非注意到他在读到方建国写在信末的那句话时——那句话写的是“希望那个吃到我女儿学校食堂油的人不是我”——他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按得发白。

“这些东西,”沈毅读完信,摘下老花镜,目光越过镜框上方看着陈觉非,“你从滂城带来的,除了桌上的这些,还有没有备份?”

“有,”陈觉非说,“云端有一份加密备份。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但桌上的这些是实物原件——油样、磁带、手写笔记、原始举报信。只有一份。没有副本。”

“你把唯一一份原件带着穿越了整个台风。”

“对。”

沈毅沉默了。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窗前。窗外的南海市区正在下午的阳光中缓慢恢复运转,街道上到处都是清理废墟的工人和抢修电力的工程车。他的背影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消瘦,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面料清晰可见。

“你知道为什么郑维国让你来找我?”沈毅背对着陈觉非说,“不是因为我是方建国的大学室友。不是因为我主管反渎职侵权。而是因为——在所有可能被惠丰买通的人里,我是唯一一个和方建国喝过四年酒、吃过四年食堂、在同一间宿舍里住了四年的人。惠丰可以买通任何人,但买通不了我对方建国的记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他没有碰那些证据,而是拿起会议桌上那部白色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三位数的短号。“孟助理,你通知侦查一处,今天下午四点召开紧急案情分析会。通知技术科,半小时后到七楼会议室来做物证固定。通知滂城市公安局——不,不通知滂城。直接通知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告诉他们,我这里有一个案子,涉及滂城那边的惠丰粮油。对。现在。”

他挂了电话。然后他伸出手,和陈觉非握了一下。他的手比看上去更有力,骨节粗大,掌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一个在基层做了很多年案子的人才会有的手。

“陈记者,”沈毅说,“从现在开始,这些东西不再是你的负担了。但今晚你要留在南海。省检察院有保护证人的人身安全的法律义务。我可以安排你住在招待所。明天一早,可能需要你做一份完整的证人笔录。”

陈觉非松开了手。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一片摆放整齐的证据,感觉自己胸口的重量终于开始减轻——不是消失,而是从一个人的重量变成了一群人的重量。他把那把黄铜钥匙重新挂回脖子上,钥匙贴着胸口的皮肤,已经不再是冰凉的。

当天傍晚六点,琼崖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车辆从南海出发,沿国道205线一路北上,目的地是滂城。与此同时,滂城本地,惠丰大厦七楼办公室里的加密电话再次响起。鲁军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骤然变了。他放下电话之后,对站在办公桌前的李树军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逼到了墙角之后才会产生的、压抑不住的恐惧:

“省里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从南海来的。郑维国把名单交给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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