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在警官朴泰洙在凌晨三点被电话铃声惊醒。
他在星砂岛驻守了十一年,从三十岁到四十一岁,从未接过这个时间点的报警。岛上的治安好得近乎无聊,过去十年里最严重的案件是渡会渔业协会仓库的失窃案——后来发现是会计自己挪用了两百万円,在居酒屋喝醉后全盘托出。
电话那头是发电站的技工,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朴泰洙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早川先生”、“雪地”、“一动不动”。他穿上警服,从抽屉里取出那支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手枪,弹匣是满的,子弹在黄铜灯下闪着冷光。
暴风雪已经持续了十二个小时,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积雪没过了他的小腿,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发电站的值班室里亮着灯,技工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等他。老人他认识,是住在码头附近的韩裔杂货店主,姓文,六十多岁,平时沉默寡言,只在他去买烟的时候寒暄几句。
“他死了。”
技工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在确认什么,语气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飘忽。他指向发电站后面的空地。那里原本堆着一些废弃的电缆卷轴和锈蚀的变电箱,现在被雪覆盖成了一堆鼓起的白色坟包。
早川正义的尸体就躺在其中最大的一个雪堆旁。
朴泰洙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亮死者的面部。早川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血迹,衣服整洁,甚至风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但右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像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用尽全力抓住了什么。
他掰开那根僵硬的手指。
掌心躺着一枚被掰成两半的太极徽章,红蓝珐琅的釉面在低温下泛着幽幽的光。金属轴芯暴露在外,还有一根细如发丝的弹簧丝连接着两半。
“这是什么?”技工凑过来问。
朴泰洙没有回答。他把徽章碎片收进证物袋,继续检查尸体周围的环境。雪地上残留着两组足迹:一组是早川从停车位走到雪堆旁的脚印,步幅均匀,没有奔跑或挣扎的痕迹;另一组从侧门方向延伸过来,脚印很小,边缘模糊,像是被人刻意用扫帚之类的东西抹过。
他沿着第二组足迹往回走。足迹在距离发电站外墙约三米的地方凭空消失了,地面只有一片被压实的雪,仿佛那个留下足迹的人走到这里之后,就再没有落下过脚。
“这不可能。”朴泰洙自言自语。
技工和文老伯站在他身后,面面相觑。文老伯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泰洙,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那件事?”
“三十年前?”
“发电站刚建好的时候。”文老伯的眼神变得遥远起来,“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工,负责给工地送杂货。有一天夜里,也是这么大的暴风雪,我看见有人从那个方向——”他指向足迹消失的地方,“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全是韩裔劳工。”
“走出来?从哪里走出来?”
“从地底下。”
技工打了个寒颤。朴泰洙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但文老伯摇了摇头,像是后悔自己说了太多。
天亮之后,暴风雪转为小雪,能见度稍有改善。朴泰洙让技工把早川的尸体搬进值班室,盖上了一条备用的帆布。他检查了早川的风衣口袋,找到了录音笔、车钥匙、钱包和那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他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本案编号:令和4(行ウ)19。原告:李春姬。被告:日本国厚生劳动省。诉求:撤销遗族补偿年金等不支给决定处分。”
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早川的调查内容,人名、日期、证词摘要、证据清单,每一页都用红笔划出了重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笔迹潦草,与前文工整的风格截然不同:
“渡会信弘说:如果你执意追究下去,毁掉的不仅是工厂。
李泰文三天前死亡,死因‘老衰’,但验尸报告被渡会领走。
徽章里的录音——那个人说,金哲洙死的时候他就在外面。
他不是证人。他是凶手。
但录音里的声音,为什么听起来像是——”
句子在这里中断了,最后一个字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墨迹,仿佛书写者在写到一半时被什么打断了。
朴泰洙合上笔记本,抬头问技工:“早川先生昨晚为什么来发电站?”
“他要用卫星电话。”技工指了指墙角的工作台,“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没打通,第二通接通了。他自称是李泰文的律师,问警察要验尸报告。然后对方问他是谁,他就挂了。”
“挂了?”
“通讯中断了。暴风雪干扰了信号。”
朴泰洙走到工作台前,查看卫星电话的拨出记录。最后一次通话确实是在九时四十五分左右,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他在旁边的值班日志上找到了技工的记录:九时五十分,早川离开值班室,返回停车处。
从停车处到发现尸体的雪堆,步行只需要两分钟。也就是说,早川在九点五十分到被发现的十点十五分之间,这二十五分钟里,他应该是在车里,或者——
朴泰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让技工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技工尴尬地告诉他,暴风雪来袭之后,整个发电站的监控系统就断电了,直到凌晨两点才重新启动。
“那街上呢?镇公所门口不是有摄像头吗?”
“暴风雪之前就坏了。”技工嗫嚅道,“好像是上个月被台风吹掉了支架,到现在还没修好。”
朴泰洙深吸一口气。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暗中操控着什么。摄像头的故障、通讯的中断、暴风雪的降临,所有巧合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上午八点,消息传遍了星砂岛。
早川正义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聚集了二十几个镇民。他们站在警戒线外,交头接耳,声音像是从冰层底下渗出的水。朴泰洙注意到,这些人自然地分成了两群:日裔站在左边,韩裔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渔业协会会长渡会信弘站在日裔人群的正中央。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呢大衣,身形高大,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在一群穿着朴素工装服的渔民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走上前,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帆布覆盖的尸体上。
“朴警官,”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确认死因了吗?”
“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朴泰洙没有透露更多。
“心脏骤停。”渡会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也就是说,没有被杀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
渡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身面向围观的镇民,提高了声音:“诸位都听见了,早川先生是死于疾病。星砂岛上没有凶手,没有人犯罪。天气好转之后,我们好好送他一程。”
人群中响起了稀稀落落的附和声,主要是从日裔那一侧传出来的。朴泰洙看向韩裔人群,发现他们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恐惧。文老伯站在人群边缘,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低头快步离开。
朴泰洙感到胸口的疑团越缠越紧。
早川不是岛上的人。他三年前以律师身份来到星砂岛,租下中村老妇隔壁的空屋,开始调查李春姬的遗族补偿案。对于岛上的日裔来说,他是一个麻烦制造者;对于韩裔来说,他是一个希望的象征。而如今,这个象征死在了一场暴风雪之夜。
他不相信这是一场自然死亡。
中午时分,朴泰洙在镇公所二楼的会议室召开了临时说明会。到场的除了两族的代表,还有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人——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西装。他自我介绍叫尹光浩,韩国籍,历史学教授,因为暴风雪被困在了岛上。
“我和早川约好昨晚见面。”尹光浩坐在会议室的角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他说他找到了一份文件,足以改变那个案子的审理方向。”
“什么文件?”朴泰洙问。
“他没有明说。他只告诉我,文件的内容关乎1948年星砂岛上发生的一件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渡会信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间的香烟升起的烟雾像一根绷紧的弦。另一侧的韩裔代表,一个叫姜吉秀的六十岁老人,脸上的皱纹忽然变得深刻起来。
“1948年。”姜吉秀喃喃自语,“那是岛上韩侨暴动的那一年。”
“暴动?”尹光浩推了推眼镜,“历史教科书上写的是暴动吗?我读过的资料显示,那是一场因为拖欠工资引发的和平请愿,后来演变成了流血冲突。有三十七名韩裔劳工在冲突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你是什么人?”渡会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凭什么在星砂岛上妄议历史?”
“我是受早川先生邀请来的。”尹光浩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他寄给我一批复印件,是当年渔业协会与地方自治会的内部通信。里面提到,1948年的失踪事件不是意外,而是——”
“够了。”
渡会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朴泰洙身上。
“朴警官,早川先生死了,我很惋惜。但我必须提醒诸位,不要把一个不幸的死因,变成撕裂星砂岛的工具。”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们都住在这个岛上。有些人想把过去的事情重新挖出来,但他们不会在乎挖出来的东西会砸到谁。”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雪又变大了,细小的冰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持续不断的脆响。朴泰洙注意到,尹光浩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克制的愤怒。
散会后,朴泰洙在楼梯间叫住了尹光浩。
“早川先生寄给你的文件,还在吗?”
尹光浩摇了摇头:“他只给我看了几页。大部分原件他说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来岛上之后再一同查阅。”
“安全的地方?”
“他没有说具体位置。但他提到了一个细节——”尹光浩皱起眉头,回忆着,“他说那个地方‘海底的人知道,地面的人选择遗忘’。”
朴泰洙感到后脊爬上一股凉意。
傍晚时分,他回到派出所,锁上门,将早川的遗物逐一摊在桌面上。笔记本、录音笔、钱包、车钥匙、太极徽章碎片。然后他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早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冷静、平稳,像一把锋利的刀:
“令和四年十二月十七日,晚间九时四十分。星砂岛暴风雪持续,通讯中断。这是调查日志第六十二条。如果有人正在听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
朴泰洙按下暂停键,倒回去重听了一遍。早川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恐惧,甚至连紧张都没有。那更像是一个人在完成最后一块拼图时,那种平静的、近乎解脱的陈述。
他继续往下听。
早川录下了自己一生的调查脉络:李春姬的遗族补偿案、金哲洙的真正死因、被篡改的考勤记录、四个已经不在岛上的证人。然后他提到了那个太极徽章里的微型磁带,以及磁带里的录音。
录音笔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嘶哑、缓慢,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朴泰洙听过这个声音。
他把那段录音反复播放了四遍,每听一遍,脸色就白一分。因为那个声音虽然嘶哑变形,但说话的方式、咬字的习惯、句末微微上扬的尾音——
那是他自己。
那是驻在警官朴泰洙自己的声音。
录音里说:“早川先生,我不是证人。我是凶手。”
他猛地按下停止键。房间里只剩下老旧的暖炉发出的沉闷嗡鸣。他盯着那枚断裂的太极徽章,发现弹簧丝上还挂着一截更细的东西——不是金属,是某种浅色的丝线,像是衣物的纤维。
他打开证物袋,取出太极徽章,用镊子夹起那截丝线,凑近灯光仔细观察。丝线呈淡灰色,略带光泽,应该是精纺羊毛。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今天见到的人。
渡会信弘穿着黑色的厚呢大衣。
姜吉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
尹光浩的灰色西装是化纤质地。
文老伯的旧毛衣是深褐色的粗毛线。
技工穿的是发电站的橙色工装。
还有一个人。
中村老妇。她裹着的那条褪色毛线围巾,在灯光下泛着的,正是这种淡灰色的光泽。
朴泰洙睁开眼睛。他听见窗外有人在唱歌,是一首很老的韩语民谣,旋律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文老伯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在唱那首歌。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指了指港口的方向。
那里是旧海关大楼。
1912年建造,1925年废弃,1948年后被永久封闭。
暴风雪的呼啸声中,那栋黑漆漆的建筑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矗立在海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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