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是在午后三时骤然降临的。
早川正义站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向星砂岛。雪花不是飘落,而是横飞,被八级阵风裹挟着抽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手中的咖啡已经凉透,杯沿残留着一圈褐色的渍迹。
桌上摊开的案卷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用镇纸压住一角。那是厚生劳动省三年前驳回遗族补偿申请的裁定书副本,纸页已经泛黄起皱,边角处布满折痕。申请人一栏写着“李春姬”三个汉字,旁边用工整的假名标注了读音。死者是她的丈夫,名叫金哲洙,在星砂岛深海渔业加工厂工作了十七年,死于减压病引发的多器官衰竭。
工厂出具的事故报告认定“非因公死亡”,因为金哲洙发病时正在休假。但早川找到了四名证人,证明事发当天金哲洙曾被紧急召回处理设备故障,在深海高压舱内连续工作了十一个小时。四份证词,四份被篡改的考勤记录,还有一份在工厂档案室尘封多年的内部维修日志。
他用了两年时间,把这些碎片拼成完整的证据链。然后向东京地方裁判所提起了行政诉讼。
案号是令和四年(行ウ)第十九号。
早川放下咖啡杯,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翻烂了的《国际人权公约逐条解说》。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线装订痕。他翻到夹着便签的那一页,用红笔划出的段落清晰可见:“社会保障权之享有,不得因国籍、种族、肤色、性别等作出任何不合理的差别对待。”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风。
早川抬起头,看见院门被风吹开了,铁制门闩在雪地里弹跳了两下,随即被白色吞没。他犹豫了片刻,披上挂在玄关的旧风衣,推开房门。
风雪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见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车旁。脚印很深,来人身材沉重或者背负着重物。早川弯腰检查了脚印边缘,雪还在下,但凹陷处尚未被完全填平。这说明脚印是刚刚留下的。
他警觉地环顾四周。街道上白茫茫一片,邻家的窗户紧闭,窗帘后透出橘色的暖光。整个镇子仿佛被裹进了一个巨大的蚕茧里。
车身上被人用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早川蹲下身,用手指抹去积雪,看见金属表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叛徒”。
他站起身,手插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随身携带的录音笔。按下开关,磁带转动的细微声响让他感到一丝心安。
“早川先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浓重的岛上方言。早川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院门口。是隔壁的中村老妇,裹着一条褪色的毛线围巾,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中村太太,您怎么出来了?”早川快步走过去,搀住她的手臂。
中村没有回答,而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还在查那件事吗?”
“哪件事?”
“别装糊涂。”中村的手突然攥紧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岁的老人,“金哲洙的事。遗族补偿的事。所有的事。”
早川没有抽回手,他感受到了那只手在颤抖。
“这是我的工作,中村太太。”
“工作。”中村重复了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三年前,也有人说那是工作。他说要帮我们讨回公道,要揭发工厂隐瞒的事故真相。后来——”
她顿住了,转头望向远处的海。暴风雪遮蔽了视线,看不见那片铅灰色的波涛,但早川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儿子中村健太,三年前在星砂岛深海渔业加工厂的第四号高压舱内“意外”身亡。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
他手里有另一份考勤记录,和另一份被篡改的维修日志。
“我儿子死后,”中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们把补偿金送到家里,装在印着菊花纹样的信封里。厚厚一叠,全是崭新的万圆札。负责人说,这是工厂的慰问金,让我签一份文件。”
“您签了吗?”
“签了。”中村垂下眼睑,“那上面写着,自愿放弃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早川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叼在唇间,打火机在风里打了三次才点燃。烟雾被风雪撕碎,消散在白色的混沌中。
“上面印的什么纹样?”他问。
“什么?”
“信封上的纹样。”
中村皱起眉头,似乎在回忆。过了一会儿,她摇头说:“记不清了。好像是菊,也可能是葵。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早川把烟掐灭,将烟蒂收进衣袋里。他拍了拍中村的肩膀,说:“回去吧,外面太冷。”
中村没有动。她盯着他,目光里重新浮现出那种复杂的情绪。
“你今天下午收到了一个包裹对吗?”她问。
早川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送货的人是我侄子,在邮便局工作。”中村压低声音,“他说那个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你的名字。而且——”
她又顿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包裹里好像有声音。”
早川笑了,他以为这是老年人特有的某种迷信。但是当他回到屋内,看见那个放在玄关鞋柜上的牛皮纸包裹时,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包裹不大,和一个鞋盒差不多。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他的名字下方印着三个字:“亲展”,意思是必须本人拆阅。他拿起包裹,确实听见了微弱的、有节奏的声音。不是机械的滴答声,而是更轻微的、带着某种弹性的声响,像是——
像是表针跳动,又像是塑料薄片相互碰撞。
早川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布袋,袋口用白色的丝带扎紧。拉开丝带,他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枚太极徽章。
徽章直径大约三厘米,红蓝两色的珐琅釉面已经斑驳脱落,边缘磨损严重,看起来至少有三四十个年头。但这并非让他震惊的原因。
让他震惊的是,徽章被掰成了两半。
不是断裂,是被人从中间用力掰弯,金属轴芯暴露在外,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而两半之间还连着一根细细的弹簧丝,正是那根弹簧丝在轻微颤动,发出他刚才听到的声响。
早川把徽章翻转过来,看见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迹。他凑近台灯,借光辨认,那行字是用某种尖锐的工具手工刻上去的:
“海底的人不需要补偿。”
窗外,暴风雪愈发猛烈。
他放下徽章,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扉页,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年来的调查脉络:工厂的安全事故瞒报史、被篡改的考勤记录、失踪的维修日志、以及那四个已经不在岛上的证人。
四个人。
一个搬到了釜山,从此杳无音信。
一个在东京的建筑工地失足坠亡。
一个因为“精神失常”住进了疗养院,拒绝与任何人会面。
最后一个——
早川翻到笔记本的最新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写着最后一人的名字和住址:李泰文,六十二岁,前工厂维修工程师,现居住在大阪府堺市。便签边缘是他用红笔划的三道重重的横线。
李泰文三天前死了。死因是“老衰”,葬仪社的人说遗体没有任何外伤,就像一个耗尽发条的钟表,自然停止了走动。
早川合上笔记本。他望着窗外,雪花不断地撞击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轻轻叩打。他重新拿起那枚断裂的太极徽章,发现那根弹簧丝连接的,是一个微型的录音磁带卷轴。
他小心翼翼地将卷轴取出来,放入随身听。耳机里先是一段嘶嘶的空白噪音,然后,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他自己的声音,录的是两天前他在镇公所会议室里与渔业协会的会谈内容。
“如果你执意追究下去,早川先生,毁掉的不仅是工厂,还有这座岛上几千人的生计。”
那是渔业协会会长渡会信弘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当时早川以为这是一种威胁,现在他意识到,也许那是一种警告。
录音继续播放,但说话的人变成了另一个。那个声音嘶哑,每吐出一个字都像在用尽全力:
“早川先生,我不是证人。我是凶手。”
早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把证据藏在海底。金哲洙死的时候,我就在那台高压舱外面。我没有按下紧急卸压阀。因为渡会先生说,如果他活着出来,工厂会被罚到破产,所有人都会失业。”
一阵沉默。
然后录音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某种不堪重负的呜咽。
“但我不是唯一一个有罪的人。这座岛上,每个人都签了那封慰问信。每个人都知道真相。他们只是选择忘记。”
录音结束。嘶嘶的空白噪音重新填满耳道。
早川摘下耳机。他的手指冰凉,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窗外的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那串脚印已经被填平,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中村家门口的灯熄灭了,整条街道陷入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将徽章碎片和磁带卷轴放回丝绒布袋,锁进保险柜。然后穿上风衣,拿起车钥匙。
发动机在严寒中咳喘了几下才点火成功。早川打开雨刷器,刮去挡风玻璃上积的雪,车灯撕开夜幕,前方只有无尽的白色。他需要去一趟发电站——岛上的通讯信号在暴风雪来临后就断了,只有发电站的卫星电话能与外界联络。
他需要打一通电话给堺市警署,问问李泰文的真正死因。
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缓慢行驶。广播里反复播放着气象厅的暴风雪警报,女主播的声音被电流干扰得断断续续。早川调低音量,打开了车内的灯。
就在这时,他看见后视镜里有一道车灯闪过。
不是他的车灯。
一辆深色的越野车正从后面驶来,没有开近光灯,只有两团模糊的黄色光晕在漫天飞雪中忽明忽灭。
早川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速提至每小时四十公里,在这个能见度不足五米的风雪夜里,这已近乎疯狂。但那辆越野车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既不迫近,也不落后,像一只耐心的猎犬。
发电站的轮廓在前方的风雪中隐约可见。早川猛打方向盘,轮胎在积雪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车头转向通往发电站的砂石路。后视镜里,那辆越野车停在了路口,两团黄色的光晕静止不动。
早川推开车门,跑到发电站的值班室门口。他拼命敲打那扇铁门,直到一个满脸诧异的年轻技工打开了门锁。
“早川先生?这种天气您怎么——”
“卫星电话在哪里?”
技工指向墙角的工作台。早川走过去,抓起话筒,拨通了堺市警署的号码。等待音响了七声,八声,然后自动挂断。他重拨,仍然是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大阪府警本部。这一次,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值班警官睡意朦胧的声音。早川报出李泰文的姓名和死亡日期,请求查询详细的验尸报告。
警官让他等了几分钟,背景里隐约可以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对方的声音忽然变得警觉起来:
“先生,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李泰文的律师。”
“律师?”警官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可我们接到的通知是,李泰文先生没有亲属,也没有律师。遗体已经在三天前由民间慈善团体领走火化。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领走遗体的手续,是由渡会信弘先生办理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响,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通讯再次中断。
早川缓缓将话筒放回机座。他望向窗外,暴风雪中,发电站的探照灯照亮了大门外的那片空地。雪地上残留着一组清晰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路口。但路口已经没有了那辆越野车的踪影。
他重新坐回车里,关闭发动机,点燃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个微弱的、孤独的信号。
过了很久,他拿起录音笔,按下录制键。
“令和四年十二月十七日,晚间九时四十分。星砂岛暴风雪持续,通讯中断。”他顿了顿,声音在车厢内显得异常清晰,“这是调查日志第六十二条。如果有人正在听这段录音——”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密闭的空间里盘绕上升。
“说明我已经死了。”
烟头熄灭。车厢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暴风雪撞击车窗的声响,一遍遍,一遍遍,仿佛整座岛屿都在用拳头捶打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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