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咖啡馆藏在江南站旁边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画着一弯被云雾遮去一半的月亮。这种地方不适合谈生意,也不适合约会,只适合说一些不想被人听到的话。
崔敏英提前到了十分钟。她选了一个靠后门的卡座,背靠着墙,视线正好能覆盖整个店面的出入口。这是她在特搜部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要让别人坐在你背后。
下午三点整,朴用浩推门进来。他穿得很低调,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和平时在电视上西装革履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朝崔敏英走来。
“好久不见,崔检。”他在对面坐下,没有摘墨镜,“你还是老样子,约在这种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学长也是老样子,墨镜都不肯摘。”崔敏英把一杯提前点好的美式推到他面前,“说吧,什么事在电话里不能说?”
朴用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嫌苦。他把杯子放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推过来。
“在给你看这个东西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查到哪一步了?”
崔敏英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审问犯人时才用的沉默来回应。朴用浩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还是信不过我。行,我直接说吧。你上次问我,朴正熙有没有改过遗嘱。答案是——他改了。就在寿宴结束后第三天。”
崔敏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她保持着表情的平静,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寿宴后第三天,那正是尹素贞联系金美英之前不到一周的时间。
“他把遗嘱改成了什么样子?”
朴用浩把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崔敏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遗嘱复印件的影印本,纸质很新,上面盖着世宗集团法务部的档案章。遗嘱的日期是去年九月一日。她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目光最终落在继承人条款那一页。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写着:立遗嘱人朴正熙将其名下世宗集团35%的股权全部赠予长子朴承佑——也就是那个私生子。婚生子朴志浩的份额被削减至15%。而尹素贞的名字,在这份新遗嘱里根本没有出现。连一个字都没有。
“他把她从遗嘱里完全剔除了。”崔敏英抬起头,“连生活费条款都没有保留?”
“没有。一个字都没有。”朴用浩摘下墨镜,露出下面一双疲惫的眼睛,“朴正熙在寿宴上被美惠迷得神魂颠倒。那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书房,说要重新立遗嘱。我劝了他整整两个小时,说这样做会引起家族内部的法律纠纷。但他根本不听。他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尹素贞这二十多年除了给我生了个没出息的儿子,还做过什么?她不配姓朴。’”
崔敏英把遗嘱复印件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上。她忽然觉得这些纸张很烫手,像是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
“尹素贞知道这份遗嘱吗?”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朴用浩往前倾了倾身子,“按理说,遗嘱的内容只有我和朴正熙本人知道。但寿宴结束后的第四天——也就是遗嘱改完的第二天——尹素贞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像是问我今天天气怎么样。她说:‘朴律师,听说正熙改了遗嘱。辛苦你了。’然后她就挂了。”
崔敏英感到一阵凉意从后背蔓延到后颈。
她知道了。她在朴正熙改遗嘱的第二天就知道了一切。但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反应。她只是给律师打了个电话,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确认了这个事实。然后不到三天,她就找到了金美英。
“崔检。”朴用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帮你破案。而是因为我也在害怕。”
“怕什么?”
“怕她。”朴用浩重新戴上墨镜,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我在朴家做了十五年法律顾问,见过无数次豪门内斗。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不说话,不哭闹,不威胁,不报复。她只会笑。二十年都是那个一模一样的笑容。你永远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崔敏英没有反驳。她把遗嘱复印件收回信封里,放进自己的包里。然后她站起来,对朴用浩点了点头:“谢谢学长。这份东西我会妥善使用。”
“你会抓她吗?”朴用浩突然问。
崔敏英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江南区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法律说我应该抓她。但作为一个女人,我想请她喝杯茶。”
从蓝月咖啡馆出来,崔敏英没有立刻回检察院。她让李东秀把车开到平仓洞附近的一个观景平台上,从那里可以远远望见朴家的灰墙宅邸。她关掉引擎,摇下车窗,早春的风灌进来,带着山里松树的气味。
李东秀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遗嘱改了。”崔敏英终于开口,把信封递给李东秀,“寿宴后第三天,朴正熙把35%的股权给了私生子,亲生儿子只剩15%,尹素贞被彻底除名。”
李东秀抽出遗嘱复印件,快速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他当过十五年警察,见过无数人性的丑恶,但这份遗嘱的冷酷程度仍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所以她的动机是钱?”
“不是。”崔敏英摇了摇头,“如果是钱,她可以在遗嘱改之前就动手。她动手不是因为遗嘱被改了,而是因为朴正熙用这份遗嘱告诉了她一件事——这三十年的忍耐,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她嫁给他二十三年,守了二十三年的空房,受了二十三年的白眼,最后换来的是一句‘她不配姓朴’。”
李东秀把遗嘱放在仪表盘上,掏出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叼在嘴里:“所以是嫉妒?”
“比嫉妒更复杂。”崔敏英靠在车窗上,望着远处那座灰墙宅邸的轮廓,“嫉妒是想要自己没有的东西。但她想要的不是美惠那种女人拥有的青春和宠爱。她想要的是毁灭本身。你懂吗?那种不求从中获益、只求让一切化为灰烬的欲望。那才是最纯粹的恶意。”
李东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崔敏英意想不到的话:“那她现在成功了。朴正熙瘫痪了,美惠也病倒了,遗嘱暂时无法执行。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每天按时给丈夫喂毒,温柔地,耐心地,像喂一只待宰的牲畜。”
崔敏英没有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
遗嘱改完的第二天,尹素贞就知道了一切。但她没有哭。她去江南那家茶馆见了金美英,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只是想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她失去了什么?学位?前途?青春?还是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意气风发、眼睛里闪着光的名叫尹美英的女孩?
“我们还没有直接证据。”崔敏英坐直了身体,重新进入检察官的职业状态,“金美英的证词只能证明尹素贞拿到了铊盐,但无法证明她用了。我们需要找到她下毒的具体方式,以及——安贞子。”
“安贞子?”
“朴家的管家。朴用浩提到,安贞子是唯一能在朴家自由进出每个房间的人。她在朴家待了四十年,比尹素贞嫁进去的时间还长。她一定看到了什么。”崔敏英发动了车子,“明天我们单独约谈她。”
与此同时,平仓洞朴氏宅邸的画室里,尹素贞正在画一幅新的水墨。
这是一幅横轴长卷,画的是一片荒原。灰黑色的山石层叠绵延,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飞鸟。天边一抹暗红色的残阳,像是被谁用刀割开了一道伤口,正慢慢渗出稀薄的血液。整幅画的色调压抑到了极点,但笔触却异常从容,每一笔都画得细致而耐心,仿佛画家正享受着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安宁。
安贞子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站在画案旁边。她看着画面上那片荒凉的山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
“夫人,您画的是哪儿啊?”她忍不住问。
尹素贞没有回答。她专心致志地在荒原尽头点上一笔,画了一个极小的人影。那是一个背影,走在暗红色的残阳里,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看不清楚脸,只看到那人的衣角微微扬起,像是在往前走,又像是在被什么力量往后拉。
过了很久,尹素贞才开口。
“那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画室里飘着的墨香。
“二十三年前,我在实验室里画过一个铊离子的结构图。那是一种很美的金属,软软的,银白色,放在手心里像一滴凝固的水银。但它进入人体之后,会穿过细胞膜,破坏线粒体,让每一根神经都烂掉。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失去知觉,最后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不到。”
她把毛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看着安贞子。她的脸上依然是那个温柔的笑,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安姨,你在朴家四十年了。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安贞子的手微微发抖,茶杯在托盘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尹素贞轻轻替她扶稳了托盘,动作温柔而自然,像是做了无数次的习惯动作。“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信任的人。”她说完,重新拿起画笔,在画的右下角盖上那枚刻着“贞”字的小印章。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轻声说了一句安贞子没有听清的话。
她说的是:“快了。”
那天夜里,安贞子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印着Thallium字样的废弃药袋。她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某种无法言说的哀伤。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药袋放了进去,然后锁上。
但在锁上的那一刻,她想起了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夜。朴正熙喝得烂醉回家,把刚生下孩子的尹素贞从床上拖起来,因为她没能及时接他的电话。她站在走廊上听到房间里传来的耳光声,还有尹素贞压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哭声。第二天早上,尹素贞照常出现在餐桌前,脸上的红肿被厚厚的粉底遮住了,笑容依然温柔得体。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见尹素贞哭过。
安贞子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握在手心里。她知道自己手中这个药袋是关键的证据。只要把它交给警察,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她闭上眼睛,想起的却是今天下午画室里那幅画上的荒原,和那个走在残阳里的孤独背影。
她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她对着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夫人,您到底想走到哪里去呢?”
没有人回答她。整座宅邸沉浸在夜色中,只有画室里那盏灯还亮着。尹素贞坐在画案前,继续画她的荒原。画面上那个小小的背影已经走了很远,眼看就要走出画幅的尽头。
但她没有收笔。她在那个人影即将消失的边缘,又画了一笔,把人影的衣角勾了回来。
就好像,那个背影还没有真正决定,要不要离开这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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