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敏英坐在车里,看着韩南生命科学研究所的灰色大楼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这是一栋六层高的混凝土建筑,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常春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停车场里的车不多,几辆老旧的起亚和现代,夹杂着一辆明显属于管理层的黑色捷恩斯。
李东秀把车停好,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这是他戒烟三年来的习惯动作,遇到棘手的事情就叼一根,过过干瘾。
“金美英,四十九岁,现任韩南生命科学研究所副所长。”他把一个文件夹递给崔敏英,“尹素贞的大学室友,同寝四年。毕业后留校读硕,后来进了这家研究所,一干就是二十多年。主要研究方向是重金属在生物体内的代谢路径。巧不巧,她过去十年发表的论文里,有三篇是关于铊盐的。”
崔敏英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金美英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颧骨很高,嘴唇薄而紧抿,给人一种刻薄而严肃的印象。和尹素贞那种被岁月打磨出来的温柔截然不同,这个女人的脸上写着一种长期压抑的不满。
“她和尹素贞还有联系吗?”
“有,但不频繁。”李东秀翻到后一页,“电话记录显示,过去一年里她们通过三次电话。一次是去年中秋节,一次是今年年初,最后一次是朴正熙寿宴前三天。每次通话时长都不超过五分钟。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旧友寒暄,但也可能是某种约定好的暗语。”
崔敏英把文件夹合上,推开车门。早春的风还很冷,她裹紧了风衣,和李东秀一起朝研究所的大门走去。
前台接待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在低头刷手机。看到崔敏英亮出的检察官证件,她明显紧张了一下,手指在座机上按错了两次号码,才接通了金美英的办公室内线。
不到三分钟,电梯门打开,金美英走了出来。
她比证件照上更瘦,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里面是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得很短,掺杂着不少白丝,但没有染。她的步伐很快,像是一个常年赶时间的人。
“崔检察官?”她的声音比崔敏英预期的要低沉,“我这里很少有检察院的人来。有什么事吗?”
“想和你谈谈你的大学同学,尹素贞。”崔敏英直接说道。
金美英的表情在听到“尹素贞”三个字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难以定义的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从眼睛里一闪而过。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去我办公室吧。”
研究所的走廊很安静,两侧是贴着磨砂玻璃的实验室。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些研究员的模糊身影,各种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化学试剂特有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金美英的办公室在四楼尽头,是个不大的单间。靠墙摆满了书架,桌上堆着论文和资料,唯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是一张放在电脑旁边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孩,穿着学士服,并肩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其中一个笑得明媚而自信,那是二十三岁的尹素贞。另一个则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尹素贞脸上,那是金美英。
崔敏英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金美英没有看镜头,她在看尹素贞。
“素贞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金美英坐进办公椅,摘下手套放在桌上,“也是我见过最可惜的人。她本来应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家。但那个男人毁了她。”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崔敏英听出了其中某种尖锐的情绪。
“你说的是朴正熙?”
金美英冷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还能有谁?二十三年前,素贞是我们系的第一名。她的毕业论文被导师推荐到国际期刊上发表,首尔大学打算保送她去美国读博。然后呢?她怀孕了。朴正熙一句话就把她娶回了家,她的导师挽留过她,系主任挽留过她,我也挽留过她。但她爸妈跪下来求她嫁进去,说这是光宗耀祖。多可笑,一个天才药学家的全部前途,就因为一个意外怀孕,就被活生生掐断了。”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桌面上的一张废纸。
“崔检察官,你是女人,你应该理解这种感觉。一个男人要毁掉一个女人,不需要打她骂她。他只需要让她怀孕,然后把她的世界缩小到厨房和婴儿房就够了。”
李东秀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办公室里短暂而沉重的沉默:“金副所长,我们来找你,是想了解另一件事。去年九月,你们研究所购买了一百克工业级硝酸铊。经手人是您。这是为什么?”
金美英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面上的那张废纸,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答案。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话:“素贞来找我的那天,是去年八月二十八号。”
崔敏英在手机备忘录上迅速记下了这个日期。
“她约我在汉京江南的一家茶馆见面。那时候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她瘦了很多,但还是那么好看,保养得比同龄人好得多。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手腕上戴着一条翡翠手串。看起来就是一个富家太太,安静,体面。”
金美英说着,忽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她的背影在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
“但她和我说了一句我永远忘不了的话。”
崔敏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她说:‘美英,二十三年前你没有拦住我,现在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帮什么忙?”李东秀追问道。
金美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内疚、愤怒和某种病态满足感的表情。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眼镜摘下,用衣角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我没有直接答应她。我问她到底想做什么。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她说:‘我只是想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然后她开始跟我讲那个叫美惠的女人。讲寿宴上朴正熙怎么当着所有家族成员的面把私生子带回来。讲美惠怎么在洗手间里嘲笑她的年纪。讲朴正熙打算把她父亲和朴家合资的那家海外子公司,全部转给私生子。”
金美英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平静到让人发寒。
“她讲这些的时候,一直面带微笑。那个微笑太熟悉了,和大学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了。素贞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哭。二十三年她也一次都没在人前哭过。她只会笑,越痛越笑。”
“所以你帮她买了铊?”崔敏英直视着她的眼睛。
金美英没有闪躲。她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崔敏英面前。
那是一份内部实验材料申领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硝酸铊,纯度99.7%,100克,用途——重金属代谢模拟实验。申请日期是去年九月三日。审批人签名的位置,写着“金美英”三个字。
但旁边的领用人签名,却是一行潦草的手写字:尹美英。
“她用自己的旧名字签的。她嫁进朴家后改了名字,但她每次找我,都会用‘尹美英’这个名字。”金美英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就好像,只有在那个名字里,她还记得自己曾经是谁。”
崔敏英把文件放回桌上。她的心跳在加速,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物证,足以把尹素贞和铊盐的来源直接联系起来。
但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你知道她要用这些铊做什么吗?”
金美英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窗外,五楼的窗外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良久,她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地说:“崔检察官,你觉得一个男人需要多少根神经才能活着?答案是全部。铊会攻击人体的每一条神经,让那个人从内到外慢慢烂掉。素贞是学药理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你知道。”崔敏英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肯定。
“我知道。”金美英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但我还是帮她买了。为什么?因为我也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崔敏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戴着考究的眼镜,说话条理清晰。但在她眼睛里,崔敏英看到了一种被岁月压缩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那是一种不求回报的嫉妒——嫉妒尹素贞曾经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嫉妒朴正熙夺走了她唯一羡慕过的人。
“最后一个问题。”崔敏英站起来,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你和尹素贞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金美英没有回答。
她只是拿起那张银杏树下的老照片,用拇指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照片上,二十三岁的金美英侧着脸,目光落在尹素贞的脸上。那个眼神,崔敏英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友谊。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连金美英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她嫉妒尹素贞的天才,也嫉妒夺走尹素贞的那个男人。她的嫉妒没有让她毁掉这两个人,而是让她选择了旁观——用“帮忙”的名义,看着两个人一起沉下去。
这天下午,崔敏英和李东秀离开研究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李东秀去取车。崔敏英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世宗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朴用浩——她的老学长,也是她在这桩案子里需要面对的下一个对手。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
响了三声之后,对方接了起来。一个低沉而礼貌的中年男声传来:“崔检,好久不见。听说你在查朴会长那个案子?”
“学长消息真灵通。”崔敏英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停车场里李东秀远远开过来的车灯,“我想申请对尹素贞的正式传唤。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朴用浩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你想确认什么?”
“朴正熙有没有改过遗嘱?”
话筒里的沉默比刚才更久。久到崔敏英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朴用浩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崔检,有些事我不能在电话里说。但如果你真想知道——明天下午三点,江南站旁边的蓝月咖啡馆。”
电话挂断了。崔敏英站在冷风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画面。
李东秀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怎么了?”
“有人知道些什么。”崔敏英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而且他不敢在电话里说。”
车子缓缓驶出研究所的停车场。而与此同时,平仓洞朴氏宅邸二楼的书房里,尹素贞正坐在朴正熙的书桌前,翻看一份泛黄的文件。
那是朴正熙十年前立下的第一份遗嘱。
遗嘱末尾有一行手写的附注,签名是朴正熙本人,旁边盖着世宗集团的法务印章。那行字写得很随意,像是在某个喝过酒的深夜随手添上去的:
“若吾妻尹素贞先于本人离世,其全部遗产份额归长子志浩所有。若吾妻于本人身后再婚,则丧失对子女的监护权及遗产继承权。”
尹素贞把这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描摹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很稳,一丝颤抖都没有。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放心。我不会比你先走的。”她对着书桌上朴正熙的相框轻声说道,“但你一定会比我先走。”
书房门口,安贞子端着一杯茶站在那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口袋里那个写有Thallium字样的废弃药袋,被她的手汗浸得微微发皱。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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