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恩在公案后面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意识到这桩案子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白水村里正王伯安呈上来的状纸写得很密,密密麻麻的小楷,足足三页。赵承恩耐着性子读完第一页,眉头已经拧成一个死结。等到三页全部读完,他把状纸往案上一拍,抬头问跪在堂下的王伯安:“你说张潜杀妻,可有实证?”
王伯安额头贴地,不敢抬起:“回县尉话,实证虽无,但疑点有三。”
“讲。”
“其一,死者柳氏生前身体虽弱,却非病入膏肓。村里人都知道,柳氏上月还亲自下地摘过豆角。突然猝死,于理不合。”
赵承恩没说话,只是用指节敲了敲公案,示意他继续。
“其二,张潜与邻村一名姓钱的寡妇过往甚密。此事白水村人尽皆知。去年腊月,有人亲眼看见张潜夜半从钱寡妇家中出来,衣衫不整。”
赵承恩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细节在状纸里只是一笔带过,但王伯安此时说来,语气笃定得很。
“其三。”王伯安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张潜今日在灵堂鼓盆而歌,口出狂言。村人问其妻死因,他始终含糊其词,从未正面作答。老朽活了五十多岁,见过的丧事不下百场,从没见过哪个死了娘子的男人能笑得出来。除非——他早就盼着她死。”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潭,在空旷的公堂上激起无声的涟漪。站在两侧的皂吏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微微点头,似是对这番推论深以为然。
赵承恩没有立刻表态。他今年三十九岁,出任南阳县尉已有三年。三年里他审过的案子不下两百件,其中鸡毛蒜皮者居多——东家的鸡啄了西家的菜,南村的牛踩了北村的苗。真正的大案,一件也没有。
这对于一个志在升迁的官员而言,是致命的。
武周朝的官吏考课制度极严。每年年底,州刺史要根据治下官员的政绩评定等第,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三级。连续三年评为下等,轻则贬官,重则革职。赵承恩前两年的考评都是“中中”——无功无过,平庸至极。若今年再拿不出像样的政绩,他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在县尉这个位置上终老了。
所以当他听到王伯安那句“他早就盼着她死”时,心里想的不是案情本身,而是另外四个字——
机会来了。
赵承恩轻咳一声,正襟危坐,脸上摆出一副秉公执法的肃穆神情。“此案疑点重重,不可草率。”他说,“本官决定亲自前往白水村勘验。刑房典狱何在?”
一个身材矮胖、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吏员从侧门小跑进来,躬身行礼:“小的刑房典狱马元庆,听候县尉差遣。”
“你带上两名仵作,随本官走一趟白水村。另外——”赵承恩的目光转向跪在堂下的王伯安,“你方才说,张潜与钱寡妇有染?”
“千真万确。”
“证人何在?”
王伯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他很快稳住语气:“村中有多人可以作证。老朽可一一列名。”
赵承恩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证人越多越好。证人越多,案子就越容易坐实。案子越坐实,他的政绩就越好看。
“起轿。”
白水村距县城不过三十里路,但因道路崎岖,赵承恩的官轿走了足足两个时辰。轿夫们汗流浃背,轿帘被烈日晒得发烫。赵承恩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脑中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他不是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张潜或许真的只是痴迷老庄之学,妻子猝死纯属意外。但这种可能性对于赵承恩而言毫无价值。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件可以上报州府、列入考课的典型案件。
什么是典型案件?案情清晰、证据确凿、判决得当、惩一儆百。这四个要素缺一不可。
而“居丧作乐”恰好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武周朝以礼法治国,丧礼之重前所未有。若能借此案严惩悖逆之徒,足以上合圣意,下慑刁民。再进一步,若能在居丧作乐之外坐实张潜的杀妻嫌疑——
那便是一桩十全十美的大案。
轿子停在白水村村口时,日头已经偏西。赵承恩掀开轿帘,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白水村男女老少几乎全部出动,跪在道路两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赵承恩下了轿,整了整官袍,目光从人群头顶扫过。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威慑力。村民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带路。”他只说了两个字。
张潜家的院门大敞四开。赵承恩走进院子,第一眼便看到了灵堂中央那口薄棺。棺盖已经合上,但缝隙处渗出的气味更加浓烈。他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捂住口鼻。
张潜站在灵堂门口,一身素衣,神态平静。他没有下跪,只是拱手行了个礼:“白水处士张潜,见过县尉。”
赵承恩上下打量他。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极不协调的气质。他的衣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便知是久居乡野的寒士。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亮,看人的方式毫无卑微之色,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这种眼神让赵承恩很不舒服。
“张潜。”赵承恩在灵堂前的木椅上坐下,“本官接到举报,你妻子柳氏死因不明,且在停灵期间鼓盆而歌,行为悖逆。本官今日亲来,是要问个明白。”
“县尉请问。”张潜说。
“第一,你妻子柳氏是何时死的?”
“前日亥时三刻。”
“死因为何?”
“心痹猝发。”
赵承恩眯起眼睛:“可有医工诊治?”
“妻子患心痹已有三年,村医卢九公每月来诊一次。县尉可传他询问。”张潜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第二。”赵承恩话锋一转,“你今日在灵堂击盆而歌,可有此事?”
“有。”
“为何?”
张潜沉默了一瞬。夕阳从院门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敢问县尉,悲伤就一定要哭吗?”他说。
这话问得赵承恩一愣。
张潜继续说:“妻子嫁我十二年,日日被病痛折磨。我为她求医问药,耗尽家财。她每次发病,痛得浑身发抖,指甲掐进我手臂,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痕。她不止一次对我说,不如死了痛快。如今她终于解脱了,我是她的丈夫,我替她高兴。这有什么不对?”
赵承恩没有立刻反驳。他盯着张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闪烁或心虚,但什么都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巧言令色。”赵承恩冷笑一声,不再与他纠缠,转而吩咐马元庆,“把棺木打开,让仵作验尸。”
张潜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退后一步,给皂吏们让出了路。
两名仵作上前,合力推开棺盖。棺盖与棺身摩擦的声音粗粝而刺耳,仿佛指甲划过石板。围观的村民们纷纷后退,有的捂住耳朵,有的用袖子掩住口鼻。
棺盖落地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尸气扑鼻而来。赵承恩用绢帕紧紧捂住口鼻,眼眶还是被熏出了泪水。他强忍着恶心,朝棺内看了一眼,随即别过头去。
死者柳氏安静地躺在棺中,面容已经出现了些许腐败的迹象。但即便如此,依然可以看出她生前是个容貌端正的妇人。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素色衣裙,衣裙上没有任何污渍。
赵承恩的目光在那身新衣上停了一瞬。
“这衣服是谁换的?”他问。
张潜回答:“是婢女秋叶。”
“传秋叶。”
秋叶被带到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她跪下时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眼泪直涌,却不敢哭出声。
赵承恩放缓语气,尽量和蔼地问:“你家主母死后,是谁给她换的衣服?”
“是、是奴婢。”秋叶的声音细若蚊蚋。
“换衣服时,你看到了什么?”
秋叶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赵承恩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常。他俯下身,压低声音说:“有什么尽管说。本官在此,没有人敢为难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似乎打开了秋叶心中某扇紧锁的门。她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县尉老爷,奴婢该死!奴婢有话说!”
“说。”
“主母死的那天晚上,奴婢听到主人和主母在房中争吵。”秋叶的声音越来越急,“主人骂主母是‘药罐子’,说家里的钱都花在她身上了。主母哭得很厉害。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奴婢听到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接着就什么声音都没了。等到半夜,主人开门出来,说主母死了。”
秋叶说完,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院中一片死寂。
张潜站在灵堂门口,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他盯着跪在地上痛哭的秋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承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此案疑点甚多,张潜确有重大嫌疑。来人,将张潜收押,棺木封存,明日押回县衙开堂公审。”
皂吏们一拥而上,将张潜按倒在地。张潜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反剪双手的瞬间,侧过脸来看了秋叶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怜悯的诧异。
秋叶被那目光刺了一下,哭声骤然停了一瞬。
赵承恩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已经在盘算明天公堂上的策略:先讯问婢女秋叶,再传讯钱寡妇,最后提审张潜。三管齐下,不怕他不招。
“收队。”他意气风发地说。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那口重新合上的薄棺孤零零地停在堂中,供桌上有两盏长明灯。一盏已经熄灭,另一盏还在燃着。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盏亮着的灯看起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了脚步。
白水村重归寂静。夜幕降临,灵堂内最后那盏长明灯也熄灭了。棺木被县衙封条封住,不得移动。秋叶独自蜷缩在灶房的角落里,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反复念叨什么话。
如果凑近了仔细听,或许能辨认出那几个字——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村外小路上,一个矮小的身影远远地望着县衙人马的灯笼消失在夜色中。这个人头戴斗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火光被黑暗吞没,才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那个方向,是邻村钱寡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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