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前没有哭声。
这是白水村二十年来最安静的一场丧事。张潜盘腿坐在灵堂正中,面前摆着一只粗陶瓦盆,盆底还沾着昨夜吃剩的粟米残渣。他左手执箸,右手拍膝,正高声唱着《薤露》。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嗓音沙哑,调子却稳得很。每唱到“何时归”三个字,他就狠狠敲一下瓦盆。砰,砰,砰。每敲一下,跪在院中的婢女秋叶便抖一抖,头几乎要埋进青砖缝里。
灵堂中央停着薄棺一具。死者姓柳,是张潜结发十二年的妻子。此时正值七月末伏,暑气蒸腾,棺木缝隙处已有隐隐的气味渗出。但张潜似乎浑然不觉,唱完《薤露》,又唱《蒿里》。他的脸被灵前的长明灯映得明灭不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旁人难以理解的笑意。
最先发作的不是人,是公鸡。
那只芦花大公鸡原本被捆了双脚,丢在院角等待献祭。大约是受了歌声惊扰,它猛力扑腾起来,竟将麻绳挣断,咯咯叫着冲向灵堂。张潜停止击盆,看着那只仓皇逃窜的鸡,忽然大笑。
“畜生也怕死。”他说。
此话一出,满院哗然。
里正王伯安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今日是带着白水村四十多户人家的份子钱来吊唁的,手上还提着一串铜钱。听到张潜的话,他手腕一抖,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
“张处士。”王伯安压抑着怒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令正尸骨未寒,你这样鼓盆而歌,成何体统?”
张潜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他。说来也怪,张潜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眼珠漆黑如墨玉。他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看脸,而是像看一件东西似的,把人从头到脚端详一遍。
“王里正觉得不妥?”他反问。
“何止不妥!”王伯安身后,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妪抢白道,“这、这简直是疯魔了!我活了六十三岁,从没见过谁家死了娘子还唱曲儿的!”
“那是您活得还不够长。”张潜说。
老妪差点背过气去。
婢女秋叶这时抬起头来。她今年十七岁,圆脸,眉眼细长,哭得鼻头通红。她用袖子擦了一把鼻涕,哽咽着说:“主人,您就让娘子安生些吧。娘子活着的时候对您那样好,您怎么……”
话没说完,她先哭了。
张潜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半晌,他说:“你哭什么?”
秋叶愣住。
“你家娘子在世时,日日胸闷气短,夜不能寐,吃足了苦头。如今她一口气上不来,好歹不用遭罪了。你哭,是为她高兴,还是替她难过?”
秋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中人声越发嘈杂。有人说张潜读书读傻了,有人低声嘀咕“怕不是被什么东西上身了”。王伯安沉着脸,蹲下身把散落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每捡一枚,他心中的火气便大一分。
白水村地处南阳盆地边缘,距离州府有足足两日脚程。这里田薄水寡,村民们世世代代靠种粟和豆为生。张潜算是村中的异类——他祖上做过两任小官,留下几十亩薄田和半屋子书简。他不考功名,不下地干活,成日研读老庄之学,自号“白水处士”,在乡民眼中本就是个有些古怪的人。
古怪归古怪,大伙儿平素倒也相安无事。可今天不同。
今天他触犯的,是整个白水村都在遵守的规矩。
武周革命以来,朝廷越发讲究礼法。丧礼更是重中之重——父母之丧要服三年,服内不得嫁娶、不得宴饮、不得作乐。妻丧虽降至期年,规矩却一样不少。张潜倒好,不仅在停灵期间击盆而歌,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死生齐等”,这要是传到县里,白水村的脸面往哪儿搁?
王伯安越想越不安。
他身为里正,管辖五十三户人家,摊上这么一个“异端”,他负有管教不严之责。朝廷考课年年进行,县里正愁没个典型案子拿来立威。万一这张潜的事被捅上去,自己这顶小小的里正帽子怕是戴不稳。
“张处士。”王伯安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你今日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按《唐律疏议》,居丧作乐者,杖八十。你可要想清楚了。”
此话一出,院里安静了一瞬。
《唐律疏议》四个字太沉了。这年头,谁不怕律法?尤其是武则天称帝以来,告密之门大开,酷吏横行。一句话说错,都可能是掉脑袋的事。
张潜却只是慢悠悠地问:“律法里有没有说,居丧鼓盆要杖多少?”
王伯安一噎。
律法里确实没有“鼓盆”这一条。
“你不必巧言令色。”王伯安冷笑,“律法虽无正条,却有‘不应得为’之条。凡情理上不可为而为之者,亦可定罪。”
“噢。”张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依王里正看,我此刻应当如何?”
“应当跪下,哭。”
张潜看了看棺木,又看了看院中黑压压的人头。忽然,他当真跪下了。
众人正以为他要服软,却见他俯身叩了一个头,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灰尘,说:“跪也跪了。你们还有什么想看的?”
秋叶的哭声骤然拔高,像一把尖刀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王伯安铁青着脸,转身便走。他袖中那一串捡起来的铜钱,此刻沉甸甸地坠着,仿佛压的不是袖口,而是心头。
他决定立刻去县衙投牒。
不出两个时辰,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白水村。王伯安写好状纸,骑上家中唯一的老驴,连夜赶往县城。他走之前叮嘱儿子守在张潜家门外,寸步不得离开,更不准任何人动棺木。
“爹,您这是……”儿子王二郎有些懵。
王伯安在驴背上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惶恐,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这桩事体大,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他说,“我这是为全村人着想。”
鞭子一扬,老驴撒开蹄子,消失在夜色中。
张潜家院内,灵堂灯火依旧。看热闹的乡邻散了大半,只剩几个好事的蹲在墙根下窃窃私语。张潜没理他们,独自回到灵堂内,在棺木旁坐下。
秋叶端着一碗粟米粥进来,搁在他手边。她眼睛哭得红肿,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主人,吃些东西吧。”
张潜看她一眼,问:“你怕不怕?”
秋叶愣了愣:“怕什么?”
“怕我当真杀了她。”
话一出口,秋叶手中的木托盘当啷落地。她猛退两步,后背撞上灵堂的柱子,一双眼里满是惊恐。张潜却像没事人似的,端起粟米粥慢慢喝了起来。
灵堂外,夜风渐起。长明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变形。秋叶背靠着冰凉的木柱,盯着主人的侧脸,觉得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深夜的白水村万籁俱寂。张潜放下粥碗,走到棺木前,伸出手,轻轻抚过棺盖。
粗糙的桐木表面有一个小小的节疤,触感像一枚铜钱。他指尖停在上面,良久未动。
忽然,院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秋叶吓了一跳,颤声问:“谁?”
门外无人应答。
张潜皱了皱眉,亲自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纸灯笼放在门槛上。灯笼是白色的,上面用朱砂写了一个字——
“冤”。
张潜弯腰拾起灯笼,四面环顾。夜色如墨,远近皆无人影。他将灯笼举起,火光照在他脸上,将原本清瘦的面容映得阴晴不定。
灵堂内,长明灯终于被风吹灭了。
秋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张潜把灯笼放在棺木前的供桌上,盯着那个朱红色的“冤”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院墙外,一道矮小的黑影贴着墙根快速离开。脚步声轻得像猫,踏在泥土路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日清晨,南阳县城城门刚开,王伯安便牵着驴挤进了城。他直奔县衙,在门口擂响了鸣冤鼓。鼓声沉闷,惊起屋檐上一群灰鸽。
县尉赵承恩正在后堂用早膳,听到鼓声,放下筷子问左右:“何人击鼓?”
皂吏回报:“白水里正王伯安,状告村中处士张潜杀妻悖伦,居丧作乐。”
赵承恩眼睛亮了。
年底考课在即,他正愁没案子可以充数。此刻有人送上门来,简直是天降的政绩。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大步向前堂走去。
“提告上堂。”他吩咐道,“再把刑房典狱给我叫来。此案,本官要亲自问。”
皂吏应声而去。赵承恩坐下,手指在公案上轻轻叩击,脑海中已勾勒出一份漂亮的结果:查明真相,严惩凶手,上报州府,考课评优。
他甚至没有去想——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凶手。
白水村内,太阳升起。张潜站在院中,看着棺木被几名壮汉抬出门去,送往县城验尸。秋叶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供桌上那盏白纸灯笼还亮着,微弱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那个朱红的“冤”字,此刻看上去,更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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