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追捕与逃亡

安塞尔·艾弗里在保释后的第四天早上,做了一件让所有跟踪他的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重新开了店。

“艾弗里银器”的绿色招牌在上午九点准时亮起了灯。橱窗里的深蓝色丝绒托盘还摆在那里,但上面的银勺子已经不见了——被安塞尔收进了柜台后面的玻璃展柜,和那些标价最高的古董银器放在一起。他把卷帘门升上去,把门口“今日休息”的硬纸板翻过来,背面写着“营业中”,然后坐在柜台后面,开始擦拭一只旧烛台。

监视他的人把这一幕报告给了哈斯克。哈斯克当时正在警局办公室里吃早餐——一份煎蛋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他听完报告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他看起来怎么样?”监视人员说:“很正常。太平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哈斯克把三明治放下,擦了擦手,拿起对讲机给监视组下了一条新指令:增派一人,全天轮班,记录每一个进出店铺的人。

但安塞尔那天上午没有接待任何顾客。他只是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擦银器,一边看一台小电视。电视上在播早间新闻,新闻主播正在报道一桩发生在诺瓦共和国北部的案件——一名退休法官在家中意外跌倒身亡,法医判定死因为颅骨骨折,和奥拉夫·哈根的死法一样。这条新闻只占了三十秒,结尾处主播顺带提了一句:死者生前曾是诺瓦共和国律师公会纪律委员会的成员,曾参与多起涉及司法伦理的裁决。

安塞尔看完了这条新闻,然后站起来,走到店铺后间的小型工作台前。工作台上有一台老式台式电脑,一台针式打印机,以及一摞空白快递单。他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打印出一张单子,然后从工作台下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包裹。包裹大约有一本精装书那么大,用宽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上面已经贴好了一张手写的地址标签。他把新打印的快递单覆在旧标签上面,仔细贴好,然后拿起包裹,走向了街角的快递代收点。

快递代收点的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染了一头夸张的紫色头发,嘴里嚼着口香糖。她接过包裹时扫了一眼地址,然后抬头看着安塞尔。“金斯顿?加急件?加急费十二克朗。”安塞尔掏出一张二十克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今天能发出去吗?”“下午四点的班车,明天上午到金斯顿。”

“谢谢。”安塞尔转身走回银器店。他推门进店时,门上方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铃铛——铜质的,表面因为年久氧化而变成了深棕色,边缘刻着极细的花纹。和他三年前从一户搬家的老主顾手里收来的一模一样。他当时花了二十克朗。老主顾说这铃铛在自家门框上挂了四十年,听过无数人来,无数人走。

同一时间,伊森·科马克的律所里,电话正一个接一个地响。

第一个电话来自金斯顿。诺瓦共和国中央监察委员会正式通知:莉迪亚·沃斯提交的证据材料因“提交人不具备现任执法资格”被驳回。电话里的女声措辞礼貌但不可上诉。第二个电话来自《东部观察报》的记者弗里曼·科尔。他告诉伊森,他写的关于保释听证会的报道被总编撤下了头版,挪到了第八版角落,标题被改成《小镇销赃案获保释,辩方提出证据争议》。总编给出的理由是——布莱克伍德法院新闻办公室昨晚发来了一封律师函,指出该报道中涉及二十年前旧案的内容“与事实不符,可能构成诽谤”。

“诽谤?”伊森对着话筒说,“他们连法院新闻办公室都用上了。”

“索恩的触角比你想象的长,”弗里曼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沮丧,“但我不打算停。我会继续查。只是接下来可能只能在副刊上发稿,篇幅也会被限制。你有没有什么能给我爆的?能让他们压不住的那种?”

伊森想了想。“明天晚上之前,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第三个电话在弗里曼挂断后不到两分钟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是黛娜·克劳斯。伊森接起来,黛娜的声音异常急促,像是躲在什么地方捂着话筒在说话。“科马克,我刚被索恩叫进办公室。他告诉我,检方内部人事调整,我被调离布莱克伍德分区,下周去北部一个叫灰湖镇的地方报到。索恩的原话是——‘那地方空气好,适合年轻检察官重新思考职业道德。’灰湖镇,科马克。那个地方连法院都没有,只有一间治安官的临时办公室。这是流放。”

伊森听到“灰湖镇”三个字时,后背脊一阵发紧。格里姆·瓦尔特失踪前最后一封信的地址——灰湖镇。现在索恩把黛娜也调去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索恩在清理所有威胁到他的人。黛娜在保释听证会上主动撤销了九项指控,索恩不会原谅她。但把她调到灰湖镇——那个邮政编码刻在格里姆警徽背面的小镇——也许不完全是流放。也许索恩在试探。试探那个镇上是否还藏着格里姆·瓦尔特,试探黛娜去了之后会不会接触到什么。

“黛娜,你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下午。我有四天时间。”

“在你去之前,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灰湖镇近二十年间有没有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大约六十五岁左右,可能改了名字,可能深居简出。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道旧伤——不是刀伤,是绳子勒过的痕迹。和陈年束缚伤的高度吻合。”

黛娜沉默了片刻。“这和安塞尔手臂上的伤一样。”

“你怎么知道安塞尔手臂上有伤?”

“庭审时他卷起了袖子。我注意到那道疤痕——太规整了,不像是意外造成的。”黛娜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科马克,你在找格里姆·瓦尔特对吗?”

伊森没有回答。

“如果他还活着,”黛娜说,“我去灰湖镇也许能找到他。但前提是——你得在索恩把我也处理掉之前,把证据链封死。”

电话挂断后,伊森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他把黛娜说的“灰湖镇”三个字和他从格里姆警徽上复原的邮政编码写在便签纸的同一行,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是格里姆,另一端是安塞尔。两个人的手臂上都有陈年束缚伤——一个是被绳捆过的警探,一个是在餐桌上被沉默的幸存者。二十年前,格里姆给安塞尔寄了第一封信。三年前,格里姆寄了最后一封,然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最后的信号指向灰湖镇。现在索恩把黛娜调去灰湖镇,封口和试探两重目的叠加,这个小镇突然变成了整张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格。

他拿起手机给莉迪亚发了条信息:“灰湖镇。格里姆最后的地址。黛娜下周被调去那里。索恩知道。他在试探。”

莉迪亚回得很快:“我马上去找你。”

大约二十分钟后,莉迪亚推门走进律所。她今天没有穿风衣,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冷硬,像一把重新开过刃的刀。金斯顿的驳回显然没有击垮她——反而让她把最后一丝犹豫也磨掉了。她把一份文件放在伊森桌上,是她在被停职后一直在写的一份调查报告草稿。标题是:布莱克伍德地区司法系统内部腐败初步调查报告——提交方:莉迪亚·沃斯,前警探。调查报告的内容涵盖了她从撬开档案室备用锁到金斯顿驳回的整个过程,附上了所有材料的复印件,按时间线排列,逻辑严密得像一份公诉书。

“金斯顿驳回我的申请,理由是我不具备现任执法资格,”莉迪亚说,“那我不再以执法人员的身份提交东西。从现在起我以检举人的身份行动。诺瓦共和国检举人保护法第十二条赋予我免于被报复的权利——前提是我能证明我不是出于私人恩怨。这些材料可以证明。但索恩也会用这个条款来对付我——他会说我是被解雇警探的报复行为,是我父亲和他之间的旧怨的延续。他需要证明我的动机不纯粹。而我需要你出庭,作为我的证人。”

“我承诺过。我说到做到。”

“法庭上你可能要面对吊销执照的风险。如果我提交的材料被索恩用程序规则排除,而你又当庭确认这些材料的来源——包括非法调阅警方档案、私自进入受限制区域——你会被追究职业责任。不只是藐视法庭。是共谋违反保密法。”

伊森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代理权转移文件,放在桌面上。文件的签名栏已经签了名,日期还是空着。他把文件推到莉迪亚面前。“昨天安塞尔请我去他家吃饭。他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他的名单上有三个后来加上的人——格里姆、哈斯克,还有我。他选我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愧疚。我用了十年时间来学会对正义的呼唤关上窗户。这份文件,”他指着那份代理权转移,“是我第一次开窗时,给自己留的后路。但如果你需要在法庭上有一个证人——如果你需要一个有律师资格的人站在证人席上,对着索恩和整个法庭说‘这些材料是真的,我参与了证据收集’——那这条路我不留了。”

莉迪亚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伊森没想到的事——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日期那一栏填上了明天的日期。然后她把文件推回去。

“如果你进去之前把日期填好,这份文件就生效了。安塞尔有备用律师。你进索恩家之前,必须确保这一点。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安塞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主街上正在渐渐聚拢的云层。布莱克伍德又开始下雨了,那种十月底特有的冷雨,不大但绵密,像天被扎了无数针眼。“科马克。明天晚上你去索恩家装窃听器。你可能会录到他们亲口承认的东西——伪证、灭口、土地阴谋,所有的一切。如果录音清晰,能作为弹劾证据提交法庭,那我们就可以逆转金斯顿的驳回。但如果你被抓——”

“那你就进去收场。以在场前警探的身份保护现场证据。你说的。”

“我说的,”莉迪亚转过身,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清冷的灰色,像淬过火的铁,“但我在说的不是那个。我在说的是——如果你进去了,录到了东西,也安全出来了,但你把录音销毁了。因为你发现录音中的内容太重要,走法律程序需要太长时间,而那些人会在程序结束前再杀更多人。你销毁录音,改用别的方式——安塞尔的方式。那我不会站在你这边。我不会阻止你,但我也不会帮你。就像我说过的——我选择站在程序的对面,不意味着我选择站在私刑的那一边。”

伊森把那份代理权文件收进抽屉,站起来,面对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两米,律所的光线昏暗,窗外的雨声把寂静填充得很满。

“莉迪亚,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

“问。”

“你父亲中风的那个下午——他握在手心里的警徽,最后放在了餐桌上。你母亲把它收进抽屉,保管了十五年,然后交给你。你现在还带着吗?”

莉迪亚从夹克内袋里抽出那枚老旧的BD-002警徽。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边缘磨损但表面被擦得很干净。

“这枚警徽,”伊森说,“是你父亲在递交内部调查报告后捏在手里的。他捏了一整个下午。他不是在握着它。他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告诉世界——我做了我该做的事。现在我把这个东西还给你们。明天晚上,不管我用什么方式进索恩家,不管我用什么方式处理录到的内容,我向你承诺一件事:我不会玷污这枚警徽代表的东西。我不会越过那条线。但我会踩在线上。”

他伸出手。莉迪亚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警徽放在他手心里。铜质表面是温的——她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保管好,”她说。

“到明天晚上。”

莉迪亚离开律所后,伊森开车去了索恩宅邸所在的街区。他需要再做一次地形勘察。不是白天——是在晚上七点左右,模拟明天行动时的光线条件。他把车停在距离索恩家大约三百米的一个公共停车场,然后步行穿过一片被老橡树环绕的坡地。索恩的宅邸是一栋两层殖民风格建筑,白色木制外墙,黑色百叶窗,门廊上挂着一盏煤气灯风格的铜灯。前院打理得很精致,灌木修剪成整齐的球形,车道上停着两辆深色轿车。

但他关注的重点不是前院。是后门。后门朝向一片半荒废的果园,果园尽头连着一条没铺柏油的防火小路。根据他的平面图,后门通往厨房和储物间,厨房与餐厅之间隔着一道推拉门。餐厅的吊灯是一盏老式黄铜吊灯,灯座是碗状的,顶部有足够空间放一枚纽扣窃听器。

他在防火小路上蹲了大约二十分钟,借着微光夜视望远镜观察后门。七点十五分,厨房的灯亮了。一个穿白围裙的佣人从后门出来,往垃圾桶里丢了一袋垃圾,然后回身进去。后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然后是一串金属碰撞声——门链挂上了。

老式弹子锁。门链。厨房到餐厅的推拉门。吊灯灯座。他需要的时间分别是:撬锁十五秒,摘门链五秒,穿过厨房六步,推开推拉门三秒,站上餐桌旁边的椅子安装窃听器——如果吊灯正好在餐桌正上方的话——大约四十五秒。整个行动从后门进入起算,一分半钟可以完成。但前提是厨房和餐厅在七点整没有人。

他需要一个人来确认这个前提。他需要一张餐桌上实时传递出来的座位图。他需要的不是窃听器,是一个信号——一个能告诉他所有人都在餐厅、没有人会突然起身穿过厨房走向后门的信号。他需要有人在屋里。

伊森放下望远镜,靠在防火小路旁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雨还在下,雨水顺着树皮裂缝往下淌,从领口渗进来,冷得刺骨。他想到了安塞尔的话:我要你让那七个人全部坐在同一张餐桌前。我要他们觉得安全。安塞尔为什么那么确定那七个人会同时到场?因为他知道一件事,这件事伊森直到现在才隐约猜到。不是索恩在主持“晚餐俱乐部”。索恩只是那张餐桌上的一个座位。真正召集聚会的人,每月第一个周四发邀请的人——是另一个人。一个比索恩地位更高、更不容易被撬动的人。安塞尔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还没说。

而明天晚上,这个人是第七个,还是第八个?餐桌上摆的,到底是七副餐具,还是更多?

伊森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湿泥,沿着防火小路走回停车场。天已经全黑了,索恩宅邸的二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他发动引擎,打开车灯,在调头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光的窗户。

窗帘缝隙间,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是索恩。他在看着外面的黑暗。他不一定看到了伊森的车——距离太远,路灯太暗。但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看。二十年来他一直知道。他只是在等那个人靠得足够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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