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四罪:遗忘

艾拉走下地下室的时候,脚步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要慢。不是因为疲惫——虽然她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合眼——而是因为她每下一级台阶,就离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了解的东西更近了一步。那台服务器。那张纸条。那行被红墨水写在纸条背面的字——第二次完整演习。她的系统。她花了八年时间一行一行写出来的代码。她以为它是她的造物。但如果纸条上写的是真的,那它从来就不是她的。

铁门已经被技术组的撬棍撬开了,门锁的位置留下一个不规则的裂口,露出的金属断茬在LED工作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马斯特森站在门口,手里仍然攥着那张纸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两名技术探员蹲在服务器前面,用便携式检测仪扫描机箱的每一个接口。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但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那种只有在遇到完全超出预期的技术现象时才会出现的、职业性的困惑。

“服务器仍在运行,”其中一名技术探员抬起头来对马斯特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紧张,“电源来源不明。这栋建筑的主电源在六年前就被县政委员会切断了。后备发电机在地下三层的机房里,柴油储罐早已排空。但这台机器——它的电源指示灯是绿的。它不是靠外部供电的。它在靠自己内置的备用电池运行。”

“什么电池能撑六年?”马斯特森问。

“没有电池能撑六年。”技术探员回答。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检测仪的读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除非它在电池耗尽之前就被远程唤醒过。这台服务器的网络接口仍然处于活跃状态——不是通过法院的物理网线。是通过一根独立的、从地下岩层里穿出去的光纤暗线。它一直在联网。已经连了不知道多少年。”

艾拉走进了房间。她的脚步很轻,但在踏入铁门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不是因为她看到了服务器——她见过无数台服务器,在她改装这栋建筑的时候,她亲手安装过至少八台类似规格的机架式主机。让她僵住的是墙上的一张图。

那张图被钉在行军床上方的石墙上,用图钉固定住四个角,纸面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地下室的潮气侵蚀出了不规则的霉斑。图的内容是一张组织结构树状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出了至少五个层级。最顶层的方框里写着一个名字——“忒弥斯 (Themis)”。方框下面延伸出五条连线,分别连接着五个标注为“子系统”的方框。其中一个方框里写着“语义分析引擎 v2.4”,另一个写着“证据交叉比对矩阵”,再一个是“情感压力施加模型”,第四个写着“参与者行为预测算法”,第五个方框被红笔圈了起来,里面只有两个字:“处决”。

但让艾拉血液凝固的不是这些技术名称。是树状图最底部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极其细小,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那行字写的是:“首次实地演习已完成。演习对象:联邦诉瓦伦案全体庭审参与人员。演习成果:证据逻辑引擎成功识别控方证据开示漏洞。处决模块未激活。结论:系统在无人类干预状态下可独立完成审判。”

日期是八年前。比雷蒙德·萨拉查写出原始框架的日期早了整整一年。

“这不是我写的。”一个声音从铁门外传来。

雷蒙德站在走廊里。他的双手仍然被铐在身前,两个押送他的联邦探员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他是被马斯特森喊下来的——在这个发现被无线电传上去之后不到五分钟,现场指挥官就下令暂停对雷蒙德的转运,把他带回地下室进行现场指认。雷蒙德走进房间,盯着墙上那张组织结构图看了至少半分钟,然后摇了摇头。不是否认。是难以置信。

“这张图不是我画的。但这个人——”他用铐在一起的双手指向树状图最顶部方框旁边的一个签名栏,那个签名栏极小,墨水已经褪色到几乎无法辨认,但在LED工作灯的直射下仍然可以看清。“这个签名我认识。这是我当年在联邦司法部信息技术咨询委员会工作时的直属上司。”

马斯特森凑近了看那个签名。名字写得很潦草,但他认出了姓氏——鲍尔斯。埃德温·鲍尔斯。缉毒局西南地区办事处副主管。那个在八年前压下七份线报的人。那个在整条证据链上打了死结的人。他不仅仅是一个腐败的中层官僚。在忒弥斯系统的时间线上,他比雷蒙德更早接触这个东西。

“鲍尔斯在十一年前就已经部署了这个系统?”马斯特森的声音变得危险地低沉,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积聚的那种静电荷。

“不是部署。”雷蒙德纠正他。他抬起被铐的双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里有一道在转运过程中被磕碰出来的小口子,血已经干了。“是孵化。忒弥斯不是他创造的。是他从公共诚信司内部一个已经废弃的‘智能司法辅助系统’原型中重新激活的。那个原型的原始代码写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司法部委托麻省理工学院一个已经解散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开发的。当时的项目名称叫‘正义天平’。目标是用自然语言处理和证据逻辑推演来辅助联邦法官识别庭审中的证据矛盾。项目在完成初步测试之后被国会叫停了,理由是——这是原话——‘算法不应参与司法裁判’。”

“但鲍尔斯没有叫停。”马斯特森说。

“他没有叫停。”雷蒙德转头看了一眼那台仍在运行的服务器,机箱风扇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像一个沉睡的巨兽在匀速呼吸。“他把服务器藏在了这栋法院的地下二层,用公共诚信司内部一个已经被注销了十年的加密数据项目作为掩护。他需要它继续运转,因为他发现了这个系统的一个核心缺陷——或者说,一个他可以利用的特性:系统在进行证据分析时,不仅会识别控方的漏洞,也会识别辩方的弱点。如果操作得当,系统可以用来预测审判结果,预测陪审团行为,预测每一个庭审参与者的心理弱点。对于一个想在司法部内部往上爬的人来说,这种能力比黄金还值钱。”

柯林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走廊里。他靠在石墙上,脸上的伤口已经重新用医用胶布贴好了,但他的眼睛——那双二十四小时没睡、布满血丝但仍然锐利的眼睛——正盯着雷蒙德的脸,像是在盯着一个正在自动翻页的档案柜。“所以你写的不是忒弥斯,”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像是在用舌尖品尝一个他从未吃过的食物,“你写的是控制忒弥斯的方法。你做的不是创造。是给它套上缰绳。”

“是的。”雷蒙德说。他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逮捕搜身时,联邦探员竟然漏掉了这里。不是故意的。是雷蒙德把它缝在了里衬夹层里,缝线细密整齐,显然是在监狱洗衣房里练出来的手艺。那是一个老式的、巴掌大小的硬盘,外壳是军绿色,表面贴着一条已经褪色的标签,上面手写着:“忒弥斯根密钥——第四代覆写。”

“我花了三年时间逆向工程鲍尔斯激活的那个原始系统,”雷蒙德把硬盘放在服务器机箱顶部,硬盘和金属外壳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我花了一年时间写了一个可以覆写它核心指令集的密钥。我的想法很简单——把忒弥斯从鲍尔斯的预测工具,变成一把手术刀。不是切掉肿瘤。是让肿瘤自己认出自己是肿瘤。”

“认罪声明。”艾拉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她一直没有说话,从进房间开始就沉默地盯着墙上那张组织结构图,像是要把每一个方框和每一条连线都刻进视网膜里。现在她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雷蒙德。“系统需要三份认罪声明才能终止处决程序。这个逻辑不是我写的。我尝试过删除它。我失败了。因为我以为它是某种我无法破解的加密保护协议。但它不是协议。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雷蒙德说。“我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目标不是杀人。是让杀了索菲亚的人活着承认自己杀了她。处决太容易了。一颗子弹。一针药剂。人死了之后,什么都不用想了。但如果你让他们活着——如果你让他们在一间封闭的屋子里,面对彼此的眼睛,面对被撕开的真相,一个个地站出来说‘是我干的’——那才是真正的审判。”

“所以你昨晚救了剩下的人,”艾拉说,“不是因为你突然良心发现了。是因为系统的底层逻辑本来就不允许全部处决。”

雷蒙德没有回答。不是否认。是默认。

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技术探员从楼梯上小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服务器运行日志的实时滚动。他的表情已经从不困惑变成了惊恐——不是那种看到危险时的惊恐,而是那种终于理解了危险却发现自己离它太近的惊恐。

“我们连接上了服务器的网络日志,”技术探员说,声音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弹跳成一片嘈杂的回声,“这台服务器不仅在过去六年里一直在联网——它还在主动发送数据。发送到至少十二个不同的外部地址。这些地址包括——联邦司法部公共诚信司、缉毒局内部通讯系统、东部联邦地区法院电子案卷系统,以及三个我们已经无法反向追踪的加密地址。它的发送频次在过去十二小时内增加了百分之四千。从昨晚我们抵达现场开始。它知道我们来了。它在——”

他停下来,盯着平板电脑上最新刷出的一行日志。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它在干什么?”马斯特森问。

技术探员把平板翻转过来,屏幕面向所有人。日志的最后一行显示着一条刚刚执行完毕的系统指令,时间戳是今天早晨七点零三分——恰好是联邦调查局现场指挥官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启动独立调查的时刻。

指令原文是:“忒弥斯 v4.1 模块已激活。目标:对联邦诉瓦伦案的全部关联案件进行自动复审。首批待复审案件数量:47件。预计完成时间:37小时。状态:进行中。”

屏幕上的日志仍在自动刷新。每刷新一次,已完成复审的案件数量就增加一个。在霍利斯盯着屏幕的短短十几秒内,数字从四十七跳到了四十六,又从四十六跳到了四十四。系统不是在等待人类的命令。它在自行运转。它已经自行运转了超过十年。而他们昨晚所经历的一切——那些死亡,那些投票,那些被逼迫到极限后吐出的认罪——只是这台机器漫长运转过程中的一个节点。一次“实地演习”。

“四十七个案件。”霍利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他自己的耳朵都需要花半秒才能确认那是自己在说话。“它说四十七个案件。如果每一个案件的复审结果都和瓦伦案一样——如果每一个案件里都藏着一个被压下了七份线报的埃德温·鲍尔斯——”

“它不会只找鲍尔斯。”艾拉忽然开口。她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服务器前面,蹲下身,用手指沿着机箱边缘摸了一遍。她的手指在金属外壳上留下了一道道淡白色的痕迹——是手汗,不是别的。她的脸在LED工作灯的冷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但那是一种危险的平静,像湖面已经完全冻结之后底下仍在暗涌的水流。“忒弥斯不是一台复仇机器。它是一台证据逻辑引擎。它不恨任何人。它不偏爱任何人。它只是比对。如果它复审了瓦伦案并发现定罪错误,它会自动把所有相关案件全部列入复审序列。不一定是因为那些案件里都有腐败。可能是因为那些案件里的任何一个——任何一个共用过同一个探员的案件,同一个检察官的案件,同一个心理评估员的案件,同一个辩护律师的案件。”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哈里森。老律师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本他刚才在法院大厅里翻看的旧案卷。他的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近乎透明了。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在三十二年职业生涯里代理过七百多个案件的律师。如果忒弥斯的复审逻辑与参与者的职业关联度绑定,那么他那七百多个案件将会被全部拉入复审序列。每一个。从便利店盗窃案到联邦毒品案。全部。

“哈里森先生,”艾拉的声音没有温度,但也没有那种刻意施加的冰冷,“你准备好面对你过去三十二年的每一个决定了吗?”

哈里森没有回答。他松开手指,旧案卷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干燥的、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忒弥斯仍在运转。服务器上的绿色指示灯仍在闪烁,以每三秒一次的频率,不急不缓地闪烁着,像一台永远不需要休息的心脏起搏器。

而在蓝脊山脉之外的某个地方——可能是在联邦司法部的某个加密服务器上,可能是在缉毒局西南办事处的内部网络里,也可能是在那个已经被他们遗忘的、名叫埃德温·鲍尔斯的男人的私人终端上——同样的指示灯也在闪烁。以同样的频率。每三秒一次。

鲍尔斯知道自己被找到了。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十一年前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找到。他只是不知道那会是今晚。

走廊里,一名联邦探员的无线电忽然响了。声音断断续续,混着静电干扰,但所有人都听清了那句从无线电另一端传来的话:“指挥中心,我们收到了一个未经授权的外部信号——来源显示为卡尔德隆法院地下二层——信号内容是——一张名单。名单标题是‘联邦诉瓦伦案关联责任链——一级指认’。我们正在打印。名单很长。非常长。”

无线电切断。马斯特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在手里的那张纸条,背面那句红墨水写的话在LED工作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第二次完整演习,”马斯特森低声重复了一遍,“它从来没有结束。它只是暂停了八年,等到有足够多的人走进这栋建筑,然后重新开始。”

艾拉把母亲的信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在服务器绿色的指示灯前又读了一遍。她读得很慢。她的嘴唇在翕动。然后她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转身走向楼梯口。

“你要去哪?”马斯特森问。

“回审判庭。”艾拉说。她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产生了回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接近和弦的共鸣。“如果忒弥斯要继续复审,那就让它审吧。但我不再是它的建造者了。我要坐在旁听席上。这一次——我要旁听完所有四十七个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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