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特别听证会

邀请函抵达的时候,霍利斯·坦南特正在给草坪洒水。

那是一个熨得极为平整的乳白色信封,封口压着深蓝色的火漆印,图案是一柄垂直向下的法槌。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他的名字以手写花体标在正面,墨水带着一种老派的、近乎过时的郑重。霍利斯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卡片和一张单程火车票。卡片上写着:“你被传唤。六月十七日上午九时,卡尔德隆联邦法院中央审判庭。缺席者将被视为蔑视法庭。”

霍利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洒水器的水雾被风吹偏,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浑然不觉。卡尔德隆联邦法院——这个名字从他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股封闭档案室才有的霉味。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八年前他坐在陪审员席上,听完了一整场持续三周的审判,然后和其他十一个人一起,花了不到九十分钟就达成了一致意见。有罪。全部罪名成立。索菲亚·瓦伦被判处三百四十年监禁,不得假释。

他后来再也没关注过那个案子。不是刻意回避,只是生活里有太多需要向前看的事情。但他此刻捏着那张卡片,掌心渗出一层薄汗。信上没有写是谁传唤他,也没有写传唤的依据。照理说,一枚退役陪审员没有任何被传唤的理由。可他仍然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出了门,开车去了蓝脊山脉深处的火车站。

从废弃站台到卡尔德隆法院还需要走一段盘山公路。六月的气温在山里并不算高,但空气里的湿度让衣服紧贴在背上,走起来非常不舒服。霍利斯到达法院大门口时,发现那里已经站着三个人。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裙,站姿笔直得像一根尺,脸上带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属于前检察官或前助理检察官的警惕表情。她自我介绍时只说了名字:“艾琳·克劳福德。”霍利斯觉得她刻意省去了头衔。

站她旁边的是一个戴无框眼镜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像证券经纪人,但手里握着一支录音笔。他叫柯林斯·哈珀,自称是《东部联邦论坛报》的法治记者。“我还以为这是个钓鱼邮件呢,”柯林斯笑着说,笑得很职业,露出一排整齐的牙,“结果他们给我寄了张手写的独家线索承诺书。这年头谁还手写?”

第三个人靠在门廊的石柱上,不说话。那是个高大的、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男人,肩膀宽厚,手背上有一道陈年伤疤。他穿着便装,但他的站姿出卖了他——重心微偏,双手自然垂在大腿两侧,随时可以迅速做出反应。不是军人就是联邦探员。后来他开口,声音低沉,只说了一句:“马斯特森,缉毒局。”就没有更多了。

霍利斯还没来得及说自己的身份,大门的铁锁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是被什么电动装置弹开了。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后是彻底的黑暗。

没有人动手推门。门是自己开的。

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在别处可以被解释为犹豫,但霍利斯觉得那更像是某种本能的不祥预感。他们挨个走进去,像被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缓缓拉入建筑的内部。

法院的内部远比外观看起来更大。穹顶高得令人压抑,彩色玻璃窗上的圣经场景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只有零星的日光透进来,在空气里切开几道混沌的光柱。中央审判庭的双开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旁听席座椅排列整齐,但皮质座面早已开裂,海绵从裂缝里鼓出来,像裸露的伤口。

等他们全部走进审判庭之后,身后那扇沉重的防爆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轰然合拢。

马斯特森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转身冲回去,双手抓住门把手奋力拽拉,颈侧的青筋暴突。门纹丝不动。柯林斯掏出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已经归零,只显示一个空心的三角警告图标。艾琳则迅速走到审判庭的另一侧,检查了每一扇侧门和窗户——全被封死,甚至连百叶窗的拉绳都被剪断了。

“有意思。”柯林斯居然还在笑,但他的笑声已经带上一丝不确定的颤音。

就在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审判庭里并非只有四个人。三张旁听席的长椅上,分别坐着另外三个人。

第一排最左侧坐着一个看上去不超过二十五岁的混血女孩,肤色介于肉桂与浅褐之间,长发编成一根松散的辫子搭在肩上。她穿着联邦法院档案管理员的工作制服,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铜制胸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难辨。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一本旧案卷,像在阅读,又像在发呆。

后排靠走廊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身上是一件熨得过分平整的三件套西装,领带夹是银质的,款式老派得像是继承自祖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得近乎机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将焦虑完全内化的控制感。他自我介绍时只说了“哈里森,辩护律师”,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咖啡。

最后一个人蜷缩在最暗的角落里,是个上了年纪的矮小男人,戴着厚厚的玳瑁眼镜,衣服上沾着药水味和粉笔灰。他抱着一个老旧的皮包,双手不停地摩挲着包带的金属扣。他说他叫康纳利,退休前是州立精神鉴定中心的法医心理评估员。

七个人。

七张互不相识的脸,七个收到同样信件的人,被困在同一间审判庭里。

就在第七个人做完自我介绍之后不到半分钟,审判庭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黑暗只持续了两秒,然后法官席上方的吊灯重新亮起,亮度却比之前低了许多,灯光的颜色偏冷偏蓝,把所有人的脸照得像扑了一层霜。

紧接着,广播响了。

那是一段旋律。清脆的、叮叮咚咚的儿童歌谣,似乎是用八音盒那种机械的发条装置演奏的,音准略有些偏差,每一个音符都比正常调子高了四分之一度。歌谣本身并不恐怖,但在这种环境下听来,却让人后背发紧。更诡异的是,当歌谣播完之后,广播里响起了一个声音。那是经过电子变声处理的人声,音调被压得很低很慢,像是一个小孩在故意拖长音节说话。

“欢迎来到卡尔德隆联邦法院,七位尊敬的客人。你们被传唤至此,参与一场特别听证会。本次听证会将审理八年前由本庭作出判决的联邦诉瓦伦案中尚未被追究的全部罪行。”

马斯特森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朝法官席的方向走了两步。“你是谁?”他大声质问,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弹跳回来,变成了层层叠叠的回声。没有人回答他。广播里的声音继续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缓慢的童腔往下说:“听证会规则如下。你们将被关在这座建筑内,直到全部程序完成。每过三小时,本法庭将根据截至目前所收集到的证据,对七位参与者中罪行最重的一人进行处决。处决方式将与其罪行相吻合。你们可以自由交谈、辩论、审讯彼此,但任何试图破坏建筑结构、攻击广播设备或伤害他人的行为,将导致立即处决。”

空气凝固了两秒。然后所有人都同时开口说话。

艾琳的声音最尖锐:“这是非法的拘禁!我有权要求——”

广播打断了她。就像知道她会说什么一样,那个变声的童音平静地回答:“克劳福德女士,本法庭不承认外部司法管辖权的效力。您的异议已被记录。”

康纳利把皮包抱在胸前,嘴唇在发抖,他喃喃着说这一定是有人在恶作剧,说他要给联邦调查局打电话。柯林斯则显得异乎寻常地兴奋,他的记者本能在恐惧之下仍然顽强地驱动着他,他开始用录音笔录下每一个人的反应,口中低声解说着什么。

霍利斯没有说话。他坐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旁听席座椅上,感觉到一阵迟缓的、从胃部涌向四肢的冷意。他知道这场听证会为什么会把他们七个人放在一起。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是这七个人。

他认得那个案子。

他参与过那个案子。

而索菲亚·瓦伦,在判决下达之后仅仅四个月,就在联邦女子监狱里用床单上吊自杀了。当时没有任何媒体报道这件事。

就在这时,法官席背后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那面墙原本被深红色的丝绒幕布遮蔽,现在幕布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整面嵌入墙壁的巨幅液晶屏幕。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文件图像——发黄的案卷扫描件、褪色的现场照片、盖着红色“已销毁”字样的证据清单。屏幕左上角显示着一个日期:联邦诉瓦伦案的立案日期,距今整好八年零一天。

广播里那首八音盒歌谣又开始响了,这一次循环得没完没了。

最后,屏幕定格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他们每个人都应该在法庭上见过的照片——一辆深色轿车停在美墨边境的检查站,后备箱被撬开,露出里面的旅行袋和一把半自动步枪。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但仍可辨认:“控方证据编号A7。拍摄于扣押现场。”

霍利斯记得这张照片。它在庭审时被放大打印、过塑、钉在展示板上,被检察官举着绕了陪审席整整一圈。照片里的旅行袋装满了用塑料袋分装的白色晶体,后来检测报告确认是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二的甲基苯丙胺,总重量超过两公斤。那把步枪的枪号后来被证实已经锉掉,没有追查到的可能。

这些他都记得。

但他不记得照片右下角那行小字下面还有另一行字。

屏幕的亮度忽然增强,照片被局部放大,放大,再放大。就在那个已经被摩擦出毛边的相纸边缘,他看见一行细细的、用铅笔写的注脚。铅笔痕迹很淡,显然是照片冲洗出来之后才加上去的,而且有被橡皮擦拭过的痕迹,但原字仍能辨认:

“后座非驾驶位指纹与嫌疑人左手拇指匹配。驾驶位全项指纹缺失。——涉案车辆登记车主为共有人雷蒙德·萨拉查,案发前四日已报失。”

霍利斯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柯林斯的录音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档案管理员女孩,慢慢抬起头来。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蓝色的阴影,她的嘴角没有动,眼睛却像在笑。但那种笑意不含任何温度,像是隔着一层冰面在注视溺水的人。

广播里的八音盒停止了。

变声的童音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第一项罪名为:盲从。请在接下来的三小时内准备好你们的辩护。”

吊灯熄灭。审判庭再次陷入黑暗,只留下那面屏幕冷森森的光,照在七张苍白的面孔上。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