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信标的信号在屏幕上持续跳动了整整二十分钟,亨里克才确认了它的完整身份编码。他输入一连串指令,屏幕上弹出一个深蓝色的军方档案界面——不是科考队的民用登记系统,而是诺德兰国防部的退役装备数据库。
“这个信标不是民用型号。”亨里克将屏幕转向埃里克,手指点在序列号上,“TNB-MB-0047,诺德兰陆军极地作战部队专用求生信标,三十年前列装,二十年前退役。退役后这类装备全部销毁或封存,不应该出现在任何民用科考站里。”
埃里克盯着那串序列号,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某种更深层的凝重。“极地作战部队在坦纳堡事件之后就解散了。最后一批装备在二十年前全部报废。”他停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除非有人从报废仓库里偷走了一个。”
“或者有人在报废之前就把它带走了。”玛塔说,“带到了零时观测站,等了三个月。”
餐厅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到了通信终端前。索尔薇格抱着数据库终端,芙蕾达手上还缠着纱布,尼尔斯从设备间拿来了一台便携式气象雷达,科纳站在最外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旧怀表的表壳。七个人围着一块闪烁的屏幕,在极夜的黑暗中组成了一个紧绷的圆。
“伊瓦尔的纸条上说,还有一个人,不在站里,但会来。”索尔薇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说的‘第八个人’,就是现在发出信号的人。伊瓦尔在死之前就知道这个人会在零时观测站等着。”
“等等。”尼尔斯皱起眉头,眼距偏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零时观测站三个月前就撤走了。如果有人在那边等了三个月,他怎么活下来的?零时站的物资在三月份就全部转运回诺德兰了,剩下的只有空舱和基础结构。柴油供暖最多撑两周。”
科纳打开自己的气象数据终端,调出零时观测站所在区域的近期气象记录。“过去三个月,那个区域的极端最低温是零下五十七度,平均风速三十四节。没有任何供暖的空舱在那种环境下,室内温度会和外界完全一致。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存活超过七十二小时。”
“除非他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芙蕾达说,她的声音带着地质学家特有的冷静,但握着纱布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或者说,除非他本来就不打算活下来——只是想在死之前等到什么。”
屏幕上,信标的信号忽然跳动了一下,强度从三格降到了两格。亨里克迅速调整了接收频率,将信号放大到最大增益。“电池在衰退。这个信标已经在低温环境下连续工作了至少两个月,电池已经过了理论寿命。它还能发信号纯粹是因为军用品的设计冗余。四十八小时是我之前的乐观估计——实际上可能只剩下二十四小时不到。”
埃里克直起腰,转身走到白板前。餐厅的白板上还留着上一次会议的物资分配表,他在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坐标——永夜堡和零时观测站——中间画了一条蜿蜒的线,标注了六十二海里的距离。
“六十二海里,极夜,冰架断裂后的地形我们完全不清楚。暴风雪刚停了两天,冰面还没有重新冻实。任何外勤行动都是高风险的。”他将笔放在白板边缘,转身面对所有人,“但如果不行动,信号源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消失。那个人会死。而我们永远不知道伊瓦尔为什么把他写在纸条上。”
“我去。”尼尔斯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机械师已经穿好了防寒外套,手里拿着那把修暖通用的扳手,扳手头还沾着新鲜的机油。“我修过三台雪地履带车,站里那辆备用车虽然电瓶亏电,但手摇可以启动。六十二海里在正常冰面条件下需要大约八小时车程,现在冰面不好,保守估计十二小时。我带两个备用油桶,二十四小时内往返。”
“你不能一个人去。”玛塔说,“极夜冰面行车是双人操作标准,一个人开车,一个人负责导航和冰面探测。如果履带车陷入冰裂缝,一个人根本出不来。”
“我跟他去。”科纳将怀表放回口袋,站了出来,“我是气象学家,我能读冰面。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亨里克,“我欠伊瓦尔一个真相。如果不是我替他瞒着那些事,也许他不会死。”
亨里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没有抬头看科纳,但他放在回车键上的食指轻轻按了下去,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零时观测站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已知的冰裂缝区域和可通行路线。“这是我过去三个月做的冰架动态模型,基于科纳的气象数据和芙蕾达的地质数据。虽然不能保证实时准确,但至少能避开已知的危险区。”
芙蕾达走过来,将一张手绘的地质构造图铺在亨里克的地形图旁边。“零时站所在的区域是古冰川沉积层,冰裂缝分布比较规律,但今年冰架断裂之后,沉积层被扯裂了,东侧出现了至少三条新的裂缝。你们必须绕开东侧,从西侧绕过去,这样要多走大约八海里。”
埃里克拿起两支笔,分别递给尼尔斯和科纳。“出发前检查所有装备。尼尔斯,你负责履带车和油桶。科纳,你负责导航和通信。玛塔,给他们准备急救包和防冻药品。索尔薇格,你帮亨里克保持信号监控——如果信标位置发生移动,立刻通知他们。”他顿了一下,“二十四小时。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你们没有返回,或者信标信号中断,无论什么原因,你们立刻折返。这是命令。”
尼尔斯接过笔,插进防寒外套胸口的笔袋里。他转身走向车库时,在亨里克的服务器房门口停了一下。他隔着门框看向坐在终端前的通信技术员,两个男人对视了大约三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尼尔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框上——是那把317步兵旅的制式手枪,弹匣已经空了,枪身擦得干干净净。
“这把枪还给你。不是原谅你——是我不能再替你保管它了。”
亨里克站起身,走到门框前,拿起那把枪。他的手摩挲过枪身上的锈迹和握把上的防滑纹,然后拉开抽屉,将枪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放着那颗玛塔取出的变绿子弹,和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我父亲留给我的信。”亨里克将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没有打开,只是平放在键盘旁边,“他写了很多页。最后一句话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姓穆勒。’我一直以为他的意思是让我藏起来。但也许他的意思是——去做一个不姓穆勒的人。”
尼尔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车库。
履带车在凌晨两点整从永夜堡的车库驶出。尼尔斯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操纵杆,引擎在极夜的沉寂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履带碾过雪壳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密集碎响。科纳坐在副驾驶位,膝上摊着亨里克打印的地形图,手里握着便携式气象雷达,屏幕上显示着前方五海里范围内的冰面温度和密度分布。
玛塔站在车库门口,看着履带车尾灯在黑暗中逐渐缩小成两颗暗红色的光点,然后被极夜吞没。她回到室内时,索尔薇格正在通信终端前戴着耳机监听信号频率,亨里克在隔壁服务器房继续恢复数据库的索引文件,芙蕾达在餐厅里整理所有被亨里克恢复的档案文件,埃里克在白板前站着,盯着那两个坐标之间那条蜿蜒的线。
医务室里只剩下玛塔一个人。她关上门,在台灯的暖光下打开了伊瓦尔的暗红色笔记本。笔记本的前六十七页记录的全是冰层数据和气象日志,和案件毫无关系。但她在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了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细节。
笔记本的封底内侧有一个暗层——她之前在暗层里找到了那张纸条。但暗层的边缘有一条极细的裂缝,裂缝深处嵌着一片折叠得极小的透明塑料膜。她用镊子将塑料膜夹出来,展开之后,发现那是一张用胶带密封过的微型SD卡。卡面上用细尖的记号笔写了一个日期——三个月前,正是零时观测站撤离的日子。
玛塔将SD卡插入亨里克终端的外接读卡器。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段视频,时长只有两分钟不到。
视频的画面晃动了很久才稳定下来,显然是手持拍摄的。背景是一间狭小的金属舱室,墙上的标识显示这是零时观测站的主控室。一个男人坐在折叠床上,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把旧式手枪,枪口朝下。
他说了一段话。第一句是:“伊瓦尔,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等到你了。如果你没有看到,说明我等不到了。”
玛塔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一下。那个声音她认识——不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她在记忆里快速检索那个音色,那个说话的节奏,那个在喉咙里把每一个词都仔细加工过才说出来的习惯。
那个人继续说下去:“我叫斯特凡·佐尔纳二世。我的父亲是坦纳堡清洗行动的总指挥官,施瓦茨上校。三十年前,我的父亲没有死在万人坑里,是被人杀死的——被他的副官杀死,然后埋进了坑里。”
屏幕上的画面又晃了一下。男人把帽檐抬起来,露出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和科纳极其相似的脸——眉骨略深一些,下颌线条更锐利,鬓角有几缕过早的白发。但他的眼睛和科纳一模一样。
“三十年来,我母亲用假身份把我养大。她告诉我,父亲死在战场上,是英雄。三年前她临终时告诉我真相——父亲不是英雄,父亲杀了八百多人。父亲不是死在战场上,父亲是被自己的副官用他的怀表砸碎了颅骨然后推进了尸坑。而那个副官,战后变成了警察,变成了英雄,变成了一个活着的传说。”
男人将手枪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桌上。
“我三个月前申请调到零时观测站,随船到了这里。我让船先走,告诉他们我会搭下一班补给船回去。但我没有。我在这里等了三个月。我在等伊瓦尔·索德斯特罗姆——他是唯一一个还在调查坦纳堡真相的人。我给他发了消息,告诉他我有证据,有录音,有我父亲的罪行清单,有关于他副官的所有档案。我说我会在这里等,等到他亲自来接我。”
视频里的男人停顿了很久。窗外是零时观测站永恒的极夜,风的嚎叫在金属墙壁外低沉地回荡。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叫斯特凡·佐尔纳二世。我一生都在恐惧,有一天别人会知道我是谁。但现在我不怕了。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替父亲辩解——是为了替自己辩解。我姓佐尔纳,但我不是施瓦茨。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施瓦茨的副官,才是真正将清洗行动进行到最后一刻的人。”
视频在那一刻结束。
玛塔缓缓从屏幕上抬起头。她的大脑在那一秒同时处理了三条信息:第一条,零时观测站里的那个男人是施瓦茨的儿子。第二条,科纳正在前往零时观测站的路上,和尼尔斯一起,去见一个和科纳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第三条——男人在视频里提到的“副官”,不是埃里克。
她重新播放了视频的最后十秒,按下了暂停键,将画面定格在男人举起的那个旧信封上。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被手指遮住了一半,但发件人的地址栏里,压着一行已经褪色的手写字迹:埃里克·托兰德,坦纳堡,后勤清理支队。
玛塔闭上眼睛。那些被层层揭开又层层覆盖的真相,此刻在她脑海里重新排列了一遍。埃里克说他从未杀人,但他签署了清理报告。埃里克说他救了索尔薇格的外婆,但他的报告让所有幸存者证词失效。埃里克说施瓦茨死了,但他从未说过是谁杀了施瓦茨。而现在,施瓦茨的儿子带着一份档案坐在零时观测站的空舱里等了三个月,等着伊瓦尔来接他——他不知道伊瓦尔已经死了。
而科纳正坐在一辆履带车里,在极夜的冰架上朝着那个方向全速前进。他要去接的那个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因为他们的父亲曾经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和仇人。
玛塔站起来,推开服务器房的门。亨里克和埃里克同时抬起头看着她。
“零时观测站里的人,是施瓦茨的儿子。”她说,将SD卡放在桌上,“他在视频里说他父亲是被副官杀死的。那个副官,署名叫埃里克·托兰德。但他不是指你——他指的是你的身份。他说施瓦茨的副官偷走了你的名字。”
埃里克沉默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但那张脸的灰色在一瞬间从银白变成了灰烬的颜色。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另一端,通信终端上,索尔薇格忽然站了起来,手里握着耳机,脸色比外面的冰雪还要苍白。“信标的信号在减弱。不是电池衰退——是信号源在移动。零时观测站的那个人,正在离开观测站,朝冰架深处走。”
“方向呢?”亨里克冲到终端前。
索尔薇格将信号坐标投射到大屏幕上。一个微弱的红点在零时观测站的标志旁边闪烁,然后缓慢地向西移动——正在远离观测站,远离尼尔斯和科纳的预计路线,向冰架断裂最深的那一侧移动。
“他走了。”玛塔说,“他等了三个月,现在他放弃了。他不知道有人正在去接他。”
屏幕上的红点继续移动,每一下闪烁都变暗一点。而在七十二海里外的冰架上,尼尔斯和科纳的履带车还在黑暗中孤独地穿行,朝着一个正在消失的坐标全速前进。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